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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5000,七天就是35000,微信還是支付寶?"
姨媽站在別墅客廳里,手里舉著計算器,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我扶著媽媽的手臂僵在門口,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這是我家的別墅。三年前父親去世后留給我的,位于南方一座小城的山谷里,四周青山環繞,空氣清新。因為我常年在北方工作,別墅一直空著。兩年前姨媽說老家拆遷沒地方住,我二話沒說就把鑰匙給了她,連物業費都是我在交。
現在,她卻要收我的住宿費?
"姨媽,您在開玩笑吧?"我下意識地笑了笑,"這是我家的房子啊。"
"就是因為是你家的房子,我才給你打了折。"姨媽收起計算器,拿出一個精美的價目表,"你看,其他客人旺季要6800一晚,淡季也要5500。看在親戚份上,我只收你5000,已經很便宜了。"
我低頭看那張價目表,上面印著"云溪山居度假別墅"幾個燙金大字,下方密密麻麻列著各種收費標準。
媽媽的手在我臂彎里輕輕顫抖。她剛做完心臟手術,醫生說需要靜養,不能情緒激動。我特意請了年假,想帶她回老家住一段時間,這里安靜,適合康復。
"姐,這是小宇的房子..."媽媽小聲說,聲音發虛。
"對啊,所以才更要算清楚。"姨媽理所當然地說,"親兄弟明算賬嘛。我在這兒住了兩年,裝修維護、日常打理,哪樣不要錢?我把房子保養得這么好,收點管理費不過分吧?你們現在要來住,就得按規矩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姨媽,當初您說沒地方住,我免費給您住。現在您反過來要收我的錢?"
"那是兩碼事。"姨媽走到沙發邊坐下,翹起二郎腿,"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這房子被我經營成了品牌民宿,在網上可火了,好評如潮。我投入了那么多心血,憑什么免費給你們住?"
"投入心血?"我簡直要笑出聲,"您投的什么入?這房子本來裝修就很好,家具家電全是新的!"
"你懂什么?"姨媽不耐煩地擺擺手,"我換了全套高端床品,買了智能家居系統,還請了保潔阿姨定期打掃。這些都是成本!"
我正要說話,媽媽突然捂住胸口,臉色發白。
"媽!"我趕緊扶住她,"您別激動,我們先進去坐下。"
"等等。"姨媽站起身,攔在我們面前,"錢沒付,不能進去。這是規矩。"
我盯著她,這張臉和媽媽有七分相似,但此刻顯得如此陌生。她穿著一身米色的亞麻套裝,頭發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手腕上戴著翡翠鐲子,完全不像兩年前那個哭著說無家可歸的可憐女人。
"行,我付。"我掏出手機,"您收款碼呢?"
姨媽臉上立刻浮現出滿意的笑容,熟練地打開微信收款碼。我掃碼轉了35000塊,手機震動的瞬間,感覺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好嘞,歡迎入住云溪山居。"姨媽收起手機,態度立刻變得熱情,"里面請,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房間設施。"
我扶著媽媽走進客廳,她渾身發抖,眼眶已經紅了。
而我盯著姨媽的背影,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等媽媽安頓好,我要做一件事。
一件讓她意想不到的事。
01
媽媽吃了藥,在主臥躺下。我給她蓋好被子,她拉住我的手,眼淚順著眼角滑進枕頭里。
"小宇,你姨媽她...她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握緊媽媽的手,沒說話。我也想知道答案。
記憶里的姨媽不是這樣的。小時候,她常來我家,每次都給我帶零食。媽媽說,姨媽命苦,姨父早逝,一個人拉扯著表妹長大,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所以每次姨媽來,媽媽都會塞錢給她,讓她給表妹買點好東西。
那些年,媽媽沒少接濟姨媽。
兩年前的秋天,姨媽突然打來電話,在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要拆遷,但因為產權問題,她分不到安置房,馬上就要露宿街頭了。
媽媽當時就急了,讓我想辦法。我剛好有這套別墅空著,就說讓姨媽先住著,什么時候找到房子什么時候搬。
姨媽在電話里千恩萬謝,說我是她的救命恩人,說會好好愛護房子,等她手頭寬裕了一定好好報答我們。
我當時還說:"一家人說什么報答,您安心住就是了。"
現在想想,那句話簡直可笑。
"媽,您好好休息,別想這些。"我輕聲說,"我去給您做點清淡的飯。"
"小宇..."媽媽抓緊我的手,"要不咱們就住賓館吧,我不想住這兒了。"
"您身體受不了來回折騰。"我幫她把眼淚擦掉,"而且我們已經付了錢,憑什么走?這是咱們自己的房子。"
媽媽還想說什么,但我已經起身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站在走廊里,我靠著墻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冷靜下來。別墅里靜悄悄的,姨媽不知道去了哪里。我開始在房子里走動,仔細觀察每一個角落。
客廳里,我的相框照片被拿掉了,換成了山水畫。書架上父親收藏的書被收進了儲藏室,擺上了各種裝飾品和綠植。墻上掛著"云溪山居"的木質牌匾,旁邊還有營業執照和衛生許可證的復印件。
我走進次臥,房間里的布置完全變了樣。原本簡約的風格變成了田園風,床品是碎花的,窗簾也換了,墻上還貼著"溫馨提示":
"退房時間為中午12點,超時按半天計費。房間內請勿吸煙,違者罰款500元。損壞物品照價賠償..."
我看著這些,覺得既荒誕又憤怒。
走到廚房,冰箱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菜單,上面列著各種價格:"早餐套餐80元/位,午餐套餐120元/位,加菜另算..."
她把我家變成了一個經營場所。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物業的電話。
"喂,是山谷物業嗎?我是云溪居17號別墅的業主,姓陳。"
"陳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的房子這兩年一直有人在住,她有沒有辦過民宿經營的備案?"
對方停頓了一下:"稍等,我幫您查一下...陳先生,我們這里沒有您這套房子的經營備案記錄。根據小區規定,別墅是不允許做商業經營的。"
"好的,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又撥通了房產局的號碼,查詢房產證的狀態。確認了產權還在我名下,沒有被抵押或轉移,我才松了口氣。
但心里的疑問更大了——姨媽哪來的底氣,把別人的房子改成民宿,還敢光明正大地收錢?
我正想著,聽到玄關傳來開門聲,接著是姨媽和一個年輕女孩的說話聲。
"媽,他們真付錢了?"那是表妹的聲音。
"當然付了,35000,一分不少。"姨媽得意地說,"我就說吧,抓住了他媽的把柄,他不敢不付。"
"可他畢竟是表哥,咱們這樣,會不會..."
"會什么會?"姨媽打斷她,"當年你舅媽嫁得好,日子過得滋潤,有沒有少看我們的笑話?現在風水輪流轉,憑什么我們不能過點好日子?這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拿來賺點錢怎么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一字不落地聽著這些話。
表妹還在猶豫:"可這房子是表哥的..."
"現在是,以后可不一定。"姨媽壓低聲音,但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我已經找人做了份租賃合同,簽了20年,到時候拿著合同,這房子就賴不掉了。他一個外地工作的,一年能回來幾次?等他反應過來,晚了。"
我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媽,這不是騙人嗎?"表妹的聲音帶著慌張。
"這叫策略。"姨媽說,"再說了,他那么有錢,在乎這一套房子嗎?我們窮人好不容易有個翻身的機會,得抓住。你放心,等這兩年攢夠了錢,我們就去省城買房,到時候這破地方想回都不回..."
夠了。
我推開廚房門,走進客廳。姨媽和表妹同時轉頭,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繼續說啊。"我看著她們,"我很想聽聽,你們還策劃了什么。"
客廳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02
姨媽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小宇,你在廚房啊,我還以為你在照顧你媽呢。"她笑著說,仿佛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餓了吧?姨媽給你做飯去。"
"不用。"我冷冷地說,"我就想知道,您剛才說的租賃合同是怎么回事?"
表妹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今年二十五歲,比我小三歲,穿著時髦的連衣裙,拎著名牌包,和兩年前那個土里土氣的模樣判若兩人。
"哎呀,你聽錯了吧。"姨媽走到沙發邊,若無其事地坐下,"我們就隨便聊聊天,你別當真。"
"我沒聽錯。"我走近幾步,"您說找人做了租賃合同,還要簽20年?誰授權您簽的?"
姨媽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揚起下巴:"我在這兒住了兩年,盡心盡力維護這房子,簽個合同保障一下自己的權益,有什么問題嗎?"
"這是我的房子,任何合同都需要我簽字。"
"你的房子?"姨媽突然冷笑一聲,站起身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茶幾上,"你自己看看,這上面有你的簽名!"
我拿起那份所謂的合同,快速瀏覽起來。
這是一份打印精美的房屋租賃協議,甲方是我,乙方是姨媽,租期20年,年租金1元,還注明"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前收回房屋"。最下方,甲方簽名欄里,赫然寫著我的名字,還按了紅手印。
字跡確實很像我的簽名。
"這是什么時候簽的?"我抬起頭。
"兩年前你給我鑰匙的時候,一起簽的。"姨媽理直氣壯地說,"你自己忘了吧?當時你還說讓我放心住,不用擔心被趕走。"
"不可能。"我盯著那個簽名,"我從來沒簽過這種東西。"
"你沒簽?"姨媽冷笑,"那這簽名是怎么來的?難道是我偽造的?小宇,你可不能血口噴人啊。"
表妹在旁邊小聲說:"表哥,我作證,當時確實簽了。我和我媽一起來拿鑰匙,你在門口簽的字。"
我看著她們,突然明白了。
那天我確實在門口和她們見過面,姨媽拿了一堆東西讓我簽字,說是交接清單、物業備案什么的。當時我正忙著準備出差,匆匆簽了幾份文件,根本沒仔細看內容。
她們就是在那時候做的手腳。
"就算有這份合同,年租金1元,明顯不合理,屬于無效合同。"我把文件扔回茶幾上,"您要是覺得這合同有效,咱們可以去法院談談。"
姨媽的臉色白了白,但很快又強硬起來:"去就去,誰怕誰?我一個孤兒寡母,在你家房子里住兩年,天經地義。到時候讓法官評評理,看看到底誰有理!"
"媽..."表妹拉了拉她的袖子,似乎想說什么。
"別怕!"姨媽甩開她的手,"咱們沒做虧心事,怕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現在和她吵沒有意義,媽媽還在房間里休息,不能讓她聽到這些。
"行,那這幾天我們就先住著。"我轉身往主臥走,"等我媽身體好些了,咱們再好好談談。"
"住可以,但得遵守規矩。"姨媽在身后說,"早餐時間是7點到9點,過時不候。晚上10點后禁止大聲喧嘩。還有,不能隨便用廚房,要用的話得另外付費..."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回到主臥,媽媽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發呆。看到我進來,她勉強笑了笑:"小宇,姨媽呢?"
"她在客廳。"我在床邊坐下,"媽,您別擔心,好好休息。"
"我聽到你們說話了。"媽媽小聲說,眼眶又紅了,"你姨媽她...她真的做了假合同?"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媽媽的眼淚掉下來:"怎么會這樣?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對她那么好...她怎么能這樣對我們?"
"媽,您別哭。"我遞給她紙巾,"都是我不好,當初太大意了,給了她可乘之機。"
"不怪你,是我非要你幫她的。"媽媽擦著眼淚,"我當時想,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能幫就幫一把。誰知道..."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
我抱住媽媽,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愧疚和憤怒。我應該早點察覺的,應該更警惕的。可是兩年來,我工作太忙,一次都沒回來看過,給了姨媽充分的時間布局。
"媽,您先休息,我去做飯。"我幫她躺下,"別想那么多,一切都會解決的。"
媽媽拉住我的手,眼神里有擔憂:"小宇,要不咱們就算了吧。她畢竟是你姨媽,咱們鬧到法院,傳出去多難聽..."
"媽。"我打斷她,"她都這樣對您了,您還要忍?"
"可是...可是她也不容易。"媽媽說,"你姨父走得早,她一個女人拉扯孩子,這些年吃了不少苦。可能是日子太難了,才會..."
"日子難就能騙人嗎?"我有些激動,"媽,您太善良了,善良到讓人覺得好欺負!"
媽媽怔怔地看著我,又流出眼淚。
我意識到自己語氣太重了,緩和下來:"媽,對不起,我不是說您。我是氣她不該這樣對您。您好好休息,我不會讓她再傷害您的。"
走出房間,我站在走廊里,聽著客廳里姨媽和表妹的低語聲。她們似乎在商量什么,但我聽不清具體內容。
我掏出手機,開始在網上搜索"云溪山居"。
很快,我找到了這家民宿的主頁。頁面做得很精美,幾十張照片展示著別墅的各個角落——我家的客廳、臥室、花園、泳池,全都被當作賣點展示出來。
評論區里好評如潮:
"環境太棒了,老板娘人超好!"
"性價比超高,下次還會來!"
"簡直是世外桃源,強烈推薦!"
我一條條往下翻,看到有個客人留言:"老板娘說這是她自己的房子,裝修花了好幾百萬,真是大手筆。"
姨媽在下面回復:"謝謝親,房子是我一點點打造出來的心血呀。"
她的心血?
我繼續往下看,突然看到一條差評:"說好的獨棟別墅,結果那天還有別的客人入住,體驗很差。而且老板娘一直在推銷各種付費項目,感覺不太好。"
姨媽回復:"親,可能是您誤會了哦,我們一直都是一客一墅的。至于付費項目,都是明碼標價,您可以自愿選擇的呀。"
一客一墅?
我打開訂單頁面,發現這個月的每個周末都被標記為"已訂滿"。而我家這棟別墅,只有三個臥室。
她同時接了多個訂單,讓不同的客人住在不同房間?
我越看越心驚。這兩年,姨媽把我家別墅當成搖錢樹,不知道賺了多少錢。而現在,她還想用一份假合同,永久霸占這里。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物業發來的短信:
"陳先生,根據您的要求,我們將于明日上午對云溪居17號進行違規經營調查。請您配合我們的工作。"
我回復:"好的,謝謝。"
放下手機,我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冰箱里的食材很豐富,大概是用來招待客人的。我挑了一些清淡的蔬菜和魚,準備給媽媽燉湯。
正切著菜,姨媽走了進來。
"用廚房要付費的。"她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50塊一次。"
我沒理她,繼續切菜。
"你聽到沒有?"姨媽走過來,"我說用廚房要..."
"我聽到了。"我放下刀,轉身看著她,"姨媽,您演夠了嗎?"
姨媽皺起眉:"什么演夠了?我在說正事。"
"正事?"我冷笑,"那行,我也跟您說件正事。明天物業會來調查違規經營的事。您最好提前準備一下。"
姨媽的臉色瞬間變了。
03
"你報警了?"姨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不是報警,是聯系物業。"我平靜地說,"小區不允許商業經營,您這么做違反了規定。"
"我..."姨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我這是幫你打理房子,怎么就違規了?"
"幫我打理?"我指了指客廳方向,"那墻上掛的營業執照是怎么回事?網上那幾百條訂單又是怎么回事?"
姨媽啞口無言,半天才說:"那些都是...都是我的朋友來住,我隨便收點成本費,不算經營。"
"您的朋友有幾百個?"
"我..."
"行了,姨媽。"我打斷她,"明天物業會來調查,到時候您自己解釋吧。對了,如果確認違規經營,按照小區規定,要罰款5萬到20萬。您提前準備好錢。"
姨媽的臉徹底白了:"你...你就這么見不得我好?我不過是想掙點錢,礙著你什么了?"
"礙著我什么?"我簡直要笑出聲,"這是我的房子,您占著它開民宿,還收我住宿費,您問我礙著我什么?"
"我占?"姨媽突然激動起來,"你給我鑰匙的時候說什么來著?說讓我放心住,說不用擔心!我信了你的話,在這兒住了兩年,現在你又來趕我走!"
"我什么時候說要趕您走了?"我壓低聲音,"我只是說,您不能把我家變成民宿,不能拿我家賺錢。"
"那我這兩年白住了?"姨媽的眼眶紅了,"我給你看房子,維護房子,哪樣不要花錢?我容易嗎?"
她說著說著,眼淚真的掉下來了。
表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廚房門口,看到姨媽哭,趕緊走過來扶住她:"媽,您別激動。"然后抬頭看著我,"表哥,有話好好說,你干嘛要舉報我媽?"
"我沒有舉報,只是向物業反映情況。"
"那不是一樣嗎?"表妹的語氣也變得沖了,"我們在這兒住得好好的,你非要找事。你是不是嫌棄我們窮,覺得我們配不上住這么好的房子?"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陌生。記憶里的表妹很乖巧,每次見面都會甜甜地叫"表哥"。但現在,她眼里全是敵意。
"隨你們怎么想。"我不想解釋,轉身繼續做飯。
姨媽在身后說:"小宇,你真要做得這么絕嗎?我是你姨媽,你媽的親妹妹。你這樣對我,你媽知道會怎么想?"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現在在房間里,你要不要去問問她,看她支持你,還是支持我?"姨媽繼續說,聲音里帶著哭腔,"這兩年我在這兒,每個月都給你媽打電話報平安,逢年過節還寄東西過去。你倒好,一回來就翻臉不認人!"
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姨媽,您少拿我媽說事。如果您真的在乎她,就不該在她生病需要休養的時候,做這些讓她心寒的事。"
"我讓她心寒?"姨媽指著自己,"我哪里讓她心寒了?收你住宿費怎么了?這房子現在是民宿,按規矩收費,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我冷笑,"那行,既然您覺得天經地義,那我也按規矩辦事。明天物業來了,您就跟他們講講您的規矩。"
姨媽愣住了,半天才說:"你...你真要把事情鬧大?"
"是您先把事情鬧大的。"我說,"那份假合同,您是打算什么時候拿出來用?等我發現的時候,您已經把房子經營了好幾年,收了幾百萬?"
"什么假合同!"姨媽突然提高聲音,"那是你親筆簽的!"
"我簽的是交接清單,不是租賃合同。"
"你血口噴人!"姨媽的臉漲得通紅,"小妍,去把合同拿來,讓他看清楚!"
表妹猶豫了一下,轉身跑出廚房。很快,她拿著那份合同回來,遞給姨媽。
姨媽把合同攤開,指著簽名欄:"你自己看,這不是你的字是誰的?還有手印,清清楚楚!"
我仔細看了那個簽名和手印,不得不承認,確實很像我的筆跡。但我清楚地記得,自己絕對沒簽過這樣的合同。
"簽名可以模仿。"我說。
"你是說我偽造?"姨媽的聲音尖銳起來,"我偽造你的簽名?你有證據嗎?"
"筆跡鑒定可以證明。"
"那你去做啊!"姨媽把合同拍在料理臺上,"去做鑒定,看看到底是不是你簽的!但我告訴你,鑒定結果出來之前,我不會走!這房子我有合同,我有權住在這里!"
我盯著她,突然明白了。她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甚至可能真的找人模仿了我的筆跡,專門簽了這份合同。她篤定即使我去做鑒定,短時間內也拿她沒辦法。
而她要的,就是這個時間差。
"行。"我點點頭,"那咱們走著瞧。"
我端起燉好的湯,準備出去。姨媽突然攔住我:"等等,廚房使用費還沒付。"
我看著她,她仰著臉,眼里是理直氣壯。
我放下湯碗,掏出手機,掃了她的收款碼,轉了50塊。
"滿意了?"
姨媽收起手機,讓開路。
我端著湯出去,身后傳來表妹小聲的話:"媽,表哥會不會真的去告我們?"
"告就告,怕什么?"姨媽說,"合同在手,他告不贏。再說了,他敢告嗎?他要是把自己親姨媽送進局子里,他媽能原諒他?"
我腳步一頓,但沒停留,直接回了主臥。
媽媽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平穩。我把湯放在床頭柜上,在床邊坐下,看著她蒼白的臉。
媽媽太善良了,善良到總是為別人著想,哪怕那個人傷害了她。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和姨媽鬧到法院,媽媽心里會很難受。
但是我不能退讓。
有些底線,一旦被突破,就會有下一次,再下一次。姨媽現在敢偽造合同占房子,以后就敢做更過分的事。
我掏出手機,給律師朋友發了條信息,把情況簡單說了一下,問他有什么建議。
很快,他回復了:
"合同涉嫌偽造,可以報警。但走法律程序比較慢,短期內解決不了。我建議你先固定證據,比如錄音錄像,證明她擅自經營。然后通過物業和相關部門施壓,讓她主動退讓。"
我想了想,回復:"好,謝謝。"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山谷里很安靜,只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兩年前,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這房子是留給你的,以后你結婚了,可以帶媳婦回來住。這里空氣好,適合養老。"
父親一定沒想到,這房子會變成一個戰場。
04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被敲門聲吵醒。
"早餐時間到了,需要用餐請到餐廳。"門外傳來表妹的聲音。
我起身開門,表妹站在門外,穿著圍裙,手里拿著菜單:"表哥,早餐有粥、包子、煎蛋、豆漿,你和舅媽要吃什么?"
"不用了。"我準備關門。
"等等。"表妹攔住門,"早餐已經包含在房費里了,不吃白不吃。"
我看著她,這張和姨媽有五分相似的臉,此刻帶著職業化的微笑。
"那拿兩碗粥、四個包子過來。"我說。
"好的,馬上送到。"表妹轉身離開。
我回到房間,媽媽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發呆。看到我進來,她勉強笑了笑:"小宇,幾點了?"
"七點剛過。"我走過去,"媽,感覺怎么樣?"
"好多了。"媽媽說,但臉色依然很差,"昨晚睡得不太好,一直做夢。"
"夢到什么了?"
媽媽沒回答,只是嘆了口氣。
敲門聲響起,表妹端著托盤進來,把早餐放在桌上:"舅媽,您慢用。"
"小妍。"媽媽叫住她,"過來,讓舅媽看看。"
表妹猶豫了一下,走到床邊。媽媽拉住她的手,仔細打量著:"都長這么大了,比你媽年輕時候還漂亮。"
"謝謝舅媽。"表妹小聲說。
"在這里還習慣嗎?有沒有找到工作?"媽媽關切地問。
表妹低著頭:"還在找。"
"別急,慢慢來。"媽媽拍拍她的手,"有什么困難就跟舅媽說,舅媽幫你。"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涌起一股無力感。媽媽到現在還在關心她們,可她們做了什么?
表妹眼眶有些紅,突然說:"舅媽,對不起。"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媽媽笑著說。
"我..."表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低下頭,"我去忙了。"
她轉身快步走出房間。
媽媽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這孩子,跟她媽一樣,嘴硬心軟。"
我沒接話,把粥端給媽媽。
八點半,門鈴響了。我透過可視對講看到兩個穿制服的人站在門外——物業的工作人員到了。
我去開門,姨媽比我更快,她已經站在玄關,擋在門口。
"你們是誰?"她警惕地問。
"您好,我們是山谷物業管理處的。"其中一個年輕男人出示了工作證,"接到投訴,說這棟別墅在進行商業經營,我們來核實情況。"
"誰投訴的?"姨媽質問。
"這是業主的權利,我們有義務保密。"工作人員說,"請問您是這里的住戶嗎?能出示一下相關證件嗎?"
姨媽轉頭看我,眼里全是怒火。然后她對工作人員說:"我是業主的親戚,他同意我住在這里。"
"那請問您有沒有進行商業經營活動?"
"沒有。"姨媽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是住在這里而已。"
"可是我們在網上查到,有一家叫'云溪山居'的民宿,地址就是這里。"工作人員拿出平板,展示了民宿頁面,"這個是您經營的嗎?"
姨媽的臉色變了變:"那...那是我之前弄著玩的,早就停了。"
"停了?"工作人員點開訂單頁面,"但上面顯示,本月訂單已經排滿了。"
"那是舊的,沒更新。"姨媽辯解,"我真的沒經營了。"
"是嗎?"工作人員看了看我,"那請問,您這位客人是怎么回事?我們收到舉報,說您昨天收了他35000塊住宿費。"
姨媽愣住了,半天才說:"那...那是開玩笑的,我們是親戚,鬧著玩的。"
"鬧著玩能收三萬五?"工作人員說,"女士,請您配合我們的調查。如果確實存在違規經營,按照小區管理規定,您需要立即停止,并繳納罰款。"
"我說了沒有經營!"姨媽的聲音尖銳起來,"你們憑什么冤枉我?"
"我們不是冤枉,是核實情況。"工作人員態度很堅決,"請讓我們進去看看。"
姨媽張開雙臂,擋在門口:"不行!這是私人住宅,你們沒權利隨便進!"
"我有權。"我走到她身邊,"這是我的房子,我同意他們進來檢查。"
姨媽猛地轉頭瞪著我:"你...你故意的!你就是想趕我走!"
"我沒想趕您走。"我平靜地說,"我只是想讓您停止違規經營。"
"我沒有違規!"姨媽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時,表妹從廚房跑出來,手里還拿著抹布:"媽,怎么了?"
看到物業的人,她愣住了。
"你們看。"工作人員指著客廳墻上的牌匾和價目表,"這些就是經營的證據。還有,廚房里是不是有專門的餐飲設備?"
表妹下意識地看向廚房,那個小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姨媽知道瞞不住了,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嚎啕大哭:"我不活了!我們孤兒寡母的,好不容易有個住的地方,你們就這么欺負我們!"
表妹蹲下去扶她:"媽,您別這樣..."
"讓我死了算了!"姨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活著有什么意思?被自己的外甥欺負成這樣,我還有什么臉活著!"
客廳里的動靜驚動了媽媽,她穿著睡衣出來了,看到姨媽坐在地上哭,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怎么回事?"媽媽快步走過來,"小妹,你怎么了?"
"姐..."姨媽看到媽媽,哭得更兇了,"你看你兒子,他要把我們趕出去,我們以后上哪兒住啊..."
"小宇!"媽媽轉頭看著我,眼里是責備,"你干了什么?"
"媽,事情不是這樣的。"我解釋,"是姨媽違規經營..."
"我不管什么違規不違規!"媽媽打斷我,聲音在顫抖,"她是你姨媽,是我唯一的妹妹!你怎么能這樣對她?"
"舅媽,您別怪表哥。"表妹紅著眼睛說,"是我們不對,我們不該在這里開民宿。但我媽也是沒辦法,我們真的沒地方住了..."
"什么沒地方住?"媽媽扶起姨媽,"不是說你們有房子嗎?"
姨媽哭著說:"那房子...那房子被我抵押了,還不上錢,被銀行收走了..."
"什么?"媽媽愣住了,"你怎么抵押房子了?"
姨媽哭得說不出話來。表妹在旁邊小聲說:"我媽做生意虧了,欠了錢,沒辦法才抵押了房子。現在我們真的無家可歸了..."
媽媽的臉色更白了,扶著姨媽的手在發抖。
"媽,您別信她們的。"我說,"她們..."
"夠了!"媽媽突然大聲說,然后劇烈地咳嗽起來,臉憋得通紅。
"媽!"我趕緊去扶她。
媽媽推開我,捂著胸口,眼淚流下來:"小宇,你太讓我失望了。她是你姨媽,就算她有錯,你也不能這樣趕盡殺絕!"
"我沒有趕盡殺絕,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媽媽哭著說,"你報物業,你要趕她們走,這不是趕盡殺絕是什么?"
我想解釋,但看著媽媽哭泣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物業的工作人員看氣氛不對,說:"要不...我們改天再來?"
"不用改天。"我深吸一口氣,"該查的查,該處理的處理。"
"小宇!"媽媽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媽,對不起。"我看著她,"但這件事,我不會退讓。"
媽媽盯著我,眼里的淚水不停地流。然后她突然捂住胸口,身體晃了一下。
"媽!"我沖過去扶住她。
媽媽的臉色煞白,嘴唇發紫,呼吸急促。
"快!快送醫院!"我抱起媽媽就往外沖。
身后傳來姨媽的哭聲,但我顧不上了。現在,只有媽媽的命最重要。
05
醫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氣讓人窒息。
我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雙手撐著膝蓋,盯著地面上的瓷磚。每一塊都那么干凈,反射著慘白的燈光。
搶救的紅燈亮了四十分鐘了。
我不敢想象里面發生了什么。媽媽剛做完心臟手術三個月,醫生反復叮囑不能情緒激動,要靜養。可我...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媽媽倒下的那一刻。她捂著胸口,臉色煞白,眼里是失望和痛苦。
"都是我的錯。"我低聲說。
如果我處理得更理智一點,如果我不那么沖動,如果我顧及媽媽的感受...
但是,我又做錯了什么?
姨媽占了我的房子,開民宿賺錢,偽造合同想永久霸占,現在還收我住宿費。這些都是事實。我維護自己的權益,有錯嗎?
可是媽媽看到的,只是我在"欺負"她的妹妹。
急診室的門突然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我立刻站起來:"醫生,我媽怎么樣?"
"情況暫時穩定了。"醫生說,"但病人的心臟負荷很重,剛才又受了刺激,差點引發心梗。幸好送來得及時。"
我松了口氣,腿有些發軟。
"家屬,病人現在最需要的是靜養。"醫生嚴肅地說,"絕對不能再受刺激了。再這樣下去,后果很嚴重。"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媽媽被推進了普通病房。她閉著眼睛,臉色依然很差,輸液管連著手背。
我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很瘦,皮膚松弛,青筋突出。
什么時候,媽媽變得這么老了?
小時候,媽媽的手是溫暖的,柔軟的,牽著我的手去上學,做飯給我吃,幫我蓋被子。現在,這雙手躺在我的掌心里,像一片秋天的落葉,脆弱得讓人心疼。
"媽,對不起。"我小聲說,"我不該讓您擔心。"
媽媽沒有醒,呼吸平穩而緩慢。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下午。期間姨媽打來過電話,我沒接。她又發來信息:
"小宇,你媽怎么樣了?我很擔心,你告訴我一聲。"
我盯著這條信息,最終還是回了:"暫時穩定,在住院。"
姨媽立刻回復:"我要來看她。"
"不用了,您好好在家待著。"
"她是我姐,我必須來!"
我沒再回復,直接把手機靜音了。
黃昏時,媽媽醒了。她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然后轉頭看到我,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媽,您醒了。"我倒了杯水,"喝點水。"
媽媽推開我的手,沉默地看著我。
那眼神讓我心里一緊。
"媽..."
"小宇。"媽媽開口,聲音很虛弱,"你知道媽為什么會暈倒嗎?"
我沒說話。
"不是因為心臟病。"媽媽說,"是因為心寒。"
我的喉嚨發緊。
"你姨媽是什么樣的人,媽比你清楚。"媽媽慢慢說,"她愛占小便宜,愛算計,有時候說話做事不太厚道。但她是媽的親妹妹,是媽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親了。"
"媽..."
"你知道媽為什么非要你幫她嗎?"媽媽的眼淚流下來,"因為媽怕。媽怕有一天走了,你一個人孤零零的,連個說話的親人都沒有。媽想讓你和姨媽表妹處好關系,以后能互相照應。"
我的鼻子發酸。
"可是今天,媽看到你們那樣..."媽媽哽咽了,"媽突然覺得,是媽害了你。是媽太自私,把你拖進了這灘渾水里。"
"不是您的錯。"我說。
"是媽的錯。"媽媽閉上眼睛,"媽太天真了,以為親情能化解一切。但媽忘了,有些人,你對她再好,她也不會感恩,只會覺得理所當然,只會得寸進尺。"
我愣住了。媽媽很少說這么重的話。
"媽現在想通了。"媽媽睜開眼睛看著我,"小宇,那棟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處理,媽都支持你。"
"媽..."
"但媽有一個請求。"媽媽說,"不要把事情鬧太大,不要報警,不要告上法院。給她們留點體面,也給媽留點體面。畢竟,媽不想晚年看到親姐妹對簿公堂。"
我點點頭:"好,我聽您的。"
媽媽松了口氣,閉上眼睛:"媽累了,想睡一會兒。"
"您睡吧,我守著您。"
媽媽很快睡著了。我坐在床邊,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念頭。
媽媽說得對,不能把事情鬧大。但這不代表我要放棄。
我要用另一種方式,讓姨媽主動離開。
晚上八點,我走出醫院,撥通了物業的電話。
"您好,是陳先生嗎?"
"對,是我。"我說,"今天的事,謝謝你們。"
"應該的。關于違規經營的處理,我們會出具正式通知,要求停止經營并繳納罰款。"
"罰款先不用急。"我說,"我有個請求。"
"您說。"
"能不能暫時停掉那棟別墅的水電?"
對方停頓了一下:"這個...需要理由。"
"房子長期無人居住,我擔心有安全隱患,想暫時停用一段時間,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但需要您本人提出書面申請。"
"沒問題,我明天就寫。"
"好的,收到申請后,我們會在24小時內處理。"
掛了電話,我又撥通了燃氣公司、網絡公司的電話,以同樣的理由申請暫停服務。
做完這些,我長出了一口氣。
第二天上午,我在醫院寫了申請,拍照發給了物業。下午三點,物業回復:已安排工作人員去現場處理。
傍晚時,我接到了姨媽暴怒的電話。
"陳宇!你做了什么!"她幾乎是吼出來的,"為什么家里突然停水停電了!"
"哦,是嗎?"我平靜地說,"可能是線路檢修吧。"
"檢修?"姨媽尖叫,"物業的人說是你申請停的!"
"對,是我申請的。"我說,"這是我的房子,我有權決定水電的使用。"
"你..."姨媽氣得說不出話來。
"姨媽,您不是要按規矩來嗎?"我說,"那我也按規矩來。房子暫時不住人,水電自然要停。等我想住的時候,再開通。"
"你這是報復!"
"不,這是我的權利。"我說,"您要是覺得不方便,可以搬走。別墅外面有很多酒店,環境也不錯。"
"我不走!"姨媽說,"我有合同,我有權住在這里!"
"那您就住吧。"我說,"反正沒水沒電,住著應該也挺有特色的。對了,燃氣和網絡我也停了,您注意點兒,別用明火,不安全。"
"陳宇!你太過分了!"
"過分的是誰,姨媽您心里清楚。"我說完,掛了電話。
手機很快又響了,還是姨媽。我直接掛斷,然后拉黑了她的號碼。
過了一會兒,表妹打來電話,我也沒接。
晚上,媽媽問我:"你姨媽今天打電話了嗎?"
"打了。"我說。
"她說什么了?"
"她問您的身體情況。"我撒了個謊。
媽媽看著我,沒說話,但眼神說明她不相信。
"媽,您別擔心。"我握住她的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媽媽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停水停電后,姨媽和表妹肯定撐不了太久。別墅在山谷里,附近沒有便利店,最近的超市開車都要二十分鐘。沒水沒電沒網絡,她們能堅持幾天?
我給自己定了個期限:一周。
一周之后,如果她們還不走,我就采取法律手段,不管媽媽怎么想。
但我相信,用不了一周。
晚上十一點,我躺在醫院陪護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這兩天發生的事。
我做得對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有些底線,不能退讓。今天退了,明天她們就會要更多。
就像溫水煮青蛙,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
"表哥,我是小妍。我媽不知道我給你發信息。能不能求你,先把水電開通?我媽血壓高,這兩天一直頭暈,再這樣下去會出事的。"
我盯著這條信息,猶豫了一下,還是回了:
"我媽做完心臟手術,需要靜養。她現在躺在醫院里,你們知道嗎?"
過了很久,表妹回復:"對不起。但表哥,我媽真的會出事。求你了。"
"那讓她搬走。"
"她不會走的,她說這房子有合同,她有權住。"
"那就沒辦法了。"我說,"順便告訴你媽,偽造合同是犯法的,她最好想清楚,是要繼續耗下去,還是體面地離開。"
發完這條信息,我就不再回復了。
躺回床上,我看著天花板,突然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
"小宇,善良是對的,但善良要有鋒芒。對值得的人,你可以掏心掏肺;對不值得的人,你的善良就是軟弱。"
我當時不太懂。
現在,我懂了。
06
第二天早上,我剛給媽媽買完早餐回病房,手機就響了。
是個本地座機號碼。
"喂?"
"請問是陳宇陳先生嗎?"對方是個男人,聲音很硬,"我是云溪派出所的,你家云溪居17號別墅有情況,請你馬上過來一趟。"
我心里一緊:"什么情況?"
"電話里說不清楚,你來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立刻給醫院請了假,跟媽媽說要出去辦點事,讓護工照顧她。媽媽問我去哪兒,我含糊地說處理點房子的事,就匆匆離開了。
從市區到山谷開車要一個半小時。一路上我腦子里閃過無數種可能——是不是姨媽報警了?說我惡意停水停電?還是她們做了什么更過分的事?
到達別墅門口時,我愣住了。
門口停著一輛警車,兩個民警站在那里。姨媽和表妹坐在臺階上,姨媽在哭,表妹低著頭不說話。
但最讓我震驚的,是院子里還站著三個陌生男人,其中一個光著膀子,露出滿背的紋身,正兇神惡煞地盯著姨媽。
"你就是業主?"一個年輕民警看到我,走過來。
"對,我是陳宇。"我掏出身份證。
民警核對了信息,說:"你家里人欠了債,債主找上門來要錢了。我們接到報警趕過來,暫時控制住了局面。具體情況你跟他們談,但不能在這里鬧事,否則我們就帶回所里處理。"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
欠債?債主?
我走到姨媽面前,她抬起頭,眼睛紅腫,看到我就像看到了救星:"小宇,你可來了!你快幫姨媽說說話,他們要打我..."
"等等。"我打斷她,"怎么回事?什么債?"
那個紋身男人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我:"你是這房子的主人?"
"對。"
"那好,你姨媽欠我50萬,三個月了一直拖著不還。今天我是來要錢的,要么還錢,要么拿房子抵。"
50萬?
我看著姨媽,她低下頭,不敢看我。
"她欠你的錢,跟我有什么關系?"我說。
"她說這房子是她的,要拿房子抵債。"紋身男人說,"我查了,房子確實在這兒,值不少錢。"
"房子是我的,不是她的。"我說,"她沒權處置。"
紋身男人臉色一沉:"那她騙我?"
"我沒騙你!"姨媽突然站起來,從包里掏出那份合同,"你看,我有合同,我有權住在這里20年!這房子就相當于是我的!"
紋身男人接過合同,粗略掃了一眼,然后看著我:"這合同是真的?"
"是假的。"我說,"她偽造的。"
"放屁!"姨媽尖叫起來,"這是你親筆簽的!"
"我沒簽過。"我看著民警,"這份合同涉嫌偽造,我可以報警嗎?"
民警點點頭:"可以,但需要做筆跡鑒定。"
"好,我現在就報警。"
"陳宇!"姨媽沖過來,抓住我的胳膊,"你不能報警!我是你姨媽,你要是把我送進去,你媽會怎么想?"
我甩開她的手:"您做這些事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我媽?"
"我..."姨媽啞口無言。
紋身男人在旁邊聽了一會兒,臉色越來越難看:"搞了半天,這房子根本不是你的?那我的錢呢?"
"你找她要。"我指著姨媽。
"我要是能從她身上榨出錢來,還用等到現在?"紋身男人冷笑,"她身上早就一干二凈了,連那套拆遷房都抵押給銀行了。"
我突然想起表妹說的,姨媽把房子抵押了。
"她到底欠了多少錢?"我問。
"50萬是我的。"紋身男人說,"聽說還有別的債主,加起來怎么也得一百多萬。"
一百多萬?
我看著姨媽,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臉上全是惶恐。
"她拿錢做什么了?"我問。
"賭。"紋身男人吐出一個字,"在我的場子里,輸了五十萬。"
賭?
我的腦子里嗡嗡作響。這兩年,姨媽把我家別墅變成民宿,賺的錢都拿去賭了?
"姨媽。"我聲音發顫,"您告訴我,這是真的嗎?"
姨媽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表妹在旁邊說:"表哥,我媽她...她是被人騙了。有人帶她去澳門玩,她剛開始贏了點錢,后來就越陷越深..."
"閉嘴!"姨媽突然吼了一聲,表妹嚇得縮了縮。
我看著這一幕,覺得荒誕又可笑。
兩年前,姨媽哭著說自己無家可歸,我把房子免費給她住。兩年來,她把我家變成民宿賺錢,我以為她是在努力生活,想攢錢買房。
結果,她拿著賺來的錢,去賭。
輸光了,還欠下巨債。
現在債主找上門來,她又把我的房子拿出來抵債。
"你到底還不還錢?"紋身男人不耐煩了,"不還的話,別怪我不客氣。"
"我還,我還。"姨媽哭著說,"但我現在真的沒錢,你再給我點時間..."
"時間?"紋身男人冷笑,"三個月了,你每次都說給時間。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拿不出錢,我就把你帶走,去我的場子里'工作',慢慢還債。"
表妹臉色慘白:"你們不能這樣..."
"不這樣?"紋身男人盯著她,"那你來還錢?你媽欠的債,你這個女兒總該還吧?"
"我..."表妹瑟瑟發抖。
民警在旁邊說:"都冷靜點,有話好好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但不能用非法手段。"
"我們很講道理。"紋身男人說,"只要她還錢,什么事都好說。"
"我真的沒錢..."姨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紋身男人盯著我:"你是她外甥,她欠的債,你能不能幫著還一點?"
"憑什么?"我說,"她欠的債,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這么有錢,拿得出這么好的房子,五十萬對你來說不算什么吧?"
"那也是我的錢,不是她的。"
紋身男人臉色一沉,往前走了一步。旁邊兩個小弟立刻跟上,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民警立刻攔住:"我警告你們,不許動手!"
紋身男人冷笑一聲,退后一步,但眼神依然兇狠地盯著我。
我的心臟狂跳,但表面保持鎮定。
這時,姨媽突然抱住我的腿:"小宇,你幫幫姨媽吧!姨媽給你跪下了!"
她真的跪了下去。
"你起來。"我說。
"我不起來。"姨媽哭著說,"除非你答應幫我。小宇,姨媽就這一次求你,你幫幫姨媽吧。你要是不幫,姨媽今天就死在這兒..."
"媽!"表妹也跪下了,"表哥,求你了,救救我媽吧..."
我看著地上跪著的兩個人,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是憤怒,是失望,是悲哀,還是無力?
我說不清。
"起來。"我又說了一遍。
姨媽不起來,死死抱著我的腿。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當著所有人的面,給紋身男人報了個賬號。
"50萬是吧?"我說,"我現在轉給你。"
紋身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夠爽快。"
姨媽抬起頭,眼里閃過驚喜:"小宇,你真的愿意幫姨媽?"
我沒理她,轉完賬,把手機舉到紋身男人面前:"到賬了嗎?"
紋身男人看了看手機:"到了。"
"那你可以走了。"
"等等。"紋身男人說,"你姨媽還欠別人的錢,那些人比我更不好惹。你最好讓她想辦法盡快還清,否則出了事,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說完,他帶著兩個小弟離開了。
民警也說了幾句話,讓我們有事去派出所,然后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姨媽和表妹。
姨媽還跪在地上,這次是真心實意地哭:"小宇,謝謝你,謝謝你救了姨媽。姨媽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夠了。"我打斷她,"起來吧。"
姨媽站起來,表妹扶著她。兩個人臉上都是感激和劫后余生的慶幸。
我看著她們,平靜地說:"這50萬,不是白給的。"
姨媽一愣:"什么意思?"
"我替您還了債,您得還給我。"我說,"我給您兩個選擇:第一,立刻搬走,慢慢還錢;第二,繼續住在這里,但每個月要還我5萬,連本帶利,一年還清。"
姨媽的臉色變了:"小宇,你..."
"這已經是最好的條件了。"我說,"換成別人,根本不會幫你。"
"可我現在真的沒錢..."
"那就慢慢還。"我說,"您可以繼續開民宿賺錢,但從今天開始,每個月的收入,80%要給我,剩下20%你們自己留著生活。"
"80%?"姨媽尖叫起來,"那我們怎么活?"
"我不管你們怎么活。"我說,"要么接受這個條件,要么搬走,沒有第三個選擇。"
姨媽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表妹小聲說:"表哥,能不能寬限幾天?我媽這幾天受了刺激,身體不太好..."
"身體不好可以去醫院。"我說,"我媽現在也躺在醫院里,還是因為你們氣的。"
表妹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我轉身走向別墅大門。走到門口時,我停下來,回頭說:
"對了,還有一件事。從今天開始,水電燃氣網絡全部恢復。但每個月的費用,從你們該還我的錢里扣。"
說完,我走出院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開車回市區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50萬,那可是我攢了三年的積蓄。我本來計劃用這筆錢作為買婚房的首付,現在全給了姨媽還債。
而姨媽,她欠債的原因,竟然是賭博。
我想起媽媽說的話:"她是你姨媽,是我唯一的妹妹。"
可就是這個"唯一的妹妹",差點把我們家毀了。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我深呼吸幾次,調整好情緒,才接聽:"媽。"
"小宇,你什么時候回來?"媽媽的聲音很虛弱。
"快了,還有半小時。"
"哦。"媽媽停頓了一下,"你去處理房子的事了?"
"嗯。"
"處理得怎么樣?"
我猶豫了一下:"挺好的,您別擔心。"
"你姨媽..."
"媽,您好好休息,別想那么多。"我打斷她,"等您出院了,我們就回北方,再也不回這個地方了。"
媽媽沉默了很久,最后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我看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強烈的疲憊。
我以為停掉水電,姨媽就會知難而退。
沒想到,等著我的,是一個更大的深淵。
而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07
回到醫院時,已經是下午兩點。
媽媽靠在床頭,護工正在喂她吃飯。看到我進來,媽媽揮手讓護工先出去,然后拍了拍床邊,示意我坐下。
"小宇。"她看著我,眼神很復雜,"你老實告訴媽,今天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沒什么,就是..."
"別騙媽。"媽媽說,"你從小撒謊,媽就能看出來。說吧,你姨媽是不是又出事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告訴她。有些事,瞞不住。
"媽,姨媽欠了很多錢。"我說,"今天債主找上門了。"
媽媽的臉色瞬間變白:"欠了多少?"
"一百多萬。"
媽媽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她...她怎么會欠這么多錢?"媽媽的聲音在顫抖,"她做什么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賭博。"
媽媽的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
她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您別哭。"我急了,"醫生說您不能情緒激動..."
"她怎么能去賭呢?"媽媽哭著說,"她怎么能做這種事?小時候,我們爸爸就是因為賭博,把家里弄得一貧如洗,最后抑郁而死。她親眼見過那些苦,怎么還會去碰這個?"
我沒想到還有這段往事。
"媽媽從小就發誓,絕對不讓家里人碰賭博。"媽媽哭著說,"我嫁給你爸,就是因為他從不賭博。我一直教育你,也教育你表妹,賭博是萬惡之源...她怎么還是走上了這條路?"
我摟著媽媽,讓她靠在我肩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哭了很久,媽媽漸漸平靜下來。她擦干眼淚,問我:"那些債主,有沒有為難你們?"
"沒有。"我不想讓她擔心,"我處理好了。"
"怎么處理的?"媽媽緊緊盯著我,"小宇,你是不是替她還錢了?"
我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還了多少?"
"不多。"
"說實話。"
"...50萬。"
媽媽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傻?那是你準備買房的錢啊..."
"沒事,錢還能再賺。"我說,"但如果不還,那些人不會放過她的。"
"你姨媽她配嗎?"媽媽突然睜開眼睛,眼里全是痛苦,"她這樣對你,你還要幫她?"
"我不是幫她。"我說,"我是不想您難過。如果她真出了事,您會一輩子內疚的。"
媽媽盯著我,又流出眼淚。
我們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單調而壓抑。
"小宇。"媽媽突然說,"媽對不起你。"
"媽,您別這么說。"
"是媽太糊涂了。"媽媽說,"媽一直以為,血緣關系是最重要的,親人之間應該互相幫助。但媽現在明白了,有些人,不值得你付出。"
"媽..."
"你告訴姨媽。"媽媽說,"讓她盡快搬走。那房子,媽不想讓她再住一天了。"
我沒想到媽媽會這么說。
"媽,我已經跟她說了,要么搬走,要么留下來慢慢還錢。"
"她怎么說?"
"她應該會選擇留下來。"我說,"畢竟她現在沒別的地方去。"
媽媽嘆了口氣:"那就讓她留下來吧。但你要記住,她還的每一分錢,你都要收著,一分都不能少。"
"我會的。"
"還有。"媽媽說,"從今往后,我們和她,只是債務關系。什么親情,什么姐妹,都斷了。"
我愣住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媽媽說這么決絕的話。
媽媽看著窗外,眼神空洞:"媽這輩子,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不起你。媽總想著照顧娘家人,卻忘了,你才是媽最應該保護的人。"
"媽,別這么想。"我握住她的手,"您一直很好,真的。"
媽媽轉過頭看著我,眼里全是愧疚:"小宇,答應媽,以后不要再為她們付出了。她們不值得。"
"好,我答應您。"
媽媽這才露出一絲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容太悲傷了,讓我心里更難受。
晚上,我給姨媽發了條信息:
"明天我會聯系物業恢復水電。從這個月開始,按我們說好的,每月還5萬。第一筆錢,這個月底之前轉給我。"
姨媽很快回復:"好。小宇,姨媽真的謝謝你。姨媽發誓,一定會好好還錢,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看著這條信息,沒有回復。
姨媽又發來一條:"你媽身體怎么樣了?我想去看看她。"
"不用了,她不想見你。"
發完這條,我直接把手機放下,不再看她的回復。
第二天,我聯系了物業,恢復了別墅的水電燃氣。同時,我還做了一件事——安裝監控。
我在客廳、廚房、院子里都裝了攝像頭,可以實時監控別墅里的情況。不是不信任物業,而是我要掌握姨媽的一舉一動。
畢竟,她已經騙過我一次了,我不能再給她第二次機會。
裝監控的時候,姨媽和表妹都在家。她們看著工人安裝攝像頭,臉上都有些不自然。
"小宇,裝這個干什么?"姨媽問。
"保護財產安全。"我說,"畢竟這房子是我的,我要確保它不會被損壞。"
"我們怎么會損壞?"姨媽有些不滿,"你這是不信任我們?"
"不是不信任,是預防。"我說,"你們繼續住著,當這些攝像頭不存在就行。"
姨媽還想說什么,但看到我冷淡的表情,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裝完監控,我又給她們列了一份清單:
"1. 每月5號之前,必須轉賬5萬到我的賬戶。
2. 民宿的所有收入,必須有詳細記錄,每月1號發給我核對。
3. 房屋不得轉租、轉借、抵押。
4. 損壞房屋設施,照價賠償。
5. 如違反以上任何一條,立即搬走,所欠款項一次性結清。"
姨媽看完,臉色很難看:"小宇,你這是...這是把我們當犯人看?"
"不,我只是在保護自己的合法權益。"我說,"如果您覺得條件苛刻,可以選擇搬走,我不攔著。"
姨媽咬著嘴唇,最終還是在清單上簽了字。
離開別墅時,我在車里坐了很久。
透過后視鏡,我看到姨媽站在門口,看著我的車,表情很復雜。
我知道,她心里恨我。
恨我停了水電,恨我逼她還錢,恨我裝監控,恨我拿著她的把柄不放。
但我不在乎。
有些事情,必須要有人做。
如果我不做,這個無底洞會吞噬掉我的一切。
回到醫院,媽媽問我:"都安排好了?"
"嗯,安排好了。"
"那就好。"媽媽說,"小宇,媽問你,你恨姨媽嗎?"
我想了想:"不恨。"
"真的不恨?"
"真的。"我說,"我只是覺得累。累得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媽媽點點頭:"媽也是這樣想的。媽不恨她,只是...心寒。"
我握住媽媽的手,沒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媽媽的身體慢慢好轉。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但要繼續休養,不能勞累,不能情緒激動。
我辦了出院手續,帶媽媽回到我在市區租的公寓。
這里環境很好,采光充足,樓下就是公園,適合媽媽散步。
安頓好媽媽,我開始處理工作上的事。因為請了半個月假,積壓了不少工作,我每天都要加班到很晚。
每天下班回家,媽媽都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地進門,看她睡得很安穩,才放心。
但有一天晚上,我回家時,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
媽媽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手機,眼眶紅紅的。
"媽,您怎么還沒睡?"我走過去。
媽媽抬起頭,把手機遞給我。
我接過來,看到屏幕上是姨媽發來的信息:
"姐,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除了那50萬,我還欠別人60多萬,那些人每天都在催債,說如果我再不還錢,就要把小妍帶走。姐,小妍還那么年輕,我不能害了她。你能不能再幫幫我?我發誓,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熬過這次,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我看完,把手機還給媽媽。
媽媽看著我,眼里全是疲憊:"小宇,你說,我該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媽,您想幫她,我不攔著。但我不會再出錢了。"
"媽也不想幫了。"媽媽說,"媽只是...只是不知道,如果我真的不管她,她會不會出事?"
"她是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說,"如果她真的在乎表妹,就應該想辦法自己解決,而不是一次次來找您要錢。"
媽媽嘆了口氣,拿起手機,緩慢地打字:
"小妹,這次我真的幫不了你了。不是我不想幫,是我真的沒能力了。你自己想辦法吧。"
發完這條信息,媽媽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坐在她身邊,摟著她的肩膀,什么都沒說。
我知道,媽媽心里很痛。
那是她唯一的妹妹,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
但有些時候,放手,比抓住更艱難。
08
姨媽沒有再回復。
接下來的幾天,媽媽一直心神不寧,吃不好睡不好。我知道她在擔心姨媽,但我沒有勸她。
有些路,必須自己走過才會明白。
一周后的晚上,我下班回家,發現媽媽正在看電視。看到我進來,她關掉電視,說:"小宇,你過來,媽有話跟你說。"
我坐到她身邊。
"媽想通了。"媽媽說,"你姨媽的事,媽不管了。她是成年人,做了錯事,就該自己承擔后果。"
我松了口氣:"媽,您能這么想,我很高興。"
"但有一件事,媽想知道真相。"媽媽看著我,"當年你給姨媽房子的時候,真的簽過那份合同嗎?"
我搖頭:"沒有。我只簽了交接清單,其他什么都沒簽。"
"那那份合同..."
"是假的。"我說,"她要么找人模仿了我的筆跡,要么在交接清單里做了手腳。"
媽媽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在騙我們?"
"應該是。"
媽媽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小宇,媽想看看那份合同。"
"您想看什么?"
"媽想確認一件事。"媽媽說,"你能把合同拿來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第二天,我去別墅找姨媽要合同。
姨媽聽說我要拿回合同,臉色立刻變了:"要合同干什么?"
"我媽想看。"
"看什么看?"姨媽警惕地說,"合同在我這里保管得好好的,不用拿走。"
"您是不敢給吧?"我冷笑,"怕我們拿去做筆跡鑒定?"
"我怕什么?"姨媽梗著脖子說,"那是你親筆簽的!"
"那就給我。"
姨媽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從柜子里拿出那份合同,不情不愿地遞給我:"看完了要還給我。"
"放心,我不會要這種東西。"
拿著合同回到家,我遞給媽媽。媽媽戴上老花鏡,仔細看了起來。
看了很久,她指著簽名欄說:"小宇,你過來看看。"
我湊過去,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
"你看這個'宇'字。"媽媽說,"你寫字的時候,最后一筆是往上挑的,但這個字,最后一筆是往下勾的。"
我仔細一看,確實如此。
"還有這個手印。"媽媽說,"你的手指修長,手印應該也是長的。但這個手印,明顯短而粗,不像你的手。"
我愣住了。這些細節,我之前完全沒注意到。
"媽,您怎么看得這么仔細?"
"因為媽太了解你了。"媽媽摘下眼鏡,眼里全是疲憊,"你從小寫字的習慣,媽都記得。這份合同,確實是假的。"
"那我們去做筆跡鑒定?"
"鑒定需要時間,而且很麻煩。"媽媽說,"媽有更簡單的辦法。"
"什么辦法?"
媽媽沒回答,而是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小妹嗎?"
電話那頭傳來姨媽的聲音:"姐?你怎么給我打電話了?"
"我有話要跟你說。"媽媽說,"你現在方便嗎?"
"方便,您說。"
"你過來一趟吧,來小宇家。"媽媽說,"我想當面跟你談談。"
姨媽沉默了一下:"姐,你不會又是要說教我吧?我現在心情不好..."
"不是說教。"媽媽說,"是有重要的事。如果你還認我這個姐姐,就過來一趟。"
"好...好吧,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我看著媽媽:"媽,您要干什么?"
"等她來了你就知道了。"媽媽說,"小宇,你相信媽,媽一定會給你一個公道。"
一個小時后,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姨媽和表妹站在門外。姨媽看上去憔悴了很多,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完全沒有了之前的精氣神。
"姐。"姨媽看到媽媽,眼淚就掉下來了,"我來了。"
媽媽點點頭,示意她坐下。
姨媽坐在沙發上,表妹站在她身邊,兩個人都不安地看著我們。
"小妹。"媽媽開口,聲音很平靜,"姐問你,當年小宇給你房子的時候,你們簽過合同嗎?"
姨媽愣了一下:"簽...簽了啊。"
"簽的什么合同?"
"租賃合同,20年的那份。"
"你確定嗎?"
"我...我確定。"姨媽說,"當時小宇親自簽的字,還按了手印。"
"那你把手伸出來,讓姐看看。"
姨媽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
媽媽拿起那份合同,把手印的位置對準姨媽的手指。
"你看。"媽媽說,"這個手印,比你的手指短,比小宇的手指粗。你告訴姐,這到底是誰的手印?"
姨媽的臉瞬間變白了。
"還有這個簽名。"媽媽指著簽名欄,"小宇寫字最后一筆往上挑,這個字卻往下勾。你找人模仿的時候,是不是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姨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小妹。"媽媽的眼淚流下來,"姐最后問你一次,這份合同,到底是不是假的?"
姨媽低著頭,身體在發抖。
"說話!"媽媽突然提高聲音。
"是...是假的。"姨媽終于承認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房間里一片死寂。
我看著姨媽,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雖然早就知道合同是假的,但親耳聽到她承認,還是覺得震撼。
"為什么?"媽媽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我...我是想有個保障。"姨媽哭著說,"我怕小宇哪天突然要趕我走,我就沒地方住了。"
"所以你就偽造合同?"媽媽的聲音在顫抖,"你知道這是犯法的嗎?"
"我...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媽媽冷笑,"你有辦法去賭博,有辦法開民宿賺錢,怎么就沒辦法好好做人?"
姨媽哭得更兇了。
"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姨媽跪了下來,"你原諒我這一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已經說過很多次'以后不敢了'。"媽媽說,"但你做的事,一次比一次過分。"
"姐..."
"你還記得小時候嗎?"媽媽突然說,"你生病了,家里沒錢看病,是姐把自己的學費拿出來給你看病。你上學沒錢,是姐打工掙錢供你讀書。你結婚沒錢辦酒席,是姐把嫁妝錢給了你。這么多年,姐對你夠好了吧?"
姨媽哭著點頭。
"那你是怎么報答姐的?"媽媽的眼淚流下來,"你占了姐兒子的房子,開民宿賺錢,還偽造合同想永久霸占。你賭博欠了債,讓姐兒子替你還了50萬。你還想要更多,一次次地打電話要錢。你有沒有想過,姐也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的人,姐也需要錢看病,姐也需要休息?"
"姐,我..."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媽媽說,"你從來沒想過別人。"
姨媽哭得說不出話來。
表妹在旁邊小聲說:"舅媽,是我不好,都是我沒看住我媽..."
"小妍,這不怪你。"媽媽看著表妹,"你還年輕,不要跟著你媽學。做人要有底線,有些錢能拿,有些錢不能拿。記住了嗎?"
表妹點頭,眼淚也流下來了。
媽媽轉頭看著姨媽,說:"小妹,姐跟你說最后一次話。從今往后,我們只是債務關系。你欠小宇的錢,一分不能少,必須全部還清。還清之前,你住在那棟房子里,但那不是你的家,只是你的臨時住所。等你還完錢,立刻搬走,我們再也不見。"
"姐..."姨媽抬起頭,臉上全是絕望。
"還有。"媽媽說,"那份假合同,現在就撕掉。當著姐的面撕掉。"
姨媽愣住了。
"撕不撕?"媽媽問。
姨媽顫抖著手,從我手里接過合同,一點點撕碎,眼淚滴在紙片上。
撕完后,她跪在地上,看著滿地的紙片,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現在,你可以走了。"媽媽說。
姨媽站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媽媽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表妹跟在她身后,走之前對我們深深鞠了一躬。
門關上后,房間里只剩下我和媽媽。
媽媽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
"媽,您做得對。"
"媽心里難受。"媽媽說,"那畢竟是媽的妹妹,是媽唯一的親人了。"
"我知道。"
"但是媽必須這么做。"媽媽說,"如果媽再心軟,受傷的就是你。媽不能讓你再受傷了。"
我摟著媽媽,讓她靠在我肩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
我以為,事情到這里就結束了。
但我錯了。
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09
三天后的晚上,我正在書房加班,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陳宇先生嗎?"對方是個女人,聲音很正式,"我是市第一醫院急診科的護士,您的表妹陳小妍現在在我們醫院,情況比較危急,她說只有您的電話,請您立刻過來一趟。"
我心里一緊:"她怎么了?"
"具體情況不方便在電話里說,您還是過來看看吧。"
掛了電話,我立刻沖出書房。媽媽已經睡了,我沒敢驚動她,留了張紙條,就匆匆趕往醫院。
一路上,我的心狂跳不止。
表妹出了什么事?
到達醫院,我直奔急診科。護士把我帶到一個病房,表妹躺在病床上,臉色煞白,手腕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表妹..."我走到床邊。
表妹睜開眼睛,看到我,眼淚立刻流下來:"表哥..."
"你怎么了?"
表妹哭著說:"我...我不想活了..."
我的手攥緊了。
"醫生說你失血不算太多,沒有生命危險。"我盡量保持平靜,"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表妹哭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主治醫生走進來。我趕緊走出病房,跟醫生了解情況。
"病人是割腕自殺。"醫生說,"幸好發現得及時,傷口不深,沒有傷到大動脈。但她的精神狀態很不好,建議轉到精神科觀察幾天。"
"她為什么要自殺?"
"這個需要你們家屬自己了解。"醫生說,"但從我的經驗來看,她應該是受了很大的刺激。你們家里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沒回答,回到病房。
表妹已經停止哭泣,只是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表妹,到底發生了什么?"我在床邊坐下,"你告訴我。"
表妹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表哥,我媽...我媽被人帶走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些債主,他們又來了。"表妹說,"不是上次那個紋身男人,是另一伙人。他們說我媽欠了他們60萬,如果不還錢,就要把我媽帶走,讓她去'工作'還債。我...我攔不住他們,他們把我媽帶走了..."
我的后背發涼。
"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表妹說,"他們來了五六個人,特別兇。我媽跪下求他們,他們根本不聽,直接把我媽拖上車帶走了。走之前,他們還說,如果一個月內不還錢,就再也見不到我媽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你為什么不報警?"
"我報了。"表妹哭著說,"但警察說,欠債還錢是民事糾紛,他們管不了。而且那些人沒有打人,也沒有強行入室,只是'請'我媽去談判,警察沒法立案..."
"那你姨父那邊呢?你姨媽還有其他親戚朋友嗎?"
"我姨父早就去世了,我媽這邊也沒什么親戚。"表妹說,"我能找的人都找了,沒人愿意幫我們。他們都說我媽是自作自受,誰都救不了她..."
表妹又哭起來:"表哥,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只有你們了,但舅媽說不管我們了,我...我不想連累你們,但我真的沒辦法了...我覺得活著太累了,不如死了算了..."
我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她才25歲,人生才剛剛開始,卻因為母親的錯誤,陷入了這樣的困境。
"表妹,你先冷靜一下。"我說,"事情還沒到最壞的地步。"
"已經是最壞了。"表妹絕望地說,"那些人不會放過我媽的,他們會折磨她,會..."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痛哭。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夜色,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念頭。
姨媽被債主帶走了。
那些人要60萬。
我剛替她還了50萬,現在又要60萬,加起來就是110萬。
而且,這還不是全部。姨媽說她總共欠了一百多萬,也就是說,除了這110萬,可能還有其他債務。
如果我繼續幫她,這個無底洞會把我榨干。
但如果我不幫,姨媽可能真的會出事。
那些債主不是善茬,他們能做出什么事,誰也不知道。
而一旦姨媽真的出了事,媽媽會怎么樣?
她雖然說斷絕關系了,但那畢竟是她的親妹妹。如果姨媽真的因為這些債務出了意外,媽媽會內疚一輩子。
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表哥。"表妹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如果你不想幫,我不怪你。是我們對不起你們。但能不能...能不能讓我跟舅媽通個電話?我想聽聽她的聲音,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轉過身,看著表妹。
她的眼神里全是絕望,那種絕望讓我想起了父親去世時,媽媽的眼神。
我深吸一口氣,說:"你在這里等我,我去想辦法。"
"表哥..."
"別哭了,好好休息。"我說,"明天我來看你。"
走出醫院,我站在門口,點了根煙。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該怎么辦?
幫,還是不幫?
如果幫,我要拿出60萬,加上之前的50萬,就是110萬。這幾乎是我所有的積蓄。而且,誰知道以后還會不會有更多的債主?
如果不幫,姨媽可能真的會出事。那些債主會怎么對待她?會不會傷害她?會不會...
我不敢想下去。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小宇,你去哪兒了?怎么半夜不在家?"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媽,表妹出事了,我在醫院。"
"什么?"媽媽的聲音立刻提高,"她怎么了?"
"她...她割腕自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媽?"
"你先別回來。"媽媽說,"媽也過去。"
"媽,您身體還沒完全好..."
"媽沒事。"媽媽說,"把地址發給媽,媽馬上過去。"
半小時后,媽媽趕到了醫院。
看到病床上的表妹,媽媽的眼淚立刻流了下來。
"小妍..."媽媽走到床邊,握住表妹的手。
表妹看到媽媽,哭得更兇了:"舅媽,對不起,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媽媽說,"你告訴舅媽,你媽現在在哪兒?"
表妹哭著把事情說了一遍。
媽媽聽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靠著床沿,說不出話來。
我走到她身邊:"媽,您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
"什么辦法?"媽媽看著我,"你還要替她還債?"
"如果不還..."
"如果不還,她就活該!"媽媽突然提高聲音,但立刻又軟下來,"可是...可是她是媽的妹妹啊..."
媽媽捂著臉,無聲地哭起來。
我抱著媽媽,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這一刻,我終于明白了什么叫"兩難"。
幫,是無底洞。
不幫,是心里的坎。
"媽,您先回去休息。"我說,"這件事,讓我來處理。"
"你要怎么處理?"
"我還沒想好。"我說,"但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媽媽看著我,眼里全是痛苦:"小宇,媽不能讓你再為她們付出了。媽已經害了你一次,不能再害你第二次。"
"媽,您沒有害我。"我說,"您只是太善良。但善良不是錯。"
"那什么是對?"媽媽問。
我說不出來。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沒有對錯,只有選擇。
而每一個選擇,都要付出代價。
"媽,您相信我,我會處理好的。"我說,"您先回去,好好休息,別讓身體垮了。"
媽媽看了表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送媽媽回家,又返回醫院。
表妹已經睡著了,但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緊鎖,嘴里還在喃喃著什么。
我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天快亮了。
窗外的天空漸漸泛白,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我,必須做出選擇。
10
第二天上午,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去找那些債主。
不是為了談判,也不是為了還錢,而是為了搞清楚,姨媽到底欠了多少債,這些債是怎么來的,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需要掌握所有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確的判斷。
通過表妹提供的線索,我找到了一個地址——城南的一家茶樓。
這家茶樓表面上是做茶葉生意,實際上是個地下賭場。姨媽就是在這里輸掉了大部分錢。
我走進茶樓,前臺的服務員攔住我:"先生,您有預約嗎?"
"我找你們老板。"
"請問您是?"
"我是陳宇,來談陳秀芬欠債的事。"
服務員愣了一下,讓我稍等,轉身去了后面。
幾分鐘后,一個中年男人走出來。他穿著唐裝,戴著佛珠,看上去斯斯文文,像個生意人。
"陳先生?"他笑著伸出手,"我是這里的經理,姓趙。趙老板聽說您來了,讓我接待您。"
我沒有握手:"我要見你們老板。"
"趙老板很忙,不方便見客。"經理說,"有什么事您可以跟我說,我會轉達的。"
"我想知道,陳秀芬到底欠了你們多少錢。"
經理的笑容淡了一些:"陳女士欠我們60萬,這個您應該知道吧?"
"60萬是怎么來的?"
"賭債。"經理說得很直接,"陳女士在我們這里玩了半年多,輸了60萬。按照規矩,輸了就要還。"
"你們是地下賭場,違法經營,憑什么要她還錢?"
經理的臉色沉了下來:"陳先生,話不能這么說。我們這里只是朋友之間的娛樂活動,不是賭場。至于錢,那是陳女士自愿借的,有借條為證。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拿給您看。"
"拿來。"
經理轉身進了后面的房間,很快拿出一疊借條。
我接過來,一張張看過去。
每張借條上都有姨媽的簽名和手印,金額從幾千到幾萬不等,加起來確實是60萬。借條上寫明了借款日期、金額、利息,甚至還有擔保人的簽名——表妹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些借條,有的已經超過了三個月。"經理說,"按照約定,超過三個月不還,利息翻倍。所以現在陳女士欠我們的,不止60萬,是75萬。"
"75萬?"
"沒錯。"經理說,"而且,如果再不還,利息還會繼續漲。我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給陳女士一個機會,一個月內還清,我們既往不咎。如果還不上..."
"如果還不上怎么樣?"
經理笑了笑,沒說話,但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栗。
"你們把她帶去哪兒了?"我問。
"這個我不方便透露。"經理說,"不過您放心,我們不會傷害她,只是請她去一個地方'工作'而已。等她賺夠了錢,自然會放她回來。"
"什么工作?"
"這個...您應該能猜到。"
我的拳頭攥緊了。
"你們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陳先生,話不要說得這么難聽。"經理說,"陳女士是自愿跟我們走的,不存在非法拘禁。而且,她還留了張字條,說自己出去旅游幾天,讓家人不要擔心。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拿給您看。"
"不用了。"我站起來,"我要見她。"
"這個恐怕不行。"
"為什么不行?"
"因為現在見不到。"經理說,"等她'工作'完了,自然會回家。"
我盯著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意義。這些人是專業的,早就準備好了應對的說辭。
"我可以替她還錢。"我說。
經理的眼睛亮了:"真的?"
"但我有條件。"
"您說。"
"第一,從今天起,陳秀芬的債務一筆勾銷,以后你們不得再找她要錢。第二,立刻放她回來。第三,把所有的借條都給我,當面銷毀。"
經理想了想:"可以,但您要一次性付清75萬。"
"我可以付。"我說,"但我要先見到人,確認她安全。"
"這個..."經理猶豫了。
"如果不答應,我現在就報警。"我說,"你們地下賭場,非法拘禁,這些罪名夠你們喝一壺了。"
經理的臉色變了變,最終說:"好,您等我電話。"
離開茶樓,我坐在車里,深呼吸了很久。
75萬。
加上之前的50萬,就是125萬。
這是我全部的積蓄,還要再借一些。
而這一切,只是為了救一個傷害過我們的人。
值得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這么做,我會后悔一輩子。
不是為了姨媽,是為了媽媽。
也為了我自己。
我不想成為一個冷血的人。
我不想有一天回頭,發現自己連最基本的人性都丟了。
下午三點,經理打來電話,讓我去一個地址。
那是郊區的一棟廢棄工廠。
我開車過去,經理已經在門口等著,旁邊還站著兩個壯漢。
"陳先生,錢帶了嗎?"
我拿出手機:"先讓我見人。"
經理使了個眼色,一個壯漢轉身進了工廠。
幾分鐘后,姨媽被帶了出來。
她頭發凌亂,臉上有淤青,衣服也臟兮兮的,整個人看上去憔悴不堪。
看到我,她愣住了,然后眼淚一下子流了下來:"小宇..."
我走過去,檢查她有沒有受重傷。除了臉上的淤青和手腕上的繩子勒痕,她看上去還算完整。
"你還好嗎?"
"我...我沒事..."姨媽哭著說,"小宇,你來救我了?"
我沒回答,轉頭對經理說:"人我見到了,現在可以轉賬了吧?"
"請。"
我打開手機銀行,按照經理提供的賬號,轉了75萬。
經理確認到賬后,笑著說:"陳先生真是爽快人。"
"借條呢?"
經理從包里拿出那疊借條,當著我的面一張張撕碎,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從今天起,陳女士的債一筆勾銷。"經理說,"我們也是講信用的人,說到做到。"
"以后不許再找她。"
"放心,不會了。"經理說完,帶著人離開了。
我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路的盡頭,才轉身看著姨媽。
她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渾身發抖。
"起來吧。"我說。
姨媽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了下去。
"小宇,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起來。"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我知道我不是人..."姨媽哭著說,"但你還愿意救我,我...我這輩子都還不清你的恩情..."
"你不用還。"我說,"這75萬,就當是我送給你的。"
姨媽愣住了。
"但從今往后,我們兩清。"我看著她,"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我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小宇..."
"還有一件事。"我說,"我媽現在不想見你,你也別去打擾她。她為你已經付出太多了,也心寒夠了。放過她吧,也放過你自己。"
姨媽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以后好好生活,別再碰賭博。"我說,"這是最后一次有人救你了。下次,就真的沒人管你了。"
說完,我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小宇!"姨媽在身后喊。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我會還錢給你的。"姨媽說,"就算花一輩子,我也會還清的。"
我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上車,發動引擎,我看了一眼后視鏡。
姨媽還跪在那里,看著我的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我踩下油門,車子駛離了工廠。
一路上,我的眼眶一直是濕的。
不知道是為了那125萬,還是為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親情。
可能都有吧。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
媽媽坐在客廳里,看到我進來,立刻站起來:"小宇,你去哪兒了?我打了你好幾個電話都沒接。"
"手機靜音了,沒聽到。"我說,"媽,我有事跟您說。"
"什么事?"
"我把姨媽救回來了。"
媽媽愣住了:"你...你替她還錢了?"
"嗯。"
"還了多少?"
"75萬。"
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我趕緊扶住她。
"媽,您別擔心,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說,"而且,我跟姨媽說清楚了,以后我們兩清,再也不欠彼此的。"
媽媽看著我,眼淚流下來:"小宇,你這個傻孩子..."
"媽,我不傻。"我說,"我只是不想您后悔。如果姨媽真的出了事,您會內疚一輩子的。我不想看到您那樣。"
媽媽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那一夜,我們都沒睡好。
但我知道,有些債,該還的已經還了。
有些情,該斷的也斷了。
從今往后,我們終于可以輕裝上陣,好好生活了。
11
一年后。
秋天的陽光很溫暖,灑在北方城市的街道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色。
我站在新買的房子門口,看著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箱東西搬進去,心里涌起一股踏實的感覺。
這套房子不大,兩室一廳,但采光很好,樓下就是公園,很適合媽媽散步。
經過一年的努力,我終于攢夠了首付,買下了這套房。雖然還要還房貸,但至少有了自己的家。
"小宇,這個柜子放哪兒?"媽媽從屋里出來問。
"放主臥吧,您的衣服多。"
"不用,放你房間。"媽媽說,"媽的衣服不多,你年輕人衣服才多。"
我笑了笑,沒反駁。這一年來,媽媽的身體好了很多,臉上也有了笑容,不像之前那樣愁眉苦臉的。
醫生說,心病需要心藥醫。現在媽媽心里的疙瘩解開了,身體自然也好了。
"媽,您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累。"媽媽說,"搬新家,媽高興著呢。"
看著媽媽忙前忙后的樣子,我心里暖暖的。
這一年,我們都在努力往前走,試圖忘記那些不愉快的過去。
但有些事情,終究忘不掉。
下午,我和媽媽一起去超市買東西。結賬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但看到區號,我知道是從老家打來的。
我走到一邊接聽:"喂?"
"表哥,是我。"是表妹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這一年來,我們再也沒聯系過。
"有事嗎?"我問。
"表哥,我...我想見你一面,可以嗎?"表妹的聲音有些緊張。
"見我做什么?"
"我有東西要給你。"表妹說,"我現在在你們市里,就在你家樓下。能不能出來見一面?"
我猶豫了一下:"好,你等我。"
掛了電話,媽媽問:"誰啊?"
"表妹。"
媽媽的臉色變了變,但沒說什么。
回到家,我下樓,果然看到表妹站在小區門口。
她瘦了很多,頭發剪短了,穿著樸素的T恤和牛仔褲,手里拎著一個大包。
"表哥。"看到我,表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強。
"上來吧。"我說。
"不了,就在這里說幾句話就好。"表妹說著,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這是我和我媽這一年攢的錢,一共15萬。表哥,你收下。"
我愣住了:"這是什么意思?"
"還債。"表妹說,"我知道這點錢不算什么,離你替我媽還的錢還差很多。但這是我們目前能拿出來的全部了。剩下的,我們會繼續還,可能需要幾年,但我保證一定會還清的。"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表哥,你收下吧。"表妹說,"我媽現在改了,真的改了。她戒賭了,現在在老家找了份工作,每天老老實實上班。我也在工作,雖然掙得不多,但我們會一點點還清的。"
"不用了。"我說,"當初我就說過,那筆錢就當送給你們的,不用還。"
"那不行。"表妹堅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表哥,我知道我們以前做了很多對不起你們的事,但請你相信,我媽真的悔改了。這一年,她每天都在自責,都在后悔。她說,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們。"
我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說:"你拿回去吧,我真的不需要。"
"表哥..."
"你們留著,好好生活。"我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要往前看。"
表妹的眼眶紅了:"表哥,你真的不恨我們嗎?"
"恨過。"我說,"但現在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還不如放下,讓自己過得輕松點。"
表妹的眼淚流了下來:"謝謝你,表哥。"
"別哭了。"我說,"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這就是對我們最好的回報。"
"嗯。"表妹擦干眼淚,"對了,我媽讓我轉告舅媽,說她...說她對不起舅媽,希望有一天能得到舅媽的原諒。"
我點點頭,沒說話。
表妹看了我一眼,又說:"表哥,我要回去了。以后...以后我們還能見面嗎?"
"會的。"我說,"等以后大家都過得好了,自然會見面的。"
表妹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不舍。
"那我走了。"她說,"表哥,你和舅媽保重。"
"你也是。"
看著表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拿著那個信封,站在原地很久。
回到家,媽媽問:"她走了?"
"走了。"我把信封遞給媽媽,"她讓我轉交給您的。"
媽媽接過信封,打開看了看,眼淚又流了下來。
"媽..."
"媽沒事。"媽媽擦干眼淚,"就是覺得,有些事情終歸是過去了。"
"是啊,都過去了。"我說。
媽媽把信封收起來,說:"這錢咱們不能要。"
"我也是這么想的。"
"但也不能直接還給她們。"媽媽想了想,"這樣吧,你幫媽開個賬戶,把錢存進去,等小妍結婚的時候,當媽給她的禮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就這么辦。"
媽媽也笑了,那笑容里終于沒有了苦澀,只有釋然。
晚上,我們在新家吃了第一頓飯。
飯桌上,媽媽突然說:"小宇,媽想問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后悔嗎?"媽媽看著我,"后悔替你姨媽還那么多錢?"
我想了想,說:"說完全不后悔是假的。那125萬,如果留著,我現在能過得更輕松些。但如果讓我重新選擇,我還是會那么做。"
"為什么?"
"因為有些東西,比錢更重要。"我說,"比如您的身心健康,比如我自己的良心。如果我當時不幫,姨媽可能真的會出事,您會內疚一輩子,我也會覺得自己太冷血。錢沒了可以再掙,但人心一旦涼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媽媽的眼眶又紅了:"媽的兒子,真的長大了。"
"媽,我早就長大了。"我笑著說。
"是啊,都長大了。"媽媽說,"媽現在想明白了,人這一輩子,該放下的要放下,該堅持的要堅持。對值得的人好,對不值得的人也不必太苛刻。畢竟,大家都不容易。"
我點點頭。
那一夜,我們聊了很多。
聊過去,聊現在,也聊未來。
聊著聊著,我們都笑了。
因為我們知道,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未來的路,會越走越好。
窗外,月光如水。
新家里,充滿了溫暖的氣息。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值得。
那些痛苦,那些糾結,那些艱難的選擇,最終都化作了成長的養分,讓我變得更強大,也更懂得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親情,不是理所當然的索取,而是相互尊重的給予。
善良,不是沒有底線的退讓,而是有原則的幫助。
人生,不是一帆風順的坦途,而是充滿選擇的旅程。
而我,終于學會了如何做出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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