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典籍里的和平敘事

中華民族的和平性基因根植于廣袤的中華大地上的農(nóng)耕文化，積淀為先賢圣哲的思想與觀念。作為全球文明史上唯一沒有中斷的文明形態(tài)，中華文明的歷史進程始終呈現(xiàn)和平特征。浩如煙海的古代典籍是中華文明豐厚的文化積淀與歷史實錄。古代的經(jīng)史子集無不蘊含著和平的價值取向，其中又因為歷史學懲惡揚善的敘事特點與儒家經(jīng)學追求仁和善政的價值建構(gòu)，使得中國古代的經(jīng)史典籍成為和平敘事的主體。

《尚書》作為中國最早的一部史書，記載了夏商周時期治國理政的典謨訓誥?！渡袝分械恼沃腔叟c理念對中國德治仁政文化傳統(tǒng)的形成起到奠基作用?！渡袝肥灼秷虻洹诽岢觯骸翱嗣骺〉?，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xié)和萬邦，黎民于變，時雍?！薄澳馈保墩f文》：“敬和也。”“協(xié)”，《說文》：“眾之同和也。”“雍”，《爾雅·釋訓》：“廱廱（雍雍），和也?！薄皡f(xié)和萬邦”，天下大同，這種閃耀著構(gòu)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智慧思想對后世影響至深至遠。無論是孔子講的“近者悅，遠者來”，還是《大學》篇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無論是孟子的仁政王道的政治圖景，還是宋代君臣“共定國是”，其理論來源均可以追溯至《堯典》。

《春秋》本為魯國史書，經(jīng)過孔子的“修”定，成為儒家的經(jīng)書?！蹲髠鳌纷鳛殛U釋《春秋》的經(jīng)學著作，又是一部歷史著作，書中記載諸侯霸政與國際交往，始終貫穿著仁愛友善的理念。《左傳·隱公六年》：“親仁善鄰，國之寶也”?！蹲髠鳌ば辍罚骸胺蛭洌?、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者也”?！拔洹敝捌叩隆保侵袊让駨暮推降慕嵌日J識武力與戰(zhàn)爭的獨特方式。這種理念是把武力作為維護和平的力量，與對外侵犯的“窮兵黷武”截然不同。

春秋霸政以和平為目標的諸侯戰(zhàn)爭，從根本上說受到周代封建制度與天下一家觀念的影響?！蹲髠鳌べ夜哪辍酚涊d：“封建親戚，以藩屏周。”西周建立的以血緣為紐帶的封建制度，依照大宗小宗的親疏遠近，辨別政治貴賤。天子、諸侯、大夫、士的四個等級貴族，除了少數(shù)異姓貴族，大多數(shù)都是姬姓貴族。即使是異姓貴族，一國之中諸侯以下的貴族也與諸侯同姓。周代的封建制度是政治制度，也是家族制度。西周封建包含著兩個系統(tǒng)和兩種意味，“一個是‘家族系統(tǒng)’的政治意味，一個則是‘歷史系統(tǒng)’的文化意味。前一系統(tǒng)，屬于空間的拓展；后一系統(tǒng)，屬于時間的綿歷。此后中國文化的團結(jié)力，完全栽根在家族與歷史的兩大系統(tǒng)上。”“家族系統(tǒng)”作為空間結(jié)構(gòu)不斷在“歷史系統(tǒng)”敘事中加以強化，天下一家的理念，深深地印記在中華民族的心里。

秦漢之后，郡縣取代了封建，自皇帝以下的官員不能世襲，血緣意義的家國同構(gòu)成為歷史，但政治制度的改變并沒有打破文化傳統(tǒng)的延續(xù)?！妒酚洝の宓郾炯o》塑造了中華民族人文初祖黃帝的信仰，這使先秦時期血緣意義的家國同構(gòu)，在漢代時期轉(zhuǎn)變?yōu)椤邦愌墶蔽幕饬x上的家國情懷同構(gòu)。這種家國情懷的歷史敘事在周代封建之后，綿延著“家族系統(tǒng)”與“歷史系統(tǒng)”相融合的結(jié)構(gòu)，唯中華民族所獨有。

典籍中的和平敘事方式，除了體現(xiàn)“親仁睦鄰”，還有一個特殊現(xiàn)象，就是對禮讓、隱逸之士的表彰。伯夷不爭孤竹國君主之位，讓叔齊而走；泰伯奔吳，“三以天下讓”，孔子贊為“至德”（《論語·泰伯》），表彰伯夷“求仁得仁”（《論語·述而》）。在《史記》中，司馬遷分別把《吳太伯世家》《伯夷列傳》置于“世家”與“列傳”之首，具有特殊的用意。“《伯夷列傳》開創(chuàng)了歷代紀傳體正史立‘隱逸傳’的傳統(tǒng)，這是中國史學一個重要的精神傳統(tǒng)”“中國史書自《史記》以來卻給這樣的避世者和失敗者以崇高的歷史地位，且形成一個敘事和精神傳統(tǒng)，這些隱逸之士因其不沾染不介入，而益顯其志之皎潔；因其不成功不得志，而益顯其志之精誠?！薄妒酚洝芬詠淼闹袊穼W對“隱逸”之士的特別關(guān)注，是以退讓、不爭的士君子以風骨存道維護中華文明的特殊方式?！半[逸”不是軟弱，不是無原則的退讓，而是以“隱逸”智慧求社會和諧的特殊方式。從《尚書》到《春秋》，再到《史記》，無不傳承著和平與厚德的歷史傳統(tǒng)。中國汗牛充棟的歷史典籍，始終貫徹著和平主義的理想與書寫傳統(tǒng)。

◎本文原載于《北京日報》（作者：孔德立），文章版權(quán)歸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刪除；圖片由豆包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