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國級領導35年六尋紅十四軍軍長遺骨終有果

1930年4月16日夜，江蘇如皋。十幾個農民冒著傾盆大雨，抬著一具尸體，在黑暗里急行。

他們沒有時間挖深坑，沒有時間立碑，甚至沒有人知道這個人叫什么名字。

就這樣，中國工農紅軍第十四軍首任軍長何昆，消失在了蘇北的泥土之中。

此后，有人找了他整整三十四年。

1898年，湖南永興縣金龜鄉，何昆出生了。

這個地方不出名，沒有什么大山名川，只有普通的農家煙火。何昆的童年照著大多數鄉村少年的路走：讀私塾、幫家里開豆腐店，后來又跟著師父練了一身武藝。沒有人想到，這個學武術、賣豆腐的農家子弟，有一天會站上中國最動蕩的歷史舞臺。

1925年，他考進了黃埔軍校。這一步，改變了他的一生。

黃埔那幾年，是中國近代史上最混亂、也最充滿可能的年代。國共兩黨還沒有徹底撕破臉，共產黨員和國民黨員坐在同一間教室里，聽同樣的課，練同樣的操。何昆在這里接觸了馬克思主義，很快被打動。1926年，他被黃埔特別支部秘密吸收為共產黨員。入黨的那一刻，他并不知道這個選擇意味著什么，但歷史會用后來的一切來回答他。

這一年，"中山艦事件"爆發。蔣介石出手，驅逐蘇聯顧問，整肅共產黨員，黃埔內部氣氛驟然緊張。何昆被調往廣西南寧分校，暫時離開了風暴中心。

但風暴總會找到人。

1927年4月12日，蔣介石在上海發動政變，大規模屠殺共產黨人。這場史稱"四·一二"的政變，在當夜就席卷了何昆。他在黃沙火車站被捕，和一批同志一起關進了看守所。

被捕的當晚，何昆沒有等待。他觀察了屋頂的結構，找到了出口，趁著夜色帶著一批難友撬開頂板，從黑暗里逃了出去。

這是他第一次被捕，第一次越獄。

逃出來之后，何昆向北，輾轉找到黨組織。那時的武漢三鎮，白色恐怖籠罩，特務無處不在，每走一步都是刀尖上的舞蹈。組織把他調到滬寧地區，繼續從事地下工作。期間還有一次險情——外出執行任務時，國民黨軍警突然上前檢查，何昆眼疾手快，鉆進一頂路過的空轎子，揚長而去。危機解除，他連汗都來不及擦。

1927年11月，廣州起義前夕，何昆被派往廣州聯絡黨組織，任務是在市郊石硤發動農民參加起義。起義爆發后，他帶著農民隊伍沖在前面。可是敵強我弱，起義很快失敗。又一次，黃沙火車站，又一次被捕，又是兩百多人一起關押在廣州惠福西路的明星電影院。

那天晚上，廣州全城停電。

黑暗是他們唯一的機會。何昆和幾個青年快速行動，互相搭架，組成人梯，攀上樓頂，掀開瓦片，一個接一個跳下去。何昆落地時，腳被摔傷，仍然一瘸一拐地跟著大家跑了出去。

三次被捕，三次脫險。這種人，不是天生就有膽，是命運一次次把他逼到絕境，他才發現自己能做什么。

1929年冬，中央軍事部做出一個決定：在蘇北通海如泰地區，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十四軍。

這個決定背后有它的邏輯。蘇北的南通、海門、如皋、泰興一帶，是長江入?？诒卑兜聂~米之鄉，地勢平坦、蘆葦叢生。這里距南京不遠，是國民黨統治的腹心地帶。要在這里拉起一支紅軍，政治意義巨大，實際難度同樣巨大。

何昆接到命令，出任軍長。

接令的那個深夜，他沒有立刻入睡。他坐在燈下，給妻子曹已花寫了一封信，措辭小心翼翼，只說自己在上海開旅社，生活還好，即將"入日本游學"。曹已花識字不多，湖南口音里"入"和"如"不分，"皋"字拆開念，她真的以為丈夫要去日本留學，心里既寬慰又擔心。她不知道，那封信里藏著的，是如皋，是游擊，是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

1930年1月的某個深夜，上海黃浦江碼頭，月光照在冷冷的水面上。

幾個人在黑暗里碰頭，互相用手里的《時報》作為暗號確認身份。化名"李維森"的何昆和張愛萍、何揚等人，在交通員黃福保、宋子祥的護送下上了船。他們順江而下，向北而去。

到達江北之后，幾經輾轉，來到如皋。那天是農歷正月十六，元宵節剛過一天。何昆等人在地下交通員郭子福家吃了元宵，又悄悄出發。

何昆一到如皋，就開始抓軍隊建設。他把通海的工農紅軍改編為第一支隊，如泰的工農紅軍改編為第二支隊，自己兼任第二支隊長。部隊建了，訓練馬上跟上。他不是發號施令的那種指揮官，臥倒、射擊、刺殺，他親自做示范。戰士們沒見過正規訓練，第一次看到他動作，全愣住了。

沒有花里胡哨，只有扎實的戰斗力。

建軍初期，何昆率部接連出擊，三戰三捷，繳獲了大批武器彈藥。消息傳開，蘇北地區的地主豪紳開始慌了，紛紛逃往縣城和大據點。

1930年4月3日，如皋西南鄉賁家巷，一場建軍大會正式召開。通海特委代表張辛宣布：中國工農紅軍第十四軍，正式成立。鑼鼓聲、鞭炮聲、喊口號聲，在這片蘇北平原上炸開。隨后，何昆指揮部隊閱兵，幾個大隊由張愛萍等人帶隊繞場，隊伍蜿蜒好幾里。

這是一支什么樣的軍隊？主力加赤衛隊，人數達到數萬；他們手里的武器，一半是步槍，一半是大刀、鐵叉、梭鏢。正規軍的架子，農民起義的家底。但就是這樣一支隊伍，打出了土地革命時期全國15塊紅軍游擊區之一——通海如泰革命根據地。

建軍大會之后，紅十四軍沒有停下來慶祝太久。下一個目標，是老戶莊。

老戶莊位于如皋西南，地理位置關鍵——它是如泰游擊區和通海游擊區之間的一個楔子，拔掉它，兩塊根據地就能連成一片。但老戶莊不好打：三面環河，只有東面一條通道，大土豪張朝漢帶著保安團團部和一個中隊死守，高墻、碉堡，易守難攻。

更要命的是，這個據點里的人，經常出來搶劫，殺害革命群眾。附近百姓對這幫人恨之入骨，多次請求紅軍出手。

1930年4月16日上午，事情出現了轉機。老戶莊的敵人不知道紅十四軍已經駐扎在附近，大搖大擺地出來騷擾附近村莊。結果，與紅十四軍的哨兵迎頭相遇，雙方交火，敵人抵擋不住，倉皇退回據點。

何昆當機立斷，立刻召開緊急會議：乘勝追擊，當夜圍攻老戶莊。

夜幕剛落，戰斗開始了。一大隊從東面主攻，二大隊從東南角渡河直撲保安團團部，三大隊配合赤衛隊從西面佯攻。何昆的部署清晰，三面包圍，留北面一個口，是疑陣，讓敵人覺得可以跑但實際上跑不了。

戰斗打響后，敵人憑河阻擊，火力兇猛。一大隊連續發起三四次沖鋒，沒有突破。天色漸漸發白，如皋城內的援軍隨時可能趕到，時間在流失，戰機在收窄。

何昆果斷調整：集中兵力，從東面通道強行突破。

戰士們冒著子彈往前沖，很快打到了老戶莊東頭的曬谷場。距離敵人指揮中心，只剩幾十米。但就是這幾十米，被敵人的機槍死死封鎖，戰士們沖了幾次，全被壓了回來。原來，如皋城的敵人連夜增援，帶來了一挺機槍，架在炮樓上，居高臨下猛掃。

何昆在后面看著，眉頭擰緊。

他把手里的機槍拿起來，走到二大隊大隊長張愛萍身邊，踩上他的肩膀，縱身爬上旁邊的麥草堆，對準炮樓，扣下扳機。

一陣猛烈的掃射，敵人的機槍啞了。戰士們抓住機會，跳起來往上沖。

就在這一刻，何昆倒下了。一顆子彈穿過他的左胸，鮮血迅速浸透了軍裝。

張愛萍扶住他，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喃喃地讓大家繼續打，繼續沖，不要管他。戰士們踏著他留下的血跡沖上去。由于腹背受敵，部隊被迫向周家莊撤退。撤退過程中，戰士們將何昆抬到附近一座破舊的土地廟里。

就在那座破廟里，何昆停止了呼吸。年僅32歲。

張愛萍后來在回憶錄里寫道：他站在自己肩頭，大聲喊著"共產黨員們，沖啊！"聲音洪亮，充滿興奮。然后，肩頭一晃，他從上面倒了下來。

那個聲音，張愛萍記了一輩子。

何昆犧牲的當夜，當地的黨組織秘密行動。十幾個農民冒著大雨趕來，用一張涼匾抬著軍長的遺體，在黑暗里急行，來到西燕莊。他們從地主三奶奶家借了一口大棺材，將遺體放入，釘上棺蓋，抬到村北一塊叫"垛子口"的地里，用釘耙筑土，草草掩埋。

沒有碑，沒有標記，天亮了，大家被叮囑一個字都不能說。

如皋城內的風聲越來越緊，地方黨組織接連遭到破壞。知道這件事的人，一個個沉默下去，沉默進了漫長的歲月。

何昆的名字活下來了，但他的骨頭消失了。

1930年7月，張愛萍在上海住院治療，提筆寫下《懷念何昆軍長》："老戶莊頭爭戰烈，親舉機槍率當先。無情彈丸玉山傾，一腔碧血淚雨漣。"

從那一刻起，他開始找。這一找，就是三十四年。

第一次有記錄的尋訪，是1942年。如西縣委書記周特夫和縣委秘書在江安區召開座談會，專門討論何昆遺骨的下落。那時候，離犧牲才過了十二年，按理說還有人記得。但戰斗太頻繁了，如皋的地下組織幾乎被打爛，知道那晚秘密下葬的人，不是逃散，就是犧牲，或者根本不敢開口。無果而終。

新中國成立后，張愛萍已經位居要職，但老軍長的事始終壓在他心上。1952年，他派人赴如皋調查——沒有收獲。1956年，再派人去——還是沒有。1957年，1958年，一次次派出去，一次次空手回來。

1960年，張愛萍做了一個決定：既然找不到遺骨，先立碑。

這一年的5月，如皋縣人委在老戶莊建起一座紀念碑。碑的正面，刻著張愛萍親自題寫的字："中國工農紅軍第十四軍軍長何昆烈士紀念碑。"從此，歲歲清明，如皋人民來這里瞻仰。碑立起來了，遺骨在哪里，沒有人知道。

同年，張愛萍又給老戰友周方寫了一封信，約他一起去如皋再找一找。這已經是第六次了。

信發出去，卻始終沒有找到。

時間來到1964年。這一年，張愛萍再次托人聯系江蘇省，專程邀請紅十四軍前政委周方親赴如皋，做一次更系統的調查。周方來了。

1964年9月24日上午，周方站在了老戶莊。腳下的土地，他三十多年沒有踩過，但那場戰斗的每一個細節，他記得一清二楚。

第二天，周方在大隊支書朱濟平家召開座談會，請來了周圍六十歲左右的老人。會場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記憶開始流出來。

一位老人說，那晚有人來敲門，叫大家去祠堂，說有個紅軍大官犧牲了，要找口棺材。大家跑去了，涼匾上躺著一個被被子蓋住的人。后來，大家把人從三奶奶家借了口大棺材抬過去，裝進去，釘上，抬到河北邊那塊地里埋了。是哪塊地？"垛子口。"

9月26日下午，在村民孫國民的指引下，周方一行人來到"垛子口"。孫國民那年參與掩埋時才16歲，他說：記得是洋釘釘的棺材蓋，埋在河北面，用釘耙筑的土。就是這里。周方下令開挖。

大家挖開土，下面是一口"兜底山"式的大棺材，棺頭沒有漆，沒有字，木質已經腐爛，散落的洋釘銹跡斑斑。打開棺材，骨骼完整，但呈歪斜狀態——頭朝東北，腳朝西南，頭還向左偏斜，左手臂彎曲于腹部。

按照當地風俗，入殮時死者必須平直安放。這種歪斜，只有一個解釋：當年落葬倉皇，來不及細想。

南通公安處的法醫沈祖云隨即趕到，展開鑒定。測量結果：身高159厘米，與孫國民描述的當年那具遺體相符。棺內還有5個貝殼做的洋鈕子和5只銅質搭扣，以及綠豆大小的絨線球殘留，這些都是當年紅軍軍裝的典型配件。

最關鍵的，是骨骼上的傷痕。

法醫報告寫道："死者胸椎第三第四左側橫突均缺損，肩胛骨下端斷裂，背后骨亦有被打落痕跡，系彈頭穿過之結果。肩胛骨外板向外缺損，可判斷為射擊出口特征。"

這與張愛萍回憶錄里記錄的，何昆中彈部位——左胸中彈、子彈貫穿——完全吻合。

三十四年，一切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里，就是何昆。

周方連夜寫下《尋找何昆軍長忠骸紀要》，將遺骨用大方布包好，帶回如皋縣城。

1965年9月13日，中共如皋縣委員會、如皋縣人民委員會正式發布調查報告，向中央軍委、江蘇省人民政府及張愛萍等紅十四軍老領導匯報尋骨經過與結果。

1966年，如皋縣舉行隆重的迎靈儀式，何昆的遺骨經火化后安放于縣烈士館。1992年，隨烈士館遷建，移至新落成的如皋市烈士陵園。烈士陵園里，還專門建了一座4米高的雕像，供后人瞻仰。

三十五年，六度尋訪，張愛萍和戰友們的牽掛，終于有了落腳之處。何昆，也終于能安心長眠。

2011年6月9日，中國工農紅十四軍紀念館在如皋正式開館。

紀念館里擺著那張行軍床，那挺機關槍，那些大刀和鐵叉，還有《告工農及一切勞苦群眾書》的復印件。每一件東西背后，都是一條或長或短的命。

紅十四軍主力超過2000人，建國后能確認名字的，只有900多人。另外1000多個，無名無碑，消失在了蘇北的土地里，消失在了歷史的縫隙里。

當年劉瑞龍曾為何昆寫了四句詩："奮戰不顧身，忠心愛人民，勇開光明路，青史育后昆。"

最后這個"昆"字，用的是后昆，意思是后代子孫。

一個人死了三十四年，才被挖出來，才被認出來，才有了一座像樣的墓。這不只是何昆一個人的故事。在那個年代，這是很多人的故事。

張愛萍用三十五年告訴我們：英雄值得被找到，哪怕要找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