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釋文:六法中氣韻筆力生動;至李北海,而神逸兼到,其所畫山林藪澤,平遠險易,縈帶曲折,飛流危棧,斷橋絕澗,吐其胸中而瀉之筆下。如孟郊之鳴于詩,張顛之狂草,凡稱山水者,必以成為古今第一,開以后諸家法門,學者罕窺見其涯際。余所見《萬壑松風》、《夏景》、《山口待渡》卷 ,其皆畫中金針也。學不師古,如夜行無火。未見者無論,幸而得見,不求意而求跡,余以為未必然。(嘉靖已酉九月十又二日,長洲文徵明識)
譯文:這六種畫法之中,氣韻、筆力都生動鮮活;到了 李北海 這里,神韻與飄逸兼備。他筆下所畫的山林沼澤,無論是平坦開闊還是險峻崎嶇,縈回環繞、曲折回轉,飛流瀑布、險峻棧道,斷橋深澗,都是把胸中的意境抒發出來,傾瀉于筆墨之間。就像 孟郊 作詩、 張顛 寫狂草一樣,凡是談論山水畫的人,必定把他推崇為古今第一,他開創了后世眾多流派的門徑,學習的人很少能窺見他的邊際。我所見過的《萬壑松風》《夏景》《山口待渡》等畫卷,都稱得上是繪畫里的金針秘訣。做學問、學繪畫不 師法古人 ,就像在黑夜里走路沒有燈火。沒見過古畫的人就不說了,有幸見到了,卻只追求外在的形跡而不領會其中的意趣,我認為這是不對的。
(嘉靖己酉年九月十二日,長洲文徵明題識)
《謝赫六法》
![]()
六法中氣韻筆力生動;至李北海,而神逸兼到,其所畫山林藪澤,平遠險易,縈帶曲折,飛
![]()
流危棧,斷橋絕澗,吐其胸中而瀉之筆下。如孟郊之鳴于詩,張顛之狂草,凡稱山水者,必以成為古今第一,開以后諸家法門,學者罕
![]()
窺見其涯際。余所見《萬壑松風》、《夏景》、《山口待渡》卷 ,其皆畫中金針也。學不師古,如夜行無火。未見者
![]()
無論,幸而得見,不求意而求跡,余以為未必然。 ( 嘉靖已酉九月十又二日, 長洲文徵明識 )
札記
這段文徵明的題跋,勾勒出中國繪畫,尤其是山水畫,從法度規矩到心神意境。
“六法中氣韻筆力生動;至李北海,而神逸兼到,其所畫山林藪澤,平遠險易,縈帶曲折,飛流危棧,斷橋絕澗,吐其胸中而瀉之筆下。”
此句總領全篇,立出藝術至高準則。“六法” 為南齊謝赫定下的繪畫品評綱領,其中 “氣韻生動” 是第一要義,關乎作品整體的生命神采;“骨法用筆” 則是技法根基,關乎筆墨力量與形體風骨。文徵明將氣韻與筆力并舉,歸之于 “生動”,意在點明:真正的生動,是內在生命氣韻與外在筆墨骨力渾然相融、彼此生發的境界。
李成(文中 “李北海” 實為李成,或為文徵明記稱之異)能達到 “神逸兼到”,正是因為他跳出了單純的技法堆砌,把 “氣韻筆力生動” 化作了自身的生命表達。山林湖澤、平遠險易、縈回曲折,乃至飛瀑危棧、斷橋深澗,這些自然景致并非簡單的外在摹寫,而是他胸中涵養熔鑄后的精神意象。所謂 “吐其胸中而瀉之筆下”,正是以心行氣、心為令、氣為旗在繪畫中的體現。畫家以虛靜之心容納自然,丘壑先成于內,再借純熟筆力自然流露,毫無滯塞。心、氣、筆、景貫通如一,故而既能神采內蘊,又能風致超逸,神與逸兩全其美。
“如孟郊之鳴于詩,張顛之狂草,凡稱山水者,必以成為古今第一,開以后諸家法門,學者罕窺見其涯際。”
此句以詩、書兩相類比,凸顯李成藝術的高度與開創性。孟郊作詩苦吟見性,是發自胸臆的真情呼喊;張旭狂草縱逸奔放而法度嚴謹,是性情傾瀉于筆端。文徵明將李成山水與之并列,正是稱贊其藝術同樣達到了性情與法度高度統一的境界。
李成被推為古今第一,不只在于技藝超群,更在于他樹立了山水畫的典范:既深察自然物理,得造化真意;又升華內心情懷,見心源氣象。他所開啟的 “法門”,并非某家皴法、某種構圖,而是 “外師造化,中得心源” 的完整創作心法。后世學者多只學得皮毛,或拘泥摹古,或放縱主觀,故而難以觸及他心物合一、渾然天成的博大境界。
“余所見《萬壑松風》、《夏景》、《山口待渡》卷,其皆畫中金針也。”
“金針” 一喻,極為精妙。它不是繡成的紋樣,而是教人成繡的針法與心法。文徵明將李成這些傳世名作視作 “金針”,意在說明:它們不只是可供賞玩的杰作,更是藏著繪畫最高心法與活法的真傳教材。觀畫之人,不應只看山石形態,而要透過筆墨痕跡,體悟李成如何觀察、如何運思、如何行氣、如何讓氣韻貫通全篇,如同握到那根真正度人的金針。
“學不師古,如夜行無火。未見者無論,幸而得見,不求意而求跡,余以為未必然。”
此句是全篇主旨所在,辯證道出師古的真正意義。師古,是黑夜行路的燈火,讓人不致盲目摸索,能接續傳統正脈。而這燈火照亮的是道路與方向,并非固定不變的山石形跡。
因此文徵明直言:有幸得見古畫真跡之人,若只一味求 “跡”,執著于模仿山石皴法、樹木形態、構圖樣式等外在形似,卻不去求 “意”,不領會其凝神靜氣的創作心境,不體悟其吐胸瀉筆、以心行氣的生命抒發,便是舍本逐末,并未真正懂得師古。“未必然” 三字語氣篤定:僅學得形跡,絕不足以登堂入室。
在文征明看來,藝術的進路,可以是這樣的。由法入理,從六法法度入手,明曉氣韻與筆力相生之理;由理入心,將外在法理內化于心,化為胸中學養與情懷;心手合一,經長久修習,讓筆墨自然承接心意,達到神逸兼備;師古得髓,學古不取其形跡,而取其金針心法與精神意趣,最終如李成一般,在傳統滋養中,開出屬于自家生命的藝術格局。
這正暗合 “學我者生,似我者死” 的古訓。師古之燈,照亮的是自我心性與創造之路,而非讓人淪為古人的影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