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底,寶應解放。
當日,寶應城內敲鑼打鼓,老百姓們紛紛涌到街上。只見解放軍的隊伍穿著灰布軍裝,扛著槍,邁著整齊的步子進了城。老百姓放鞭炮,送茶水,熱鬧得跟過年似的。大家心里頭明白,這回天是真的亮了,再不用提心吊膽過日子了。
可隨后的好日子卻并沒有過踏實,一股不易覺察的潛流正在寶應城內外悄然地蔓延著。
那些被打倒的地主、還鄉團、國民黨散兵游勇,不甘心就這么完了。他們躲在暗處,串通一氣,煽動一些不明真相的群眾,說要“造反”,要“奪回天堂”。
最終,這幫人選定了個暴亂的日子——臘月初八,趁著老百姓們都忙著準備過年,突然作亂起來。
那天下午,天還沒黑,就聽見寶應城外傳來一陣亂糟糟的喊叫聲。接著,一幫人涌進了解莊。
這些人頭上裹著白布,手里拿著大刀、長矛,有的還扛著土槍,一個個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嘴里喊著些莫名其妙的話。他們見門就踢,見人就問,說是要搜“共匪”,抓干部。
解莊這個不大的村子,就坐落在縣城東南角三里地外頭。莊上人家不多,百十來戶,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莊子東頭,有一個不大的院子,三間土坯房,院墻矮得探探頭就能看見里頭。
當年解馬氏就住在這里,說起這解馬氏,莊上人都叫她解大嫂。娘家姓馬,嫁到解家來,按老規矩就叫了解馬氏。她是個苦出身,打小給人家當丫頭,后來嫁了人,男人死得早,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過活,靠幾畝薄田度日。雖說日子緊巴,可她心眼好,待人熱誠,莊上誰家有個難處,她都要搭把手。
![]()
當天,解馬氏正在灶臺前頭燒火做飯,聽見外頭的動靜,心里咯噔一下。她趕緊把火壓了,探出頭往外看——一看,心里不由叫了聲壞了,只見莊上到處都是歹徒,兇神惡煞似的。
解馬氏心里一顫,猛地想起一個人來。
頭天晚上,望直區的財糧干事陳殿科和同事胡正昌,因為有事耽誤了回城,就分別借住在解莊。胡正昌住在解永祿家,陳殿科住在解馬氏家。兩個干部都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干起工作來很拼,老百姓也都信得過他們。
可現下,可該咋辦呀?解馬氏心里頓時急得像著了火。
她快步走到里屋,陳殿科正忙著收拾文件。他早聽見外頭吵吵嚷嚷的,已經把文件揣進了懷里,正往準備突圍出去。
“陳干事,千萬別出去!”解馬氏壓低聲音說,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歹徒進莊了,到處抓人哩!”
陳殿科臉色一變,但很快鎮定下來。他當過兵,打過仗,知道這時候不能慌。可屋里頭能藏哪兒?三間土房,一眼就能看個遍。床底下?太顯眼。柜子里?歹徒肯定要翻。
解馬氏急得滿頭是汗,眼睛在屋里四處掃。突然,她看見了灶臺邊上的鍋門口——那里堆著些柴草,角落里頭正好能蹲下一個人。
“快,蹲那兒!”她指著鍋門口處,順手抄起墻角的大畚箕。
那畚箕是竹子編的,大得很,平時用來裝草裝灰的。陳殿科剛蹲下,解馬氏就把畚箕往他身上一扣,又飛快地抱了兩捆柴草堆在旁邊,遮得嚴嚴實實的。她退后兩步看了看,不放心,又把灶臺邊的灰扒拉了些撒在地上,弄得跟平常一樣亂。
![]()
剛收拾停當,院門就被一腳踹開了。
“開門!開門!”幾個歹徒沖進來,手里的大刀明晃晃的。
解馬氏拍拍身上的灰,不慌不忙地走到門口。她臉上帶著笑,說話慢悠悠的:“喲,老總們,啥事啊?”
“少廢話!你家有沒有藏共匪?”領頭的歹徒瞪著牛眼,往屋里頭張望。
解馬氏心里跳得咚咚響,可臉上一點不露。她嘆了口氣,說:“老總,不瞞你說,昨兒個是有一個住在我家,姓陳。可剛才聽說你們要來,他剛剛嚇得從后門跑了,我攔都攔不住。”
“往哪跑了?”那歹徒一聽急問。
解馬氏往北邊一指:“我看見他往北邊跑了,跑得可快了,這會兒怕是已經到莊子外頭了。”
她說話時,眼睛直直地看著歹徒,毫不躲閃。歹徒們互相看了看,又往屋里掃了一眼,確實沒看見人影。領頭的把手一揮:‘走!趕緊往北追!’一群人便呼啦啦地沖出了院子。
解馬氏站在門口,看著歹徒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她轉身回到屋里,把門關上,快步走到鍋門口,掀開畚箕。
陳殿科蹲在旮旯里,一動沒動,額頭上全是汗。
“走了?”他小聲問。
“走了。”解馬氏把他扶起來,“陳干事,委屈你了。”
陳殿科拍了拍身上的灰,握住解馬氏的手,眼眶都紅了:“解大嫂,要不是你,我今天就……”
“快別說這個,”解馬氏擺擺手,“你們替老百姓打天下,到我家來了,我還能讓你出事?你先歇著,等天黑了,我送你出莊。”
那天夜里,解馬氏把陳殿科藏到了院后的地窖里。第二天天不亮,她摸黑起來,帶著陳殿科走小路,繞開歹徒盤查的關卡,一直送到安全的地方才轉身回來。
![]()
暴動鬧了三天,最終被解放軍和民兵給平息了。那些被煽動的群眾明白了真相,都后悔得不行。陳殿科在暴動平息后的第二天下午,平安地回到了縣城。
后來有人問解馬氏,當時怕不怕。她笑了笑,說:“怕啥?那些歹徒也是人,你越怕,他越兇。你心里頭有底,說話硬氣,他反倒信你。”
這話說得實在。
后來,陳殿科專門回來看過解馬氏,還帶了禮物。解馬氏說什么也不肯收,她說:“你們替咱窮人辦事,那是天大的恩情。我做的這點事,算個啥?”
后來大家再提起那年臘月初八的事,都說解大嫂是個有膽有識的人,是個真正的英雄。
可她自己卻從來不說這些。
英雄不英雄的,在解馬氏心里頭,大概就認一個理兒:共產黨的干部是替窮人辦事的,到了咱家,咱就得拿命護著。這理兒,比天還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