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落在我臉上的時候,整個病房走廊都安靜了。
我捂著發燙的半邊臉,愣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婆婆的手還舉在半空,指甲蓋上殘留的紅色蒜皮還粘著,那是她中午剛剝過蒜的痕跡。
"媽,你打我?"我的聲音發抖。
"我打你怎么了?你嫁進我們張家八年,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小姑子躺在里頭,你連醫藥費都不肯出!"婆婆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我鼻尖上。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護士和病人家屬都側目看過來,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老公張建國站在旁邊,嘴巴張了張,愣是沒吐出一個字。
事情得從三天前說起。
小姑子張麗比我老公小六歲,今年三十二,嫁到隔壁鎮王家已經五年了。她這人吧,嘴甜心大,花錢沒數。婆婆常說"麗麗命苦",可我看她那日子,比我這個嫂子滋潤多了。
三天前半夜兩點,我手機響了。婆婆哭著說張麗急性闌尾炎住院了,要我們趕緊去。我和建國翻身起來,把六歲的兒子送到隔壁鄰居家,連夜開了四十分鐘的車趕到縣醫院。
到了才知道,闌尾炎已經穿孔,做了急診手術。手術費加上后續住院,醫生說大概要兩萬五左右。
張麗老公王強在外地搞裝修,說工程款被拖欠了,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錢。婆婆公公都是地里刨食的農民,存折上攏共三千多塊。
于是婆婆把目光投向了我們。
"建國,你是當哥的,妹妹有難你不能不管。"婆婆拉著我老公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建國看了我一眼,小聲說:"媽,我們商量一下。"
回到走廊,我壓低聲音跟他說:"咱兒子下學期的學費還沒著落,上個月車貸剛還完,卡里滿打滿算就三萬塊。全掏了,這個月吃什么?"
我不是不心疼小姑子。她躺在病床上臉白得跟紙似的,我看著也難受。可我們自己的日子也是緊巴巴的啊。建國在鎮上機械廠上班,一個月到手四千八;我在超市收銀,三千二。這點工資養一家三口,處處精打細算。
"要不咱先出一萬,剩下的讓王強想辦法?"我提了個折中的法子。
建國點頭說行,可婆婆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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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夠什么?王強那個窩囊廢指望得上嗎?你們不出誰出?"婆婆當著護士站一堆人的面嚷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說:"媽,不是我不給,是真拿不出那么多……"
話沒說完,巴掌就落下來了。
脆生生的一聲響,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站在走廊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委屈。
嫁到這個家八年,我伺候婆婆坐月子后遺癥犯病的那三個月,每天端屎端尿沒人記得。逢年過節給公婆買衣服、塞紅包,張麗從來兩手空空回娘家,婆婆一句重話都沒有。可今天,我說了句實話,就挨了一耳光。
"建國,你說句話啊。"我轉頭看向我老公。
他終于動了,卻是走到婆婆身邊,低聲說了句:"媽,你先別急。"
不是護著我。是安慰他媽。
我忽然覺得渾身發冷,明明是七月的天,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嗆得我胃里翻涌。
我擦干眼淚,從包里翻出手機,轉了一萬塊到建國卡上。然后我把包拉好拉鏈,轉身往電梯走。
"你去哪兒?"婆婆在后面喊。
"回去給我兒子做早飯。"我頭也沒回。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冰涼的金屬墻壁上,終于哭出了聲。
后來的事,是建國回來告訴我的。張麗醒過來后聽說了這件事,躺在床上哭了一場,罵了婆婆一頓:"媽你瘋了嗎?打嫂子干什么?人家出一萬塊還不夠?你去問問王強到底欠不欠得出錢!"
王強后來到底借到了一萬五,補上了剩下的費用。
婆婆至今沒跟我道過歉。建國提過一次,婆婆說:"我是當媽的,急糊涂了打了一下,還要我低頭不成?"
我沒再追究。不是原諒了,是不想在這種事上再耗自己了。
那天晚上,兒子摟著我的脖子問:"媽媽你臉怎么紅了?"我笑著說蚊子咬的。六歲的孩子信了,親了一下我的臉,翻身睡了。
我望著天花板想了很久。這個家,我嫁進來時以為是港灣,后來才發現不過是另一個需要我不停付出的地方。可我走不了,也不想走——為了那個小小的、親我臉的人。
日子還得過。只是從那天起,我心里的那桿秤,悄悄挪了位。
以后的錢,我自己管。以后的苦,我自己扛。但那一巴掌的滋味,我這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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