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兒子趙明站在客廳里,指著我的鼻子說:"媽,你要是再這樣對小琳,我們就搬出去住!"
他的聲音大得震耳朵,震得我手里的碗差點掉地上。廚房里燉著的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肉香,可我心里比吞了黃連還苦。
我叫張秀蘭,今年五十六歲,退休前在鎮上紡織廠干了三十年。老伴走得早,我一個人把趙明拉扯大,供他念了大學,又在城里幫他湊了首付。去年他結了婚,娶了個叫林小琳的姑娘,在公司做文員。本來日子過得好好的,可三個月前小琳突然辭了職,說是身體不好要在家養病。
養病?我看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抱著手機窩在沙發上,中午還要趙明點外賣送回來。這叫養的什么病?
我忍了一個月,兩個月,到第三個月實在憋不住了。那天早上我推開他們臥室門,看見小琳裹著被子還在睡,床頭柜上擺著一排藥瓶子,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都十點了還不起來!年紀輕輕的,哪有這么嬌氣?"我把窗簾嘩地拉開,陽光一下子涌進來。
小琳被晃得瞇起眼睛,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干裂。她沒說話,慢慢撐著坐起來,動作很遲緩,像是使了很大的勁。
"我跟你說,趙明一個人掙錢養房貸,你倒好,天天躺著享福。我當年在廠里,發著高燒都沒請過一天假!"
小琳低著頭,輕聲說:"媽,我真的是身體不舒服,醫生讓我休息……"
"什么病這么金貴?我看你就是懶!"
話剛說完,我聽見身后門響。趙明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了,手里提著給小琳買的粥,臉色鐵青。
![]()
就是那時候,他沖我吼的那句話。
趙明摔了門出去,帶著小琳回了臥室。我一個人站在客廳,排骨湯溢了出來,湯汁滋到灶臺上滋滋響。我關了火,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心里又氣又委屈。
我是為他好啊!房貸每個月八千多,趙明工資才一萬出頭,小琳不上班,這日子怎么過?我每個月還偷偷往他卡里轉兩千塊,那是我的退休金啊。
晚上,家里安靜得怕人。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小琳壓低的哭聲,還有趙明輕聲哄她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菜市場買菜。回來的時候,看見小琳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曬太陽,裹著毯子,手里捧著一杯熱水。初冬的風有點涼,她頭發散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嘴上還是硬:"又不上班,倒會享受。"
小琳沒接話,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怨恨,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下午趙明打電話回來,語氣平靜了許多:"媽,晚上我早點回去,有事跟你說。"
晚飯是我做的,四菜一湯,小琳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趙明等她回了房間,才從包里拿出一沓紙遞給我。
是醫院的診斷報告。
我不太看得懂那些醫學名詞,但幾個字扎進了眼睛——"中度抑郁癥"、"焦慮障礙"、"建議休養三至六個月"。
"媽,小琳去年查出來的,一直瞞著沒敢跟你說。"趙明聲音啞了,"她不是懶,她是病了。有時候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每天吃著藥,副作用讓她頭暈惡心。她怕你看不起她,一直撐著,上個月還偷偷去面試了兩次,回來在衛生間吐了半天。"
我的手開始發抖,那沓紙在我手里簌簌響。
"她為什么不早說?"我的聲音發虛。
"她說怕給家里添麻煩,怕你覺得兒子娶了個沒用的媳婦。"趙明紅了眼眶,"媽,你知道她抽屜里有什么嗎?她記了一個本子,每天記著你轉給我的兩千塊錢,說以后一定要還你。"
廚房水龍頭沒關緊,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小琳剛嫁過來的時候,搶著幫我洗碗,笑嘻嘻地叫我媽。想起她偷偷給我買護膝,說媽你腿不好別總蹲著擦地。想起那些藥瓶子,想起她蒼白的臉和壓在被子里的哭聲。
我這個當婆婆的,天天罵人家懶,人家心里該多難受?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主動敲了他們的房門。小琳靠在床頭看書,見我進來,緊張得攥緊了被角。
我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又涼又瘦,骨節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小琳,是媽不好。"我的眼淚掉下來,"媽不懂這個病,以為你……你別往心里去,以后安心養著,家里有媽呢。"
小琳愣了幾秒,然后一下子撲進我懷里,哭得渾身發抖。
趙明站在門口,偷偷抹了把眼睛。
后來我專門去醫院找醫生問了抑郁癥是怎么回事。醫生說,這病不是想開點就能好的,得吃藥、得休息、得家人支持。我聽完心里又酸又愧,想想自己那些話,跟刀子有什么區別?
如今小琳的狀態好多了,偶爾能下廚炒個菜,雖然咸了淡了的,但我每次都吃得干干凈凈。
人這一輩子,最怕自以為是地對別人好。我以為罵她是為兒子好,殊不知,傷的是一家人的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