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兩點四十七分,趙德強第三次撥出妻子的電話,聽筒里傳來的依舊是那句冰冷的"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他坐在客廳的舊沙發上,茶幾上的煙灰缸已經堆滿了煙頭,整個屋子彌漫著嗆人的煙味。墻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每一聲都像錘子敲在他心口上。
窗外,十一月的夜風嗚嗚地刮著,吹得陽臺上晾著的衣服獵獵作響。趙德強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棉外套,手指頭凍得發僵,卻還是一遍遍地翻看手機里的通話記錄。
最后一條消息是晚上七點鐘劉芳發來的:"今晚跟姐妹聚會,不回來吃飯了。"
他回了句"早點回來",對方再沒有任何回復。
這樣的夜晚,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趙德強今年四十八歲,在縣城的一家機械廠當了二十年的車間工人。三年前廠子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他因為年紀大、學歷低,第一批就被刷了下來。之后他去工地搬過磚,去菜市場幫人卸過貨,后來膝蓋的老毛病犯了,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只能在家養著。
一個大男人,窩在家里靠老婆養活,這在他們那個小縣城里,說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妻子劉芳比他小三歲,前些年在一家服裝店當導購,收入不高但穩定。去年經人介紹,她去了城東新開的那家足浴會所做前臺接待,工資一下子翻了兩倍。趙德強心里不太舒服,但想著兒子在省城讀大學,每個月生活費加學費是筆不小的開銷,也就沒說什么。
可從那以后,劉芳變了。
她開始化濃妝,買了好幾件趙德強叫不上名字的牌子衣服,手機也換成了新款。每次趙德強問起錢的事,她就不耐煩地甩一句:"我自己掙的錢,還不能花了?"
更讓趙德強揪心的是,她回家越來越晚,有時候干脆整夜不回來。
他撥了第四遍電話,這次響了三聲,通了。
"大半夜的打什么打!"劉芳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嘈雜,隱約能聽見KTV包房里震耳的音樂聲和男人的笑聲。
"芳,都快三點了,你啥時候回來?"趙德強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回什么回!我好不容易出來放松放松,你就不能讓我清靜清靜?我天天上班累死累活,你呢?你能干什么?"
趙德強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跟你說趙德強,我只是想排解下壓抑,整天待在那個家里我喘不過氣!你要是個有本事的男人,我至于這樣嗎?你——真——沒——用!"
電話"啪"地掛斷了。
趙德強舉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中,好久都沒放下來。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叫了幾聲,又歸于沉寂。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粗糙的手上滿是裂口,那是常年干體力活留下的痕跡。他慢慢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想起今天下午去菜市場買菜的時候,隔壁賣魚的張嬸拉住他,欲言又止地說了句:"德強啊,有些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數。"
他當時沒聽懂,現在好像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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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第二天中午,劉芳才回來。
她穿著一件趙德強沒見過的紅色呢子大衣,臉上的妝有些花了,身上混著香水味和煙酒氣。高跟鞋踩在老舊的地板磚上,"咔咔"地響。
趙德強已經做好了午飯。酸菜燉粉條,劉芳以前最愛吃的菜。廚房的灶臺被他擦得干干凈凈,連油煙機的濾網都拆下來洗過了。
劉芳掃了一眼飯桌,皺了皺眉:"又是這些,吃了二十年都吃膩了。"
趙德強沒接話,默默地給她盛了一碗飯。
"我跟你說個事。"劉芳坐下來,拿筷子撥了撥碗里的米飯,"我們店里的王總說了,下個月要帶我們幾個業績好的去省城培訓,得去一個星期。"
"王總?"趙德強抬起頭,"就是之前請你們吃飯的那個老板?"
"怎么了?人家是正經生意人,你想什么呢?"劉芳的聲音一下子尖了起來,"你就是這樣,成天疑神疑鬼的,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掙錢,你不感激就算了,還整天像個監視器一樣盯著我!"
趙德強端起碗,往嘴里扒了兩口飯,米粒硬邦邦的,他中午心不在焉,水放少了。他嚼著這夾生的飯,咽下去的時候噎得胸口生疼。
下午,劉芳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出門了。趙德強收拾碗筷的時候,在衛生間的垃圾桶里看見了一張電影票的存根,日期是昨天晚上八點,兩張連座。
他的手開始發抖。
那天傍晚,趙德強做了一個他從來沒做過的事——他跟蹤了劉芳。
他騎著那輛嘎吱作響的舊電動車,遠遠地跟在劉芳打的那輛出租車后面。十一月的寒風灌進他的領口,凍得他脖子生疼,但他顧不上這些。出租車在城東一家酒店門口停下來,劉芳下了車,一個穿黑色皮夾克的中年男人迎上來,熟練地攬住她的腰。
趙德強的電動車停在馬路對面的梧桐樹下,枯黃的葉子落了他一肩膀。他看著那兩個人有說有笑地走進酒店大廳,看著旋轉門關上,看著大堂的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最后消失不見。
他在那棵樹下站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雙腿麻木得失去知覺。
回到家,趙德強沒有開燈。他摸黑坐在客廳里,從柜子最底層翻出一瓶存了好幾年的白酒,是兒子考上大學那年別人送的。他擰開蓋子,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體順著食道燒下去,燒得他眼眶通紅。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劉芳家提親。那時候劉芳扎著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她說:"德強哥,只要你對我好,咱們苦日子也能過出甜味兒來。"
如今甜味沒了,苦味倒是嘗了個遍。
第三天,趙德強沒有再打電話追問,也沒有質問。他去了趟鎮上的法律援助中心,咨詢了離婚的事。回來的路上,他順便去銀行查了一下存折,里面只剩下三千七百塊——兒子下個月的生活費還沒著落。
晚上,兒子趙小鵬打來電話:"爸,我媽最近怎么老不接我電話啊?"
"你媽工作忙。"趙德強握著手機,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小鵬,你好好念書,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掛了電話,趙德強把存折和房產證整整齊齊地擺在桌子上,又把兒子從小到大的照片找出來,一張張地看。從滿月的大頭照,到小學穿著白襯衫戴紅領巾的合影,再到高中畢業典禮上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的劉芳笑得那么真,他不相信那些笑全是假的。
可日子終究是走到了這一步。
一周后,劉芳拖著行李箱回來,說是"培訓結束了"。她推開門的瞬間,看見桌上擺著的離婚協議書,愣住了。
"趙德強,你什么意思?"
"房子歸你,兒子的學費我砸鍋賣鐵也會供到底。"趙德強站在窗邊,背對著她,聲音很輕但很穩,"芳,我是沒本事,供不起你想要的日子。但我還有一口氣在,我不能連脊梁骨都不要了。"
劉芳張了張嘴,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后來聽鄰居說,劉芳簽了字。搬走那天下著小雨,她在樓道口站了很久,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脫了漆的防盜門,最終還是走了。
趙德強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掃了一遍,把她落下的一雙拖鞋洗干凈,放在鞋柜最下面那層。然后他拿起手機,給工地的李老板發了條信息:"李哥,膝蓋好多了,明天能上工不?"
窗外的雨漸漸停了,灰蒙蒙的天空裂開一條縫,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趙德強看了看那道光,把外套穿上,出門了。
日子嘛,總還得過下去。不為別的,為了那個在省城念書的兒子,他得把這根脊梁骨撐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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