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里住著一個陌生人,他總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敲門。”
- ——費爾南多·佩索阿《惶然錄》
那天去社區(qū)事務(wù)受理中心辦個證明,下午三點多,人不多,取號等了兩個就輪到我了。柜臺后面是個扎馬尾的姑娘,看起來三十出頭,胸牌上寫著姓王。我把材料從文件袋里抽出來遞過去,身份證、戶口本、一張復(fù)印件。遞的時候手沒拿穩(wěn),身份證掉地上了,滑到她椅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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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來得及彎腰,她已經(jīng)低頭撿起來了。不是直接遞回來,是拿起來之后,用手指在身份證表面抹了一下,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才放在柜臺上推過來。那個動作很小,大概就兩秒鐘。
我接過來的時候說了聲謝謝。她沒抬頭,已經(jīng)在翻我的材料了,嘴里說了句沒事。
事情到這兒,辦完了也就走了。但那天我不知道為什么,辦完手續(xù)走出去,坐在大廳外面的花壇邊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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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她吹灰那個動作。不是因為她多熱情,恰恰是因為她做得很隨意,像是習(xí)慣了。身份證掉地上,撿起來,擦一下灰,還回去。對她來說是今天下午經(jīng)手的無數(shù)件小事里的一件。但對我不是。
我來上海快二十年了。跟家里打電話從來報喜不報憂,跟朋友吃飯聊天說的也都是“還行”“挺好的”。工作上被客戶罵了,掛了電話去茶水間接杯水,喝完繼續(xù)干活。去醫(yī)院看病,一個人排隊掛號拿藥,坐在走廊椅子上等叫號,也沒覺得有什么。這些事我都覺得正常,成年人了,誰不是這樣。
但那天那個姑娘用手指抹掉我身份證上灰的那個動作,讓我坐在花壇邊上,鼻子一陣一陣發(fā)酸。不是感動,是一種更復(fù)雜的東西。好像我身體里有個很硬的東西,一直硬著,硬了很多年,突然被一個不認(rèn)識的人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它就開始松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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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想過這個問題。為什么有時候陌生人的一個小動作,比熟人說的很多話都讓人受不了。后來我琢磨出一個不太準(zhǔn)確的說法:熟人關(guān)心你,你心里是有準(zhǔn)備的。你知道他在乎你,他說的做的都在預(yù)期之內(nèi)。但陌生人沒有這個義務(wù),他完全可以公事公辦,把身份證撿起來直接遞給你,甚至不用看你一眼。他沒有,他吹了吹灰。那個動作不是他的工作內(nèi)容,是他自己的。
那一瞬間他不是“柜臺工作人員小王”,他是一個人。我也不是“辦事的市民”,我也是一個人。兩個人之間忽然多了一點工作之外的東西,很輕,像她吹掉的那層灰。
在花壇邊坐著的時候,我想起很多年前剛來上海那陣,有一次坐地鐵,拖著兩個大箱子,下樓梯的時候一個男的從后面過來,沒說話,拎起一個箱子幫我提下去了。到了平地放下就走了,我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說清楚。那時候沒覺得什么,現(xiàn)在想起來,鼻子也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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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年紀(jì)大了。年輕的時候覺得這些是路上的好運氣,碰到了就碰到了。現(xiàn)在知道這些不是運氣,是別人愿意。他們可以不那樣做的,但他們做了。
后來我站起來,拍拍褲子往回走。經(jīng)過受理中心門口的時候,隔著玻璃看見那個扎馬尾的姑娘還在柜臺后面,正低頭寫著什么。我沒進(jìn)去,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便利店買了一瓶水,付錢的時候收銀的小伙子把找零放在我手心里,硬幣先放,紙幣后放,疊好。我接過來的時候,他順口說了句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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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出來,外面天已經(jīng)暗了,路燈亮起來,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晃來晃去。我擰開水喝了一口,涼涼的,從嗓子一直涼到胸口。
佩索阿那句話是我在書店偶然翻到的,當(dāng)時覺得矯情。心里怎么會住著陌生人。現(xiàn)在明白了,那個陌生人不是什么具體的人,是所有這些擦肩而過卻給過你一點點溫柔的面孔。他們不知道你扛了多久,但他們會在你身份證掉在地上的時候,幫你撿起來,吹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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