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感與才華的碰撞：瑪麗蓮·夢露與阿瑟·米勒的四年婚姻始末

1956年7月1日，30歲的瑪麗蓮·夢露在米勒的經(jīng)紀人凱·布朗家中嫁給了41歲的阿瑟·米勒。一半的美國人在歡呼：“這是性感頭腦和性感身體的結(jié)合！”另一半美國人在怒罵：“書呆子迎娶沙漏！”

一個是好萊塢最具商業(yè)價值的明星，最受歡迎的性感偶像之一；一個是美國戲劇界著名劇作家，普利策獎獲得者，怎么看都不般配?？苫槎Y上夢露柔情蜜意的眼波和米勒體貼在意的動作，似乎讓人忍不住對他們的結(jié)合期待起來。4年后，一切急轉(zhuǎn)直下。曾經(jīng)頂著重重壓力也要在一起的戀人，最后卻落得一別兩寬的結(jié)局。相愛容易相守難，靈魂安處是故鄉(xiāng)。

二戰(zhàn)結(jié)束后，美國與蘇聯(lián)迅速從戰(zhàn)時盟友轉(zhuǎn)變?yōu)槔鋺?zhàn)對手。

1947 年杜魯門主義正式將 “遏制全球共產(chǎn)主義擴張” 定為美國核心國策。兩年后蘇聯(lián)原子彈試爆成功、新中國的建立令美國滋生出極端反共土壤。保守勢力將 “左翼進步” 與 “共產(chǎn)主義滲透” 綁定，政治迫害如火如荼。1950 年代初，共和黨參議員約瑟夫?麥卡錫在西弗吉尼亞州惠靈市的演講中，當眾宣稱自己 “手里有一份國務院內(nèi)205 名共產(chǎn)黨間諜的名單”。此言一出，瞬間引爆全美輿論，麥卡錫主義正式登上歷史舞臺。

這股“妖風”很快就吹進“左翼分子”的集中地好萊塢和百老匯。十名左翼編劇和導演因拒絕回答眾議院非美活動調(diào)查委員會（HUAC）的質(zhì)詢而失去了工作，還被控藐視國會。希臘裔美國電影和戲劇導演、制片人、編劇伊利亞·卡贊作為“友好證人”在HUAC作證，指認8 名左翼同行為共產(chǎn)黨人，其中就包括阿瑟·米勒。1米勒出生于紐約曼哈頓的一個富裕的波蘭猶太裔家庭。1929年，華爾街崩盤讓米勒家失去一切，不得不從豪宅搬到布魯克林區(qū)生活。

家里沒錢供養(yǎng)，米勒不得不做幾份零工湊齊密歇根大學的學費。動蕩的童年和早些年的生存經(jīng)歷激發(fā)了他的創(chuàng)作欲，米勒早早加入左翼作家組織 “美國作家聯(lián)盟”，公開聲援勞工權(quán)益、反法西斯與反種族歧視運動。1949年，舞臺劇《推銷員之死》問世。米勒用犀利的筆法，諷刺美國資本主義制度黑暗底色，揭露美國夢的真相。舞臺首演便獲得巨大成功，連演742場，被譽為“戰(zhàn)后美國最偉大的劇作”。

一舉榮獲1949年普利策戲劇獎、托尼獎最佳戲劇獎和紐約劇評界獎。2

左翼認為米勒是“美國戲劇的良心”，右翼勢力則攻擊他為 “傳播共產(chǎn)主義意識形態(tài)”，要求他前往HUAC“認罪悔過” 并 “指認其他左翼人士”。米勒拒絕以出賣他人為代價換取自身安全。隨之而來的是長期電話監(jiān)聽、行蹤跟蹤、私人信件被查閱，長期生活在被監(jiān)視的恐懼與壓力之中。

50年代初，阿瑟·米勒經(jīng)由好友伊利亞·卡贊認識了冉冉升起的新星瑪麗蓮·夢露。

第一次見面，米勒一句肺腑之言脫口而出：“你是我見過最悲傷的女孩。”夢露一雙碧眼一眨不眨地看向米勒，她感到靈魂在震顫：“他沒有將我視作‘金發(fā)花瓶’，而是觸摸到了我那顆孤獨的靈魂。”接觸時間不長，彼時"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米勒與妻子瑪麗·格蕾絲·斯萊特里育有兩個孩子；夢露正與伊利亞·卡贊交往，匆匆一面，時光如梭。

“我從未和她單獨相處過五分鐘——盡管瑪麗從未相信過這一點，也永遠無法相信?！泵桌针x婚時在寫給父母的信中這樣描述兩人的初次相遇?！澳菚r她還默默無聞，只出演過幾部電影，算不上明星。我當然也從未聽說過她。顯然，在其他人眼里，她是個性感尤物。而我眼中，她淚流滿面，嚇得要死，說話都只能低聲耳語。出于我至今也想不明白的原因，我告訴了她我的想法——她會成為一顆耀眼的明星?！?940年，米勒與大學同學瑪麗結(jié)婚。

在米勒籍籍無名，四處投稿四處碰壁的時候，是瑪麗依靠教師的微薄工資養(yǎng)家。她是米勒作品的第一個讀者，也是他的支持著。米勒承認，如果沒有瑪麗的支持，他根本不可能寫出早期那些傳世精品。

夢露感激鼓勵她的米勒，曾給他寫過兩封信，米勒一一回復：“走自己的道路，別動搖?！?。麥卡錫運動進一步撕裂了原本已經(jīng)為若累卵的家庭。受到驚嚇的瑪麗勸說米勒配合審查，必要的時候明哲保身，避免給自己和家庭帶來滅頂之災。米勒則堅持立場，“我不敢相信退讓這樣的話是從你嘴中說出，背棄信念為代價換取自身安全的事兒我絕不會做?！?/p>

誰也說服不了誰，無法調(diào)和的矛盾將原本美滿的家庭下面那層見不得人的淤泥翻了出來，甩了兩人滿頭滿臉。米勒殷切的態(tài)度和夢露嫵媚動人的身材顯然無法令瑪麗相信兩人清清白白，那些曖昧的、越界的信件深深刺痛了瑪麗的心。內(nèi)憂外患的強大壓力下，讓她選擇不再相信丈夫，也不再掙扎，放任婚姻走向破碎。

1955年4月，兩人在紐約重逢。米勒在創(chuàng)作《坩堝》時借塞勒姆女巫審判嘲諷麥卡錫運動，讓他的生活更加艱難。3

而夢露已搬到紐約，在演員工作室學習表演。她與棒球史上最偉大的球員之一喬·迪馬喬結(jié)婚又離婚，成為國際巨星，并正在籌建自己的制片公司。兩人的際遇仿佛顛倒了過來，可夢露看到米勒時，依然是一種仰望者的姿態(tài)。他們的戀情穿插在夢露的表演課、每周五次的心理分析、共同開發(fā)的項目《游龍戲鳳》里。

許多年后，米勒在自傳中寫道：“第一次見到她時就像看到了痛苦。我知道我必須逃離，否則就會走向無法預知的厄運。她光芒四射，卻又被一種令我困惑的黑暗所包圍。”

可他沒有逃，反而深深地陷了下去，選擇與妻子瑪麗離婚。

整個職業(yè)生涯，夢露都在努力，希望以自己的才華得到人們的認可，而不是僅僅被當作性感偶像的代名詞。“你是個嚴肅的女孩兒，你很掙扎。大家都覺得你有點輕浮，甚至有點傻，但那不是真正的你?！泵桌諊烂C地對夢露道，這些話恰巧摸到夢露心底那塊最柔軟的地方。米勒不斷被傳喚到HUAC作證，電影公司則給夢露施壓，要求她結(jié)束這段關(guān)系。夢露堅決不肯，陪著米勒前往華盛頓，在藐視法庭聽證會上為他作證。

夢露在 《碎片：詩歌、私密筆記、 信件》中記錄：“我非常擔心阿瑟。我愛他——他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人，我不僅因為他是一個讓我神魂顛倒的男人而愛上他，而且他也是唯一一個我像信任自己一樣信任的人。”共患難激出老狐貍的真心，米勒辦完離婚手續(xù)沒多久，兩人便偷偷溜到紐約州白原市的威徹斯特縣法院，在法官西摩·拉比諾維茨主持下，擁有一場僅用了四分鐘的簡短民事婚禮。

4天后，盛大的猶太婚禮在米勒的經(jīng)紀人凱·布朗家中舉行，為此，夢露還皈依了猶太教。表演老師李·斯特拉斯伯格牽著她走上紅毯，夢露和米勒在朋友們的祝福中交換結(jié)婚戒指，上面刻著：“此刻即永恒”。

隨后，新婚夫婦與朋友驅(qū)車前往米勒居住的康涅狄格州，他們快樂、自由，臉上身上都寫滿了希望與新生。3.塞勒姆女巫審判是指1692年2月至1693年5月間，在馬薩諸塞州，對被控施行巫術(shù)的人進行的一系列聽證和起訴。超過200人受到指控。其中30人被判有罪，19人被處以絞刑（14名女性和5名男性）。

他們相愛，但愛情無法真正照進現(xiàn)實生活。阿瑟·米勒習慣被照顧，他就像是那個年代所有的男人一樣，認為女人婚后就該減少工作，回家相夫教子。

兩人結(jié)婚不久，米勒就自信地告訴記者：“瑪麗蓮大約每18個月才拍一部電影，拍攝時間大概需要八周。”當被問及她其余時間會做什么時，他打趣道：“我的妻子，那可是份全職工作?！笨涩旣惿彙袈恫皇且晃豢释貧w家庭的女人，情感和工作對她來說同等重要。夢露享受新婚生活的某些方面。在廚師不來的日子里，她堅持包攬所有烹飪工作，為心上人準備一桌香噴噴的餐點。她喜歡為米勒搭配衣服，在朋友拜訪的時候做一位優(yōu)秀的女主人。可她不愿放棄事業(yè)，乖乖做符合丈夫期待的“好”妻子。

鄉(xiāng)村大宅，空曠冷清，沉迷于寫作的丈夫敷衍地以哼哼、嗯嗯打發(fā)試圖與他交談的妻子，這與她想象中的你儂我儂完全不一樣。好在，工作馬上就來，8月，她飛去英國松林制片廠開始拍攝《游龍戲鳳》。這部電影由勞倫斯·奧利弗執(zhí)導、制作并擔當男主角，被視作 “英國戲劇泰斗與好萊塢頂流女星” 的強強聯(lián)手，結(jié)果卻堪稱雙方的一場噩夢。

奧利弗是英國古典戲劇體系的巔峰代表，學院派的代表人物，而夢露則是方法派的忠實信徒。學院派可以通過精準控制肢體、面部肌肉和情感展現(xiàn)角色弧光，方法派卻必須要入戲，請角色上身，演繹出內(nèi)心的真實感受。夢露覺得奧利弗的表演機械、程式化；奧利弗認為夢露的演繹無病呻吟、浪費時間……彼時矛盾還沒有浮出水面，直到奧利弗說出：“親愛的瑪麗蓮，你只需要性感就夠了”這句話。

這句話就像一顆子彈穿透夢露的心臟，她不想再演那些裝瘋賣傻的喜劇，也痛恨導演總給她安排衣衫單薄的角色。她以為奧利弗是不同的，可偏偏，眼前這個男人卻只希望她賣弄性感。此后，夢露對奧利弗產(chǎn)生了嚴重的抵觸，幾乎拒絕聽從他的任何導演指令。女配角瓊·肯特道：“她從不準時到場，臺詞也從不重復，似乎完全無法在片場站準位置，而且不咨詢她的表演指導寶拉·斯特拉斯伯格就什么都做不了?！?/strong>

奧利弗是出了名的片場 “完美主義暴君”，極度守時，對拍攝時間、順序有著極其嚴苛的要求。而新婚的米勒全程陪在夢露身邊，一旦發(fā)生糾紛就出面與奧利弗交涉，用自己托尼獎的“權(quán)威”質(zhì)疑奧利弗的導演方式……一日清晨，夢露發(fā)現(xiàn)床上都是血，她流產(chǎn)了。她一直渴望的孩子曾經(jīng)來過，卻因為她的疏忽離開……夢露的身體與精神狀態(tài)跌到谷底，即便米勒百般安撫也無法寬慰她的痛苦。她藥物依賴愈發(fā)嚴重，酗酒，完全無法維持穩(wěn)定的拍攝狀態(tài)，也進一步加劇了與奧利弗的沖突。

《游龍戲鳳》評價褒貶不一，美國觀眾并不買單。奧利弗試圖轉(zhuǎn)型商業(yè)電影、拓展好萊塢市場的嘗試失敗；而夢露擺脫好萊塢制片廠的控制也同樣失敗。泰斗與頂流的合作落得一地雞毛、雙輸?shù)慕Y(jié)局。

夢露從未向另一半隱瞞往事，尤其是米勒。“我的外祖母德拉……患有心臟病和躁郁癥?！?/p>

開口很艱難，那些難堪的往事在夢露喉頭滾了又滾，仿佛一塊年糕，死死地黏在喉嚨口，怎么也吐不出來。她喝了一口酒，才繼續(xù)道：“我剛生下來沒多久，媽媽就將我送到寄養(yǎng)家庭，她的精神不穩(wěn)定，很長時間都不來看我……有時候情緒忽然失控，她罵我，說我毀了她的人生……”“我的外曾祖父自殺而死，外祖母精神崩潰時心臟病發(fā)，母親住在療養(yǎng)院，我很可能像他們一樣有精神病……”她崩潰痛哭起來，直到米勒給她拿來藥吃下去，才抽抽嗒嗒睡了過去。

早在10年前，夢露就開始服用巴比妥類藥物。最初是為了緩解痛經(jīng)，后來隨著事業(yè)的提升，晝夜顛倒拍戲，吃藥成了常態(tài)，用來治療失眠。待到她紅遍全美，藥物劑量大幅攀升。白天安非他命提神，晚上巴比妥催眠，制片廠恨不得夢露一天工作24小時為他們賺錢，”維他命“無限量供應。米勒以為他能把純真、脆弱、渴望被愛被救贖的美人從黑暗中拉出來。那個深受童年創(chuàng)傷困擾的、被好萊塢無情機器物化的繆斯，只有自己才能把她從自我毀滅的深淵中拉出來。

可是，當他真正面對一個有嚴重藥物依賴，情緒非常不穩(wěn)定的伴侶時，卻發(fā)現(xiàn)拯救說得輕松，真正做起來很難。聽從米勒的勸說，從英國回來后，夢露休息了18個月，專注于家庭生活。她和米勒在紐約市、康涅狄格州和長島之間輪流居住，過著簡單的生活。她想要歲月靜好，命運狠狠在背后推了一把。1957年8月，夢露第二次懷孕，被確診為輸卵管宮外孕。手術(shù)不僅墮掉胎兒，還切除了她右側(cè)輸卵管。

1958年7月，夢露重返好萊塢，與杰克·萊蒙和托尼·柯蒂斯共同出演喜劇片《熱情似火》。期間她第三次流產(chǎn)，這一次，胎兒已經(jīng)有了形狀。不得已，導演送她回家休養(yǎng)，一天清晨，夢露從噩夢中醒來，呼喚米勒，卻沒有得到應答。她走到米勒的書房，丈夫不在那里，桌子上攤開著一本筆記，那是米勒的日記。仿佛好萊塢電影中發(fā)生的橋段，夢露走了過去，遲疑幾許，目光卻無法從筆記本上移開。

我對她非常失望……我的朋友們對她頗有微詞……她有時候讓我覺得難堪……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我害怕我那反復無常的妻子打擾我的創(chuàng)作……我并不似想象中那樣對與她的現(xiàn)實生活做好準備……我開始后悔娶她為妻……一盆冷水兜頭澆下，真相突如其來，讓人無從防備。

“真相讓我心碎。”夢露喃喃道：“我覺得他了解并愛著我的一切。我并非一直都那么溫柔，他也應該愛我身上的‘怪物’一面。但也許我要求太高了，也許根本沒有男人能忍受我的一切?！?/strong>

當一個因睡眠不足、藥物濫用而崩潰的形象一而再出現(xiàn)在米勒面前的時候，他無法接受自己的靈感繆斯失去所有活力和光彩?！八拖褚粋€破碎的花瓶，完整的時候很美，但破碎的碎片卻鋒利無比，會割傷人。”米勒如此說道?；蛟S是無意，或許是故意而為，他將筆記本攤開在桌子上，給了夢露重重一擊。

“他有多失望啊，”夢露淚流滿面地對表演老師李·斯特拉斯伯格說道：“他以前覺得我像個天使，但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錯了。他的前妻讓他失望了，但我做的更糟糕。”之后的日子，夢露努力忽視兩人之間巨大的罅隙，勉強拉扯在一起繼續(xù)生活。米勒埋頭寫作，夢露則迫于合約出演了歌舞喜劇《讓我們相愛吧》。

原劇本不夠精彩，又是一個標準的“金發(fā)傻妞”形象。制片公司開出標準片酬外還能獲得影片10%利潤分成的提議，再加上米勒答應重寫部分劇本，夢露這才勉強進組。她的身體狀況很糟糕，常常記不住臺詞，也無法按照導演的指導表演。據(jù)說在拍攝期間，夢露與合作演員伊夫·蒙當發(fā)生了婚外情，不但被媒體廣泛報道，還被用于影片的宣傳活動中。

《讓我們相愛吧》票房慘淡，人們說她在片中“顯得有些邋遢”，并且“缺乏昔日的活力”。杜魯門·卡波特曾力薦夢露出演自己的小說《蒂凡尼的早餐》改編的電影，但制片人以夢露的狀態(tài)不佳拒絕，最終這個角色落到了奧黛麗·赫本手中。

“五年里，我們大概有兩年過得不錯，”米勒說?！暗龑λ幬锖投酒返囊蕾噺氐讚艨辶宋?。如果說她絕望的原因是什么，我始終沒能找到?！?/p>

1961夏，《亂點鴛鴦譜》在內(nèi)達華開機。電影陣容空前強大，導演是兩項奧斯卡，三項金球獎得主約翰·休斯頓。編劇是阿瑟·米勒，改遍他1957年發(fā)表的同名小說。

男主克拉克·蓋博，男配蒙哥馬利·克里夫特，就連其他配角也全是好萊塢最頂尖的那一批演員。米勒說，這是為妻子量身打造的劇本，可人生已經(jīng)進入全面失控的夢露根本不在意這個，她滿腦子都是終于能與蓋博合作了。寄養(yǎng)家庭的生活很痛苦，極度缺愛的夢露在母親格拉迪斯來看她的時候忍不住追問：“媽媽，我的爸爸是誰？”

格拉迪斯哽咽了一下，夢露出生證上的姓氏是莫滕森，可前夫在她懷孕前已經(jīng)分居。夢露的親生父親是富商查爾斯?斯坦利?吉福德，男人在她懷孕的時候拋棄了她，也根本不認孩子。格拉迪斯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突然看到外面懸掛著的有著兩撇小胡子的克拉克?蓋博的海報。彼時他剛憑借《一夜風流》斬獲奧斯卡影帝，是全美國女人的夢中情人?！澳愕母赣H是克拉克?蓋博?！备窭纤箞远ǖ牡?。

一個謊言貫穿了夢露的一生。卻也給孤苦無依的小姑娘一點點心理慰藉，我不是個沒人要的孩子，我的父親是全世界最有名、最有魅力的男人！小夢露把蓋博的海報掛滿臥室，每當蓋博的電影上映她都會第一時間觀看，將對父親的所有愛和渴望都投射到了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身上。長大后，夢露知道誰才是她的父親。她鼓起勇氣給男人打了個電話，傳來的卻是冷漠無情的否認。

“我的父親是克拉克·蓋博?！眽袈稖I流滿面，慢慢放下手中的聽筒。時間來到40年代末，夢露進入好萊塢，她只在公開場合遠遠地見過蓋博幾次，卻不敢與他交談。她對蓋博的崇拜與愛慕是好萊塢公開的秘密，有朋友愿意擔當中間人介紹他們認識。夢露拒絕了，夢中的完美父親很好，她害怕靠近后會打破半生幻想。

《亂點鴛鴦譜》讓父親幻想照進現(xiàn)實，好萊塢沉沉浮浮這些年，夢露終于得到了與蓋博面對面的機會?？伤缓茫懿缓?，越是激動越睡不著，藥物與酒精讓夢露與蓋博的第一次見面時表現(xiàn)得仿佛魂游天外。米勒在旁邊一言不發(fā)，看上去就像個陌生人，刺激的夢露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她害怕蓋博失望，努力用藥物控制自己的情緒，卻更加頻繁地遲到，在片場仿若夢游，一句臺詞NG數(shù)十遍。健康狀況不佳的蓋博從未指責過她，從不抱怨拍攝進度被耽誤。他在夢露情緒崩潰時溫言安撫，像長輩一樣和她聊天，認真傾聽她的想法?？死恕どw博滿足了夢露對父親的所有想象，她半生所求的不就是這樣一個父親，強大、包容，能夠懂她理解她。

夢露像個小女孩兒一樣依戀在蓋博身邊，她笑著對身邊人說：“蓋博先生愛上我了，他好愛我！”在那一刻，她終于放下走到末路的婚姻，純真仿若兒童。1960年11月4日，影片正式殺青。12天后，蓋博因嚴重心肌梗死突發(fā)去世，享年59歲。

“父親”永遠離開了她！媒體鋪天蓋地報道：蓋博死于《亂點鴛鴦譜》！……為了等待頻繁遲到、狀態(tài)失控的夢露，他經(jīng)常要在高溫的沙漠片場熬上十幾個小時……

夢露徹底崩潰：“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我的父親?！鄙w博去世后不到一個月，米勒就正式對外宣布與夢露分居。早在拍攝《亂點鴛鴦譜》時，他已經(jīng)開始與片場攝影師英格·莫拉斯交往。明知夢露因藥物導致記憶力下降，還反復修改劇本，如果夢露背不下來臺詞，只會迎來米勒冷漠的、毫不留情的指責。

”父親“剛剛?cè)ナ?，丈夫又拋棄了她，她這一生，都在被人放棄。1961年1月20日，夢露與米勒在墨西哥正式辦理了離婚手續(xù)，理由是性格不合。擔心她自殺，心理分析師瑪麗安·克里斯勸說夢露前往紐約市的佩恩·惠特尼診所接受戒毒治療。夢露很快就意識到，這里是個精神病院，窗戶上了鐵柵欄，門也上了鎖，工作人員仿佛無機質(zhì)的目光透過窄小的鐵柵欄盯著她，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看一塊腐肉。

走廊里回蕩著尖叫聲，驚慌失措的夢露砸碎了一扇窗戶，并威脅要用玻璃碎片割腕。醫(yī)護們呼嘯而來，不由分說將她綁起來，關(guān)進一間獨立的、水泥磚砌成的牢房……絕望之下，她只能四處求救。四天后，前夫喬·迪馬喬設法讓她獲釋，夢露開始定期接受精神分析學家的治療，并且試圖戒掉藥物。

可那些藥物仿佛白色魔鬼，一直糾纏到夢露生命最后一刻。她試圖丟棄，卻又從垃圾桶中將它們撿回來，藏在柜子深處……夢魘、失眠反復糾纏著她，夢露的情緒仿佛六月的雨，上一刻艷陽高照，下一刻便陷入凄冷纏綿的低落情緒中去……1962年8月5日凌晨，一切都結(jié)束了。

阿瑟·米勒沒有參加瑪麗蓮·夢露的葬禮。他告訴《獨立報》：“我沒有飛去參加葬禮拍照，而是決定待在家里，讓公眾哀悼者們完成他們的嘲弄……她被很多事情摧毀，其中一些就是你。而其中一些事情現(xiàn)在正在摧毀你。你站在那里哭泣、茫然，慶幸埋葬的不是你，慶幸最終被你親手殺死的是這位美麗的女孩……”

自始至終他都不肯承認，自己擺出一副拯救者姿態(tài)，懷著彌賽亞情結(jié)去“拯救、改造”夢露，與其他人又有什么區(qū)別？所有人都在物化夢露，大眾將她視為性感偶像，而他則將夢露當作一個需要被改造的”物體“，擺出高高在上普渡眾生的姿態(tài)，他從沒有將妻子視為平等的伴侶。自以為的拯救者，其實也是加害者，他與那些摧毀夢露的人別無二致。

公允的來說，當一個人嚴重抑郁還濫用藥物，第一責任人永遠是自己。但另一個人擺明車馬，展開精神導師的胸懷，試圖拯救迷途羔羊。卻在發(fā)現(xiàn)無法治愈她、無法按自己的意愿塑造她時，橫加指責，認為對方正在吞噬自己，一樣是將她往死路上引導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