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鐵軍：美國20年打造全球財富收割利器

有一個數字，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算錯了。

2007年，全球所有國家一年創造的財富加在一起，大約是50萬億美元。但同一年，華爾街有一種叫"信用違約互換"的金融產品，它的合同總規模達到了62萬億美元——比全世界一年的產出還多。

這不是財富，這是一臺機器。今天我們就來聊聊，這臺機器是怎么造出來的。

故事從1971年開始。那年夏天，尼克松在電視上出現，宣布了一件事：美元不再和黃金掛鉤了。

這話說得云淡風輕，但背后有他不想說的部分——當時美國的黃金儲備已經從二戰結束時的2萬多噸，流失到不足1萬噸。全世界的央行都在拿美元來換黃金，美國的金庫快撐不住了，所以只能主動把窗口關上。

問題是，窗口關了之后，美元憑什么還值錢？

美國給出的答案，是石油。1974年，美國跟沙特談了一筆生意：石油只能用美元結算，作為交換，美國保證沙特王室的安全。這個安排隨后推廣到整個歐佩克，石油美元體系就此建立。

這套邏輯很精妙。全世界要買石油，就得先攢美元；攢到美元之后，最穩妥的存法是買美國國債；買了國債，錢就回到了美國。一進一出，美國等于向全世界收了一筆沒有名字的"貨幣稅"，境外流通的美元每年光是被通脹稀釋掉的購買力，就大約相當于2800億美元。

但這還不夠。要讓機器真正轉起來，還需要最后一塊零件——立法。

1999年，美國國會通過了一部法律，把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之間那道隔離墻拆掉了。60多年前大蕭條之后專門立的那道墻，就這么沒了。三十年前人們費了多大力氣把這兩種業務分開，就是因為怕它們攪在一起會出事。

一年后，2000年，另一部法律出臺，專門針對場外衍生品——也就是那些不在交易所公開交易、只在金融機構之間私下簽合同的金融產品。這部法律說：這類產品，監管機構管不著。

把兩道閘門同時打開，這臺機器就算裝好了。

機器造好了，怎么用？翻一翻歷史，會發現美國用過兩種工具：一個叫利率，一個叫匯率。

先說利率那次。1980年代初，美聯儲主席沃爾克為了壓住國內通脹，把利率拉到了接近20%的歷史高位。這對美國人來說是痛苦的，但對拉丁美洲國家來說是災難。

七八十年代，中東石油國家賺了大錢，這些錢通過美國銀行貸出去，流向了墨西哥、巴西、阿根廷。貸款條件是浮動利率——美國利率漲，他們的還款額跟著漲。沃爾克一加息，這些國家的債務負擔一夜之間翻了好幾倍。

1982年，墨西哥扛不住了，宣布無力還債。外債總額大約800億美元，里面七成是美國大銀行的貸款。更尷尬的是，美國那幾家最大的銀行，對拉美的貸款敞口加起來已經超過了它們自身資本金的100%——技術上講，這些銀行已經資不抵債。

怎么收尾的？1989年，美國財政部推出"布雷迪計劃"，幫這些國家把舊債換成新債券。聽起來是好事，但換債的條件是：國有企業要私有化，貿易壁壘要拆除，經濟政策要按IMF的方子來。債務危機成了重新規劃這些國家經濟結構的杠桿。

匯率那次更典型，主角是日本。

1985年，美國拉著英法德日五個國家，在紐約廣場飯店簽了個協議，核心意思是：大家聯手把美元往下壓。日本當時是美國最大的貿易逆差來源，自然是重點照顧對象。接下來兩年，日元對美元升值了整整一倍。

日本出口一下子變得很貴，經濟壓力驟增。日本央行的應對方法是降息，把利率降到了歷史低點，還在那個位置維持了將近三年。

便宜錢往哪兒跑？股市和樓市。日本股市從1萬多點漲到將近4萬點，東京的地價漲到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據說用當時東京市區的地價，可以在賬面上買下整個美國。

然后泡沫破了。1990年之后，日本進入了漫長的經濟停滯，后來被叫做"失去的三十年"。

這兩個案例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規律：收割從來不是一次性的，危機之后的"救援"才是真正鎖定收益的環節——債務重組換制度改造，泡沫破裂后的資產以白菜價被外資接走。

講完兩場戰役，我們退后一步，看看整個棋盤。

有個數字，可以幫我們理解這臺機器的體量。1980年，全球金融資產的總規模大概相當于當年全球GDP的110%——也就是說，金融資產和實體經濟基本是一比一的關系，金融是經濟的影子。

到2020年，這個比例變成了420%。金融資產是實體經濟的四倍多，影子比本人大了四倍。

如果換成衍生品來看，數字更夸張。1990年，衍生品市場的合同總規模大約是全球GDP的10%；到2020年，這個數字接近1000%。十倍的全球經濟，全都是紙面上的合同。

這臺機器每年給美國帶來多少收益？學界有個說法叫"過度特權"，指的是因為美元是全球儲備貨幣，美國可以用比別人低的利率借錢、可以用印鈔來稀釋外債、可以讓全世界為美國的赤字買單。保守估計，這個特權每年給美國帶來的額外收益在一千億到三千億美元之間。

當然，這套機制不是沒有裂縫。

中國在兩次大危機里的反應，提供了一個有意思的對照。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中國發國債、搞基建；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推出了大規模的投資計劃，錢主要流向高鐵和基礎設施。

美國的應對是量化寬松——也是印錢，但印出來的錢主要流向了金融市場，推高了資產價格，拉大了貧富差距。同樣是大規模放水，錢流進工地和鋼軌，還是流進債券和股票，結果是不一樣的。

更值得注意的是，近年來有一些小動作開始出現。2018年，上海開出了一個以人民幣計價的石油期貨合約；2023年，沙特把一部分賣給中國的石油，改用人民幣結算。這些單獨看起來都是小事，但考慮到整個石油美元體系是從1974年一紙雙邊協議開始的——一個體系的動搖，往往就是從某個不起眼的小裂口開始的。

這臺收割機運轉了五十年，它的地基是美元的獨占性。當越來越多的能源交易開始繞開美元，機器的齒輪已經開始松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