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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制造”為何注定走不通
這些年,印度最響亮的國家敘事之一,就是把自己塑造成下一個“世界工廠”。從“印度制造”到生產關聯激勵計劃(PLI),從吸引蘋果、富士康到鼓勵電子、汽車、光伏、半導體落地,政策口號、財政補貼和地緣政治窗口似乎都已到位。表面上看,印度確實正在接住一部分從中國外溢的產能:2025年4月至2026年1月,印度累計出口已達7207.6億美元,其中服務出口3541.3億美元,同比增長10.57%;2024/25財年貨物出口約4377億美元,保持高位。
但問題恰恰在這里。一個真正的制造強國,核心不是“接到多少訂單”,而是能否把訂單沉淀為完整工業體系、穩定就業機器和持續升級的本土供應鏈。印度目前得到的,更多是全球企業為了分散風險而進行的產能再配置,而不是一場以本土工業能力為中心的深層重構。蘋果把更多面向美國市場的iPhone組裝放到印度,并不等于印度已經復制了中國制造的系統能力。
判斷“印度制造”能否走通,第一看制造業在經濟中的位置是否穩固。世界銀行數據顯示,印度制造業增加值占GDP比重到2024年約為15.9%,并沒有出現決定性的躍升;服務業仍是增長和出口的更強引擎。換句話說,印度經濟最有競爭力的部分,仍然是IT、金融、商業服務,而不是大規模工業生產。一個服務業偏強、制造業占比長期難上臺階的經濟體,很難自然長成“世界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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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說印度制造業沒有增長。恰恰相反,官方口徑顯示,印度制造業在2025/26財年前三季度表現不弱,部分季度增速甚至相當亮眼,制造業GVA在2025/26財年Q1和Q2分別增長7.72%和9.13%,新GDP序列下制造業在FY2025-26也錄得雙位數增長。問題在于,增速不等于結構突破。短期高增長可能來自低基數、庫存周期、補貼刺激和少數行業擴產,但若不能轉化為廣泛的零部件配套、設備能力和勞動力吸納,增長就只是“項目增長”,不是“體系成長”。
制造強國真正的門檻,不在總裝,而在配套。印度在手機組裝上跑得很快,但更高附加值的顯示、鏡頭、精密部件、材料和設備仍然嚴重依賴外部供應。路透社2024年的評論就指出,印度想把電子出口在數年內大幅做大,但本土企業缺少顯示屏、攝像頭模組等關鍵環節的制造能力,而這些領域長期由中國供應商主導。也就是說,印度接得住末端組裝,卻未必接得住中上游工業鏈。
這也是為什么印度政府雖然持續加碼補貼,但補貼效率并不高。路透社今年3月援引印度官方數據稱,PLI計劃累計吸引了約190億美元投資、帶動產出1630億美元,但政府實際發放的補貼不到17億美元,僅約目標補貼的8%,且該計劃不會在原有14個試點行業之外繼續擴圍。換言之,印度并不是補貼不積極,而是補貼并沒有如愿催生一個全面、自生長的工業生態,更多像是在少數賽道上“花錢買產量”。
更深層的障礙在勞動力市場。制造業能否成功,關鍵不是有沒有年輕人,而是能否把大量年輕人以可管理、可培訓、可復制的方式納入現代工廠體系。印度恰恰在這一步上最薄弱。ILO與印度人類發展研究所發布的《India Employment Report 2024》指出,印度青年就業壓力突出;而路透社2025年關于就業激勵計劃的報道也提到,盡管印度GDP增速不低,15至29歲青年失業率仍然偏高,農業仍吸納了45%的勞動力。一個大量勞動力仍滯留在低效率部門的國家,很難完成制造業所需的人口再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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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背后不是簡單的“人多”。中國制造當年崛起,依托的是大規模、紀律化、持續遷移的產業工人供給,是沿海城市、產業園區、出口港口、職業教育與地方政府招商共同塑造的組織能力。印度的問題在于,勞動力市場長期被非正規就業切割。世界銀行關于印度經濟的研究顯示,正式部門和大規模企業吸納就業的能力仍有限,大量就業分布在小微和非正規部門。這樣的就業結構,意味著企業很難獲得穩定、熟練、可規模復制的工人隊伍。
女性就業更是一個被低估的制造瓶頸。世界銀行2025年在泰米爾納德邦項目中指出,即便在印度女性勞動參與率相對較高的地區,女性參與率仍比男性低32個百分點,且很多女性集中在農業和低薪非正規崗位。制造業尤其是電子、紡織、裝配產業,往往需要大規模、穩定的女性勞動力參與;如果安全、住宿、交通和勞動制度不足,工廠擴張速度就會被社會結構本身拖慢。
再看成本。印度這些年一直強調物流改善,官方到2025年開始宣稱物流成本約占GDP的7.97%,明顯低于過去常見的13%至14%說法。即便接受這一更樂觀的新估算,也只能說明印度在改善,而不能說明其已經具備中國式的基礎設施效率。因為制造競爭力比拼的不只是平均物流成本,更是港口效率、通關速度、園區聯動、零部件準時交付和電力系統穩定性。印度政府自己也在推動電力改革,承認要通過降低交叉補貼、理順電價來提升工業競爭力,這恰好說明工業用能成本與制度扭曲仍是問題。
地緣政治本來被視為印度制造的最大紅利,如今卻開始暴露它的脆弱。2025年4月,美國對印度出口施加26%的“對等關稅”,直接沖擊電子、珠寶、鋁制品和部分汽車零部件。雖然部分行業因中國、越南等國稅率更高而保住了相對優勢,但這件事提醒所有人:印度吸引制造回流,很大程度上依賴外部政治定價,而不是不可替代的產業效率。一旦國際貿易規則改變,建立在“替代中國”邏輯上的優勢就可能迅速縮水。
所以,“印度制造”真正走不通的,不是因為印度沒有市場、沒有人口、沒有政策,也不是因為它永遠做不出幾部iPhone、幾塊組件、幾條汽車產線。它走不通,是因為它試圖用補貼和地緣政治,去跨越一個本應由制度能力、基礎設施密度、勞動力組織、供應鏈深度和長期產業訓練共同完成的過程。制造業從來不是招商引資的海報,而是一整套社會組織技術。
這也意味著,印度未來當然還會繼續增長,甚至會在電子、汽車、軍工、光伏等若干領域取得局部成功;但這些成功更可能是“印度成為部分行業的重要組裝與替代基地”,而不是“印度復制中國,成為新的世界工廠”。前者是完全可能發生的,后者則幾乎注定難以成立。因為世界工廠不是靠口號造出來的,而是靠幾十年持續壓縮成本、訓練工人、沉淀配套、磨合國家能力,一層層堆出來的。印度正在起跑,但它離那個終點,遠比外界想象得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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