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了張椅子,本想去十八樓的天臺坐著看書,最后還是走向了二樓的露臺。那里不知是物業還是這幢樓里的鄰居,侍弄著上百盆的花草,大部分我都叫不上名字來。只知道冬天下雪時,總有人會把它們挪進室內的連廊上,落葉在白天會被保潔用掃帚掃去,等到春天來臨,它們又會一盆接著一盆地出現在這里。像是遵循著某種秩序。
不會脫軌的秩序。
其實我很久不看書了,就像是很久沒看過侯麥,很久都沒再打開過任何新浪潮電影。我每日都在生活的縫隙里哄騙自己,用疲憊的幻覺合法化地行使懶惰的權利,用社媒消磨時間,把日子切割成無聊透頂的模樣。按部就班的,沒有任何新鮮事可言。
很偶爾的、極少數的情況下,我會答應一些外出的邀約或是心血來潮地邀請別人涉足我的平常日子,不是喝杯咖啡或吃頓晚餐,而是坐在湖邊,聽彼此的話語落入對方的眼里。她送我侯麥的餐布,問我喜歡哪些導演,對我說上海的影展,山西的古建,講她一個人旅游時認識的朋友,談旅游的計劃和工作的苦惱。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變得很擅長傾聽,像是一只緘默的聽錄筆,開始與結束完全由對方掌握,我只負責刻錄這些畫面與文字,企圖弄懂在我之外的生活能擁有哪些不同的模樣。
她說,她很向往自由。這是個我多久未曾蒙面的字眼,我已很久不奢想這些抽象的符號了。因為我早就清楚知悉,她未竟的下一句一定是:可惜生活的苦悶已然接踵而至。任何“自由”都是有代價的,首先要看的,便是存款的數字。于是我沒接話。這些問題太現實了些,直教人從那剛搭建起的巴別塔上失足跌下,掉進世俗的庸常日子中去,那樣的日子不擅長侍弄這些自由的話語。她告訴我,人生需要“脫軌”的勇氣,只是絕大多數的我們,只敢以軌道,錨定人生的邊界。后一句話大概是我說的,沒辦法,我總要為自己的生活說幾句好話,聊以慰藉那些活在這些日子里的“我”的心靈。干涸了太久的土地,很難為幾場淅瀝的春雨而妄自澎湃,催生出雀躍的嫩芽。只要我肯定自己,便是否定了她的期許。
我不做這么殘忍的事。決心不與她透露半分,關于貧瘠與疲憊的真相。
中途我們又聊到些電影的事情,我竭力搜刮了最近觀看過的影片,最終只想起我已經很久沒進過影院的事實。被迫的,我只好用曾經還未活進縫隙里的自己偽裝點像模像樣的東西來。我想,她應該認識的,是兩三年前的我。這么說來,只要肯定她,又只能否定現在的我。
這倒是件不大難辦的事。
二樓的露臺起了風,我不大甘愿地攜起椅子,停止回憶今天的種種。果然,春天與希望、自由,或是侯麥與是枝裕和,對我來說都太過奢侈了。如今起風了,我缺少遮風避雨的物什,我不得不又要回到我的房子,藏進生活的罅隙里,茍且并狡黠地活著。
我不再去十八樓了看書了,那里太高太虛浮,會令我眩暈害怕。
我也不再向往做只飛鳥了,終于認識到自己不過是一盆被搬來運去的,癡傻呆楞的,叫不上名來的東西。
抄起凳子,熄滅了香煙,我終于決定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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