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的身體,二十三歲的靈魂。
我看得太清楚了。
她不是要死,她是要把我們趕出去。趕得越快越好,越干凈越好。
這樣拆遷款就全是她的了。
上輩子,我笑著抱住了媽媽的腰,幻想美好未來。
這輩子,我牽住了爸爸的手。
“爸,簽吧。”
爸爸低頭看我,嘴唇抖了半天說不出話。
民政局的塑料椅子又硬又涼。
我坐在走廊里,腿夠不著地,鞋尖晃來晃去。
一個工作人員推門出來倒水,看了我一眼。
“小朋友,你媽媽和爸爸在談事情,你想跟誰?”
“跟爸爸。”
她愣了愣,又進去了。
二十分鐘后,門開了。
媽媽拿到離婚證,連頭都沒回。
她攥著存折往外走,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得意還是解脫。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陳靜。”
我抬頭。
“以后別來求我,你就跟你爹那個窩囊廢,爛一輩子吧。”
門關上。
風從走廊灌進來,吹得我臉上的創可貼翹了一個角。
爸爸走過來,蹲下,笨手笨腳地幫我重新貼好。
他的手上全是機油漬,指甲縫黑的,怎么都洗不干凈。
他牽住我的手:“閨女,對不起。”
“走吧,爸。”
我反握住他的手,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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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帶著我租了個小門面,修車鋪,十幾平。
白天修車,晚上把折疊床支在里間,兩個人擠著睡。
鋪子在城郊的公路邊上,來往的大多是拉貨的面包車和跑長途的卡車。
爸爸手藝好,收費便宜,慢慢有了些回頭客。
日子很緊,但我覺得很安穩。
半年后,老家拆遷的政策正式落地。
媽媽回了老家,生了個大胖小子。
她捏著戶口本,把我爸也算了進去,仍舊分到了兩百萬。
小地方人口不多,消息自然而然也傳了過來。
“老陳,你前妻在老家買了別墅,聽說還提了輛寶馬,你說你當初咋就......”
隔壁賣配件的老劉沒說完,看了看我,把嘴閉上了。
爸爸沒接話,彎著腰修底盤,手里的扳手擰了半天沒擰動。
晚上吃飯,桌上一碗白米飯,一盤炒青菜。
爸爸把菜里僅有的兩塊肉夾到我碗里。
我沒推讓,吃了。
他就是這種人。什么都不說,但什么都給我。
一個月后。
我正蹲在門口寫作業,一輛紅色寶馬停在了修車鋪前面。
媽媽從車里下來,墨鏡,高跟鞋,新燙的卷發。
手腕上一只金鐲子晃得人眼疼。
“喲,還在修車啊。”
爸爸直起腰,手里攥著抹布,站在那兒不說話。
“看看你這副窮酸樣,一輩子也就是個修車的命。”
老劉和幾個來修車的客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著這邊。
媽媽并不在意有人看,甚至更來勁了。
她從包里掏出幾張紅鈔,往地上一丟。
“拿著吧,就當打發叫花子了。”
笑聲從旁邊傳來。
有人小聲說:“那娘們不厚道啊。”
也有人說:“切,你要有兩百萬,你比她還狂。”
爸爸走過來,彎下腰,把那幾張錢一張一張撿起來。
他走到寶馬旁邊,把錢放在了車蓋上。
“不用了。”
就三個字。聲音很輕,甚至有點沙啞。
媽媽愣了一秒,隨即笑出聲來。
“裝什么清高?”
她上了車,摔上車門,油門踩到底,輪胎碾過水坑,臟水濺了我一腿。
爸爸蹲下來,用袖子擦我褲腿上的泥水。
“爸沒本事。”
“爸有本事。”我說,“你修車修得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繼續擦泥水。
我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下了暴雨。
跟依萍找她爸要錢那天一樣大的雨。
一樣改變命運的雨。
暴雨把汽修鋪門前的路沖成了小河,修車鋪的卷簾門被風吹得哐哐響。
一輛紅旗轎車拋錨在鋪子門外三十米處。
雙閃燈在雨里一亮一滅。
爸爸二話沒說,抄起工具箱就沖了出去。
雨太大,他連雨衣都沒穿,一頭扎到車底檢查。
右后輪爆了。
我在后面遞工具。
爸爸換輪胎的速度很快,十五分鐘搞定。他從車底爬出來,工裝從里濕到外,頭發貼在額頭上滴水。
后車門開了。
一個女人撐著黑傘走下來。
“多少錢?”
“不用不用,舉手之勞。”爸爸擺手,雨水甩了一地。
女人收回錢,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站在旁邊滿身泥的我。
“你叫什么名字?”
“陳靜。”
她點了點頭,上了車。
車窗搖上去之前,她說了句:“你爹是個實在人。”
紅旗車開進雨夜里,尾燈變成兩個紅點。
我不知道她是誰。
但一個月后,她又來了。
這次沒下雨,也沒拋錨。
她的名片遞到爸爸手里的時候,我瞟了一眼。
周瀾。
后面的頭銜很長。
她只說了一句話:“陳師傅,我來商量個事。”
“您說......”
“我需要一個丈夫,領證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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