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嘉興日報)
轉自:嘉興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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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應麗齋 潘鈺鑫 插畫 張利昌
圖片由田樂村提供
清晨,秀洲區王江涇鎮田樂村在鳥鳴聲中醒來。陽光斜斜地越過運河邊的楊樹,打在王黎公路旁那塊赭紅色的石碑上。“絲綢發源地”五個大字被鍍上一層暖邊,石碑的影子慢慢縮短,像是時光在悄悄退場。
路的那一頭,紡織工業園區也醒了。連綿不絕的織機轟鳴,數十家紡織企業鱗次櫛比,廠門口,剛下線的坯布碼放得整整齊齊,一卷卷潔白如雪,像一個個巨大的蠶繭,等著被運往遠方。操著外地口音的客商穿梭其間,一派產銷兩旺的繁忙景象,彰顯出這個紡織村的產業底氣。
從“面黃昏粥半夜”的苦日子,到“萬元戶”遍地的富庶鄉;從不惜割舍吃飯家伙也要換回一汪清水的決絕,到新時代實現傳統產業數智新生的傳奇——這片土地到底是靠什么“織”就一部鄉村嬗變史?
帶著這個疑問,百村行采訪組走進田樂村,試圖讀懂那些織機背后的人,讀懂每一個歷史關口都“看深一層、看遠一步”的田樂村民。
【提問】 第一聲織機聲,為何在田樂率先響起?
在王黎公路旁,一塊刻著“絲綢發源地”的赭紅色石碑靜靜矗立,風吹日曬間,刻滿了田樂紡織的歲月榮光。
田樂村黨委副書記史勝明每每路過,總會駐足片刻。“這塊石頭,是2019年鎮上對村級工業園區改造提升時,村里的私營企業主們自發從蕭山買回來的。”他的手輕輕撫過石碑表面,指尖在字跡的凹痕處停了一瞬,“他們非要立在這兒,說這是根,是幾代田樂人靠織機打拼的時代勛章。”
時光回溯至上世紀70年代末。在嘉興東北隅最偏遠的田樂鄉間,“面黃昏粥半夜,黃漿吃是搭一搭,南瓜當頓餓一夜”的諺語廣為流傳。意思是,晚餐吃面只能頂一個黃昏,喝粥倒是可以管半夜,而喝了黃漿,一會工夫肚中就空了,要是把南瓜當飯吃,那就得餓上一夜。
苦,是那個年代唯一的底色。
也正因苦到了極致,田樂人對改變的渴望才如此強烈。
1983年,農村經濟體制改革的春風吹遍田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全面推開,農民第一次有了經營自主權。當大多數人還在琢磨怎么把地種好時,49歲的田樂村村民汝掌生心里盤算的卻是另一筆賬。
他觀察到在隔壁江蘇省盛澤鎮上,做紡織生意的人越來越多,外地客商扛著大包小包進進出出。他找走南闖北的親戚打聽,聽說那邊有人靠一臺織機就發了家。這個消息像一粒種子,落進了汝掌生早已不安分的心里。
“種地只能管飽,織布才能致富。”汝掌生咬咬牙,拿出全部積蓄400元,又東拼西湊借了一些,購置了一臺舊織機。他成了田樂鄉第一代家庭工業的創始人。
消息傳開時,村里人都當他瘋了。
“種地是本分,織機能行嗎?”“萬一賠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質疑聲從四面八方涌來。
一個月后,汝掌生數著手里厚厚一沓鈔票,整整500元。那時,一個全勞力出工一天最多只能賺8毛錢,500元相當于一個人干近兩年的收入。
這就是田樂人的第一重“眼光”——在貧窮中保持對市場的敏銳,在閉塞中主動尋找信息,在大多數人求穩時敢于“賭”一把的魄力。
“織機一轉,鈔票不斷”——這8個字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田樂的每個角落。但汝掌生的成功沒有引發盲目的模仿,而是激發了一種冷靜的思考:他能行,我們為什么不行?
一戶帶十戶,十戶帶全村。田樂人開始互相學技術、湊資金、找銷路。家家戶戶添置織機、趕制紗巾,從單一的織造,慢慢衍生出染色、印花、定型等完整配套產業鏈。義烏客商天天上門收購,產品供不應求。
在秀洲區檔案館,至今存放著一份珍貴檔案——“嘉興市田樂紡織品貿易服務公司紡織品交易市場公告”,發布時間是1984年9月10日。
正是那一年,嘉興市第一個紡織品交易市場在田樂鄉應運而生。偏遠小村,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紡織品交易陣地。這不是等來的、靠來的,而是田樂人自己“折騰”出來的。他們發現產品好賣,但外地客商來收購,價格壓得很低,那為什么不自己建市場、掌握定價權?
這就是田樂人的第二重“眼光”——不滿足于小富即安,而要做大做強;不滿足于“跟著走”,而要“自己說了算”。
“到1993年,田樂有家庭織機8000多臺,80%的村民擁有兩臺以上織機。”時任田樂鄉工業辦公室副主任史留榮對那段“大干快上”的歲月印象深刻。村莊上空飄蕩的織機聲,不再是噪聲,而是農戶們勞作的“歡樂歌”。“看誰織機多,看誰產量高,看誰錢袋滿,看誰樓房早”成為當地一句新諺語。
1997年5月,田間的麥子剛剛泛黃,田樂鄉工業園區破土動工。那些年去隔壁盛澤闖蕩的田樂人,被一個個喊了回來。“榮成”“誠恒”“藍天”“明效豐匯”……一家家企業落戶,更冒出了被鄉里人稱作“八大金剛”的龍頭企業。
織機,織出了田樂村的富民路,也引來四鄰八鄉的艷羨。彼時,只要提起田樂,人人都贊一句:“噢,那邊的人有錢,都是萬元戶!”
但田樂人自己知道,真正值錢的不是那臺織機,而是那顆“不安分的心”。
【追問】 織機“織出”滿村金銀時,田樂人為何戛然而止?
“噼啪噼啪”的機杼聲,曾帶給田樂村村民無限的榮光,也一度帶來了成長的陣痛。
王國連今年60歲,是田樂村最早一批家庭噴水織機散戶。騰退以后,他一直在村里的藏氏紡織當打卷工。
每天晚飯后,他都要到門前的田北蕩邊上走一走。“現在這水,干凈。”他瞇著眼睛,像是在看一幅看不夠的畫。
眼前千頃湖蕩、煙波浩渺的美景,讓王國連恍如隔世。
2000年前后,田北蕩的水是黑的,墨汁一樣的黑。水面上漂著一層彩色的油膜,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成片的死魚翻著白肚,惡臭順著風能飄出好幾里地。王國連那時不敢帶兒子去水邊,因為孩子總問“為什么河是黑的”,他答不上來。
“要錢,還是要命?”——這句沒人愿意細想的話,像一根刺,扎在每個田樂人心里。
污染從哪來?上游盛澤鎮的印染廢水日夜不息地往下灌,加之村里噴水織機排出的漿料廢水直接往湖里倒,水體富營養化,水葫蘆瘋長,把整個湖面蓋得嚴嚴實實。
田樂人第一次發現,織機這棵“搖錢樹”,結出的不光是鈔票,還有黑水以及惡臭帶來的病痛折磨。
2003年,“千萬工程”的東風吹到了村里。田樂村要爭創全面小康示范村,頭一件事,就是治水。
“當時先從大企業抓起。”史勝明清楚記得,2004年,工業園區里的紡織企業湊錢建起了第一家污水處理廠,接著是鋪管網、截污納管、廢水回用……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可河水的顏色沒怎么變。
“后來明白了,光給大企業念‘緊箍咒’不行。那些低小散戶的噴水織機,一家一戶排出來的,加起來更嚇人。”
2014年,田樂村把所有散戶的噴水織機通過污水處理工程,統一納入管網,進行規范治理。時隔3年,在田樂村,一場針對散戶噴水織機“清零”的生態保衛戰全面打響。
這場仗,不是難在技術,而是難在人心。
織機是村民的飯碗,是很多人家唯一的收入來源。一臺織機一年能賺三四萬元,一個家庭四五臺,就是十來萬元的收入。貿然騰退,等于斷了家庭生計。
“剛開始,誰愿意?”史勝明回憶,村里第一次開會講騰退,會場炸開了鍋。“你們當干部的站著說話不腰疼!”“沒了織機,我們吃什么?”
區、鎮、村三級干部挨家挨戶上門,開了上百場座談會。不講大道理,就掰著手指算賬:一臺織機一年賺30000元,但污染了河水,家里人看病要花錢,孩子不敢下水游泳,村里沒人愿意來投資。從長遠看,這筆賬虧不虧?
為了打消村民顧慮,區、鎮、村拿出實打實的舉措:鎮里給每臺織機補貼9800元,村里聯動大企業對接用工需求,讓騰退村民實現家門口再就業。
王國連是第一批響應的。他說,想通了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田北蕩邊坐了很久。看著黑黢黢的河面,他想起了小時候在河里摸魚抓蝦的日子,想起了兒子問“為什么河是黑的”時自己張不開嘴的樣子。
“鈔票是賺不完的,但這條河要是沒了,就永遠沒了。”第二天,他去村里簽了協議。
但王國連的“想通”不代表所有人都“想通”。最后一批散戶,一直扛到2018年。村里一次次上門,一次次做工作。有人問:“你們把織機都關了,田樂還是田樂嗎?”
史勝明回答:“田樂不是織機的田樂,是人的田樂。人要是待不下去了,要織機有什么用?”
2018年底,最后一批堅守的散戶簽下了騰退協議。至此,全村共計騰退41戶、542臺織機。
“人生就是在取舍之間作抉擇。對織機,我們愛過、愁過,如今舍了。”史勝明說這話時,聲音很輕,“不為別的,就為求解心里頭那道幸福方程——到底啥叫好日子、啥叫值。”
這道方程,田樂人“算了”好多年。答案不是錢多錢少,而是能不能讓子孫后代也看得見綠水、望得見藍天。
如今的田北蕩,鳶飛魚躍、水清岸綠,被納入王江涇運河灣濕地公園,成為長江四大家魚外繁基地。那份江南水鄉的詩意風光已重回眼前。
而王國連現在也已經抱上了孫子,每天傍晚他都牽著孫子的手,在水邊慢慢地走。孫子指著水面喊:“爺爺,有魚!”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叩問】 織機的明天,是余音漸遠還是新調再起?
“傳統紡織業,是不是夕陽產業?”
面對這個問題,田樂村黨委書記齊晉沒急著回答。他把我們帶到了村里的金億帆紡織工藝有限公司。
走進金億帆的布料倉庫,3000多個品種,10000多個樣品,眼前的絢麗讓人眩暈。每一卷布上,都貼著一個小小的標簽——5位數的“身份證”。
“以前十幾個人都管不好這個倉庫。”老板卜春偉是子承父業的“織二代”。前些年,他遇到一個大麻煩:老款壓貨壓得資金轉不動,新款又跟不上客戶的需求,眼睜睜看著市場被別人搶走。
困則思變。他前前后后砸進去2000多萬元,走上數字化轉型之路:先開發一套庫管軟件,讓每一匹布都有一張“身份證”;每一臺織機都裝上數字監控。手機上點開小程序,每分鐘的生產情況清清楚楚,倉庫里每一米布的進出精確到0.1米。
“現在,兩個人,一部手機,倉庫管得明明白白。”
掌控了生產,他又把全國2000多個客戶全部裝進這個小程序里。“手機一個指令,新產品就可以推向全國。客戶哪怕只要半米樣品,我們兩天內保證送到。”卜春偉晃了晃手機,“現在三分之一的營業額,都來自于網上。”
數字化提效,科技創新賦能。2024年12月9日,王江涇鎮第一個重大科創平臺——大運河長虹實驗室成立。金億帆第一個和實驗室“聯姻”,具體方式是這樣的:
企業“出題”——怎么用機器造出一雙“火眼金睛”來識別瑕疵坯布?人工目檢準確率只有75%左右。實驗室“接題”——通過前期大量數據投喂、搭建算法模型,研發推出“基于精密視覺的織物瑕疵智能檢測系統”。
目前,這套系統已應用到金億帆的生產線上,驗布效率提升50%以上,識別坯布瑕疵的準確率從75%提升到85%,未來還有望提高到95%以上。
更讓人開眼界的,是卜春偉在村里搞起了“總部經濟”。
在江蘇泗陽,他投了3家企業——泗望紡織、六望新材料、九辰印染。
為什么去泗陽?“田樂土地緊張、用工成本高,泗陽有土地、有政策、有勞動力。”卜春偉說,這是“藤蔓天下,地瓜根深”。將生產制造、產業鏈配套等環節延伸至外省,既為自身贏得發展空間,更通過稅收反哺、產業鏈聯動為本地經濟注入持續動能。
金億帆還“破圈”出海。“中東、東南亞的訂單,一年比一年多。”新一代“掌門人”卜一帆,把面料掛上淘寶、1688、抖音,又在Twitter、Instagram、Line上曬圖,隔著半個地球跟國外客戶談生意。
卜一帆說了一句讓記者印象深刻的話:“我爺爺那輩是‘走出去’找信息,我父親那輩是‘引進來’做規模,我們這輩是‘連上網’賣全球。”
三代人,三種“闖法”,但骨子里那股“不安分”的勁兒,一模一樣。
金億帆的“新生”,只是田樂紡織產業升級的一個縮影。如今的田樂,技改創新、抱團發展、跨境出海成為新風尚。企業主動求變、敢闖敢試,徹底打破了傳統產業的發展桎梏。
采訪最后,天已近黃昏,夕陽把整個工業園區鍍上一層暖色。望著村里工業園區內的織機,齊晉始終堅信:“沒有夕陽的產業,只有夕陽的發展思維。產業是傳統的,但人的腦子可以是新的。”
廠房里,織機的嗡鳴聲依舊均勻而節制。從70年前的腳踏織機、上世紀80年代的鐵木織機,到90年代的噴水噴氣織機,再到今天的現代化織機——那聲音,換過無數種調子,卻從未停歇。
正如這個村莊的脈搏,不急不緩,卻生生不息。
※村莊名片
田樂村
田樂村位于王江涇鎮東北部,王黎公路貫穿全村,東連田青村,南接市涇村,西鄰江蘇省盛澤鎮,北靠陸家蕩。
田樂村是2002年4月由原新農、永聚兩村合并而組建的一個行政村,為紀念原田樂鄉而命名為田樂村,是王江涇鎮的5個中心村之一。
村域總面積4.53平方公里,其中耕地面積3600畝。下設23個村民小組,戶籍人口2765人。村“兩委”班子成員7名,共有黨員100名,其中女黨員39名,35歲及以下的黨員37名,大專以上學歷的黨員40名。田樂村主導產業為紡織業、水稻種植業、濕地農業等,2025年村級集體經濟總收入438.7萬元,經營性收入174.9萬元。
近年來,田樂村獲得了省級全面小康建設示范村、省級文化示范村、省級減災示范村,市級四星級民主法治村、市級生態村,區級先鋒工程五好基層黨組織、區級文明村,鎮綜合工作先進等榮譽。
※村書記的心愿 53
黨建引領強根基 共富民生譜新篇
我是嘉興市秀洲區王江涇鎮田樂村黨委書記、村委會主任齊晉。自任職以來,我始終以“黨建領航、民生為本、共富為要”為工作指引,團結村“兩委”班子成員,聚焦黨建引領、共同富裕、民生保障三大核心任務,實干篤行,推動村莊逐步向著產業興旺、生態宜居、生活幸福的美麗鄉村穩步邁進。展望未來,責任在肩、目標明晰,我將重點推進以下三方面工作:
一是強化黨建引領,筑牢基層治理“壓艙石”。嚴格落實“三會一課”,抓實黨員教育管理,發揮先鋒模范作用。深化“黨建+網格”治理,下沉黨組織力量,暢通民意、化解矛盾,鍛造過硬干部隊伍,為村莊發展筑牢組織保障。
二是深耕共富路徑,激活鄉村發展“新引擎”。立足村情整合資源,參與經營性抱團發展,創新利益聯結機制,延伸農產品產業鏈、提升附加值。盤活閑置資產,壯大集體經濟,拓寬增收渠道,走出田樂特色共富路。
三是聚焦民生福祉,繪就幸福生活“新畫卷”。緊盯群眾急難愁盼,完善基礎設施、改善人居環境,做實“一老一小”關愛服務。豐富文體活動,培育文明鄉風,打造村民安居樂業的幸福家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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