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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詩歌創作中,人稱代詞是詩人與世界對話、與自我交流、與他人共情的重要媒介。郭杰教授的詩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以四十年的創作跨度,收錄了二百四十余首詩作,其中“你”“我”“他”的人稱運用極具特色,既承載著詩人對個人生命體驗的書寫,也蘊含著對時代、歷史、人性的深刻思考。從“我”的自我觀照、“你”的情感聯結、“他”的形象塑造三個維度,可以深入探尋詩人在人稱轉換間構建的豐富情感世界與精神圖景。
一、“我”:自我觀照下的生命體驗與精神叩問
“我”作為詩歌中最直接的抒情主體,是詩人內心世界的外化載體。在《月光下看海》中,“我”既是歲月變遷的親歷者,也是情感與思想的表達者,通過“我”的視角,讀者能清晰感受到詩人對自我、生活、世界的認知與感悟,其藝術表現既具有個人性,又暗含著對生命思考的普遍性。
(一)“我”的個人記憶與生命軌跡
詩集開篇的《序詩》中,“我不過是匆匆過客/偶爾瞥見百花園中風景/眺望靈感遠去的背影/像眺望漸隱西山的夕陽”(《序詩》),這里的“我”以“過客”自喻,將“靈感”比作“漸隱西山的夕陽”,運用隱喻手法,既流露出自謙,也暗含對詩歌創作的敬畏與執著。“夕陽”意象的選擇也極具深意,既象征靈感的短暫易逝,也暗示詩人對詩歌追求的永恒性——即便靈感如夕陽西下,“我”仍會持續眺望,這種矛盾張力讓“我”的形象更顯立體。
在《故鄉的歌》中,“我”的形象與故鄉緊密相連。通過觸覺、視覺、嗅覺等感官體驗,細致描摹“我”對故鄉的眷戀。詩中“我”的生命軌跡與故鄉的變遷相互交織,從“插過秧的姚莊”到“礦大教書的歲月”,再到“漂泊他鄉的日子”,“我”的成長與故鄉的發展形成對照,“我”的鄉愁也因具體的生活場景變化而顯得真實可感。
《我的知青歲月(二首)》更是以“我”的親身經歷為藍本,還原了特殊年代的生活場景。《插秧》中“伸出滿腳螞蝗/曬曬天上的太陽”“汗珠甩滿水田/太陽曬黑了肩膀”,《喂豬》里“滿滿兩桶豬食/赤著腳每天送三趟/路途不長不短/肩頭又疼又脹”,“我”的視角生動展現了知青生活的艱辛與青春的熱血。詩人沒有刻意渲染苦難,而是以平實的語言記錄“我”的勞動與感悟,讓“我”的形象既具有個人色彩,又成為一代人共同記憶的縮影,體現出“以個人史寫時代史”的詩歌創作思路。
(二)“我”的情感波動與精神思考
“我”不僅是生活的記錄者,更是情感與思想的承載者。在《病中吟》中,“我”的情感與對生命的思考相互交融:“英年早逝的天才/典雅如松香/讓生命的琴弓/從二胡的絲弦之間/輕輕滑落/汩汩流淌”“你那一曲《病中吟》/仿佛天籟之音/拂去了幾縷憂傷/從歲月的淵藪/閃出夜明珠一般/藍白色的光芒”。詩人以“松香”喻天才的典雅,以“琴弓滑落”喻生命的消逝,以“夜明珠”喻《病中吟》的藝術價值,意象鏈條的構建讓“我”的情感表達層層遞進——從對天才的惋惜,到對藝術的贊嘆,最終上升到對“生命脆弱與藝術永恒”的哲學思考。“汩汩流淌”“閃出光芒”等動態描寫,更讓抽象的情感與思想變得鮮活生動。
《假如我是一個詩人》中,“我”以詩人的身份展開想象,展現出對理想世界的向往。并將對和平、幸福、美好的期盼融入自然與生活的想象中,既充滿童真,又蘊含對人類共同命運的關懷。
而《漂浮于人海邊緣》則進一步拓展了“我”的思考范疇,從個體維度上升到對人類存在與宇宙時空的思考。“我”作為個體的渺小與靈感帶來的無限形成對比,體現出“我”對人類認知局限與精神超越的辯證思考。這種思考源于“我”對世界的觀察與體驗,具有強烈的個人色彩與感染力。
二、“你”:情感聯結中的對話與共情
“你”是詩歌中最具對話性的人稱,它將抒情對象直接置于詩人面前,構建起詩人與他人、與事物、與時空的情感聯結。在詩集《月光下看海》中,“你”的指向豐富多樣,既可以是親人、友人,也可以是歷史人物、自然景物,甚至是抽象的情感與理念,通過與“你”的對話,詩人的情感得以傳遞,詩意得以延伸。
(一)“你”為親人與友人:真摯情感的直接傾訴
親情與友情是人類最基本的情感,在郭杰教授的詩中,“你”成為詩人表達這類情感的重要載體。在《母親,我夢見了你》中,詩人以夢境重構與母親重逢的場景,運用細節描寫——“舊沙發”“中式藍色外衣”“黑頭發”這些具有年代感的物象,賦予“你”(母親)具體而鮮活的形象。“我”與“你”的對話雖然“想不起說了什么”,但“緊緊靠著你/心里暖暖的”的觸覺描寫,將母子間無需言語的溫情展現得淋漓盡致。然而“你卻忽然隱逝/從我的臂膀中/云霧般隨風飄散”——“云霧”既喻指夢境的虛幻,也暗示母親離去的不可逆,在這一刻,“你”的存在讓這份親情跨越生死,成為“我”永恒的精神寄托。
《致友人》則以“一萬個風雨滄桑”“寒來暑往”構建時空維度,既展現歲月流逝的無情,也凸顯友情的持久。“皺紋微布”“兩鬢如霜”的外貌描寫,與“青春夢一場”的感慨形成對比,既流露出“我”對時光的悵惘,也暗含對友情的珍視。“柔軟模樣”的心理描寫與“淚雙行”的動作描寫相結合,讓“我”對“你”的祝福與不舍更顯細膩,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在平實的語言中盡顯真誠,“你”的存在讓友情成為抵御歲月滄桑的力量。
(二)“你”為歷史人物與文化符號:跨越時空的精神對話
郭杰教授作為學者型詩人,憑借其深厚的歷史文化積淀,在詩中構建起歷史人物與文化符號,展開跨越時空的精神對話。《陶淵明印象》中,“你”指向陶淵明。詩人以六節詩的篇幅,呈現“你”“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姿態與“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人格魅力。“我”的視角既是對陶淵明形象的還原,也是對其精神境界的認同,“你”成為“我”追求平淡自然生活的精神偶像。
《漱玉歌》以李清照為“你”,詩人以細膩的筆觸,展現“你”的人生軌跡與情感變化。“你”的幸福與不幸、堅強與脆弱,都被“我”一一捕捉。詩中“你”的“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的心境,通過“時光/糅皺了她的容貌/風霜/染白了她的秀發”等細節得以體現,“我”對“你”的同情與敬仰,讓李清照這一歷史人物不再遙遠,成為鮮活的情感符號。
《黑格爾》中,詩人則以幽默的筆觸,展現“你”(黑格爾)的哲學思想與人格特點。“我”對“你”的調侃中,暗含對哲學思想的深刻理解,“你”的“天真”與“頑皮可愛”,讓抽象的哲學人物變得生動有趣,“我”與“你”的對話,既是對哲學思想的解讀,也是對學術精神的反思。
(三)“你”為自然景物與抽象事物:萬物有靈的詩意觀照
在郭杰教授的詩中,“你”不僅指向人,還指向自然景物與抽象事物,體現出詩人萬物有靈的詩意觀照。《九寨溝》中,“你”是九寨溝的自然風光。詩人通過“雪水”“秋風”“山林”“色彩”等意象,不僅勾勒出“你”的靜謐與神秘,更在“我”對“你”的贊美中,傳遞出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精神向往。
《虹》中,“你”則被詩人賦予連接萬物的使命。作為彩虹,“你”的存在打破了界限,讓自然與人類、個體與個體之間產生聯結,“我”對“你”的描繪,暗含對美好情感與和諧關系的追求。
《人工智能與詩》中,將“你”指向人工智能,展開一場科技與人文的深度對話。“你”的發展與“我”(詩人)的擔憂形成對比,“我”對“你”的審視,既是對科技進步的關注,也是對詩歌本質與人類精神家園的堅守。
三、“他”:形象塑造中的觀察與思考
“他”是詩歌中具有客觀性的人稱,詩人以旁觀者的視角,對“他”的形象進行塑造,展現對他人、對社會、對歷史的觀察與思考。在郭杰教授的詩中,“他”的形象豐富多樣,既有平凡的普通人,也有偉大的英雄;既有歷史的親歷者,也有時代的見證者,通過“他”的形象,詩人拓寬了詩歌的視野,深化了對人性與社會的認知。
(一)“他”為平凡個體:生活百態的真實呈現
平凡個體是社會的基石,郭杰教授的詩中,“他”常常是平凡人的代表,詩人通過對“他”的描繪,展現生活的百態與人性的溫暖。《秋江晨曲》中,“他”是漁翁,通過“他”“駕舟”“撒網”等嫻熟動作展現出勞動的美,也是“他”的存在讓“秋江晨曲”充滿生活氣息,“我”對“他”的贊美,既是對勞動之美的肯定,也是對平凡人生價值的認同。
《清道夫的幻影》中,“他”(它)是清道夫魚。“他”(它)的“堅強”與“體面”,通過與金魚的對比、生命最后時刻的表現得以展現,“我”對“他”(它)的觀察與感慨,暗含對平凡生命堅韌與尊嚴的敬佩。
(二)“他”為英雄與榜樣:精神力量的傳承與弘揚
英雄與榜樣是時代精神的象征,郭杰教授的詩中,“他”常常是英雄人物的代表,詩人通過對“他”的歌頌,傳承與弘揚精神力量。《焦裕祿之歌》中,“他”是焦裕祿。“他”的勤政愛民、無私奉獻,通過“奔波”“詢問”“惦記”等細節得以展現,“他”的形象成為共產黨人的典范,“我”對“他”的歌頌,既是對英雄的緬懷,也是對奉獻精神的傳承。
《用生命詮釋光榮》中,“他”是抗洪救災的英雄。“他”們的英勇無畏、舍生忘死,讓“我”深受震撼,“我”對“他”們的贊美,既是對英雄事跡的記錄,也是對時代精神的弘揚,“他”們的形象成為激勵人們奮勇向前的精神動力。
(三)“他”為歷史人物與時代見證者:歷史與現實的對話
“他”也可以是歷史人物與時代見證者,通過對個體與時代的雙重書寫,搭建起歷史與現實的對話橋梁。《汨羅江畔》中,“他”是屈原。通過“顏色憔悴”“沉吟詩篇”等細節呈現其耿介不屈的精神形象。“我”與“他”的對話,既是對屈原人格與詩歌的敬仰,也是對愛國精神的傳承,“他”的形象跨越歷史,成為永恒的文化符號。
《我們,一九七七》中,“他”是1977年高考的考生。“他”們是時代的見證者,也是命運的改變者。詩人以親歷者視角,通過對“他”們“亢奮”“忐忑”等精神特質的捕捉,既建構起了對個人經歷的回憶檔案,更形成了見證時代變遷的實錄,“他”們的形象成為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的重要縮影。
四、“你我他”的交織與融合:詩歌的多元視角與整體意境
在郭杰教授的詩中,“你”“我”“他”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常常相互交織、相互融合,形成多元的視角與豐富的意境。這種交織與融合,既體現了詩人對自我、他人、世界關系的深刻理解,也讓詩歌的情感更加飽滿、思想更加深邃。
(一)“你我”交織:情感的共鳴與雙向奔赴
“你”與“我”的交織,是詩歌中最常見的人稱互動形式,它體現了情感的共鳴與雙向奔赴。《讓我輕輕靠近你》中,“讓我輕輕靠近你/靠在一個輕柔的夢里/多少春去秋來/不再是孤獨的日記/那一輪皓月當空/圓滿了傷感的別離”。“我”對“你”的“靠近”,既是對溫馨回憶的追尋,也是對情感共鳴的渴望,“你”與“我”的關系在“回憶”與“夢境”中變得模糊而美好,體現出情感的雙向流動。
《邂逅》中,“風和花/云和雨/沉船和流水/夢境和晨曦/驚鴻一瞥/夕陽無語/美麗的邂逅/傷感的別離”。詩中沒有明確的“你”與“我”,但“邂逅”與“別離”的場景,暗含“你”與“我”的相遇與分離,“你”與“我”的情感在自然意象的映襯下,顯得含蓄而深沉,體現出“你我”交織的微妙意境。
(二)“我他”融合:自我與他人的共情與超越
“我”與“他”的融合,體現了自我與他人的共情與超越。《詩的震撼》中,“我”閱讀余秀華的詩,與“他”(余秀華詩中的形象)產生共情:“那里的凄楚/像北風卷動枯草/在荒野無助地飄動/發出令人心碎的/嗚嗚的低鳴”(《詩的震撼》)。“我”的經歷與“他”的處境相互映照,“我”對“他”的理解,既是對他人苦難的共情,也是對自我經歷的反思,“我”與“他”的融合,體現出超越個體局限的人文關懷。
《奧斯維辛》中,“我”對“他”(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受害者)的緬懷,體現出對人類共同命運的關注:“森嚴的高墻/銹跡斑駁的鐵絲網/烏云如鉛塊般/擠壓天穹/空氣凝固/容不得一絲陽光/一個角落堆滿了/假牙和眼鏡/它們的主人/在刺刀下/隨著狼犬聲聲狂吠/列隊走向死亡/留下無數冤魂/在四野的寒風中飄蕩”(《奧斯維辛》)。“我”對“他”們遭遇的悲痛,既是對歷史悲劇的反思,也是對人類人性底線的堅守,“我”與“他”的融合,體現出超越民族、國家的人類情懷。
(三)“你我他”融合:多元視角下的整體意境
“你”“我”“他”的融合,是詩歌人稱運用的最高境界,它打破了人稱的界限,形成多元視角下的整體意境。《月光下看海》中,“我和大海很陌生/猜不出下一刻/它那怒濤萬丈的形貌/我和大海很親近/咫尺之間完成了/一次內心深處的共鳴”(《月光下看海》)。這里的“大海”既可以看作“你”(與“我”對話的對象),也可以看作“他”(客觀存在的自然景物),“我”與“你”(大海)的“陌生”與“親近”,“我”對“他”(大海)的觀察與感悟,形成“你我他”的融合,展現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整體意境。
《生命》中,“帶著自己的哭聲到來/帶著別人的哭聲離開/生命之短暫仿佛瞬息/生命之渺小猶如塵埃/但凡世上每一個生命/都會閃出星辰的光彩/無論銀河是多么浩繁/心弦的獨奏無可替代”(《生命》)。“自己”(我)、“別人”(你、他)的生命體驗相互交織,“我”對生命的思考,既是對自我的認知,也是對“你”“他”生命價值的肯定,“你我他”的融合,體現出對人類生命共同體的關注,形成宏大而深邃的整體意境。
郭杰教授的詩集《月光下看海》,以“你”“我”“他”的人稱運用為線索,構建了一個豐富而立體的情感世界與精神圖景。“我”的視角,讓詩歌充滿個人生命體驗的真實與深刻;“你”的對話,讓詩歌蘊含情感聯結的真摯與溫暖;“他”的形象,讓詩歌展現觀察思考的客觀與廣闊。而“你我他”的交織與融合,更讓詩歌打破了人稱的界限,形成多元視角下的整體意境,體現出詩人對自我、他人、世界關系的深刻理解,以及對人類共同命運的關懷。
從1984年的《一枚羽毛》到2024年的《夜空閃爍的星辰終是最美風景》,四十年的創作歷程中,“你”“我”“他”的人稱運用始終貫穿其中,既是詩人情感與思想的載體,也是時代變遷與社會發展的見證。這些詩作不僅具有較高的藝術價值,更蘊含著深厚的人文精神,為讀者提供了一個觀察世界、反思自我、共情他人的重要窗口,也為中國當代詩歌的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
【作者簡介】
龍賽州,廣東技術師范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副教授。
江心怡,廣東技術師范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25級碩士研究生。
(原載《特區文學》2025年下半月刊第6—8期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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