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把扳手遞過來,快點!”陸錚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半個身子探在沖床底下。
“陸哥,這齒輪卡得死死的,怕是得換新的了?!睂W徒舉著黑乎乎的手說道。
“換什么新?廠里三個月沒發買件的錢了。你去拿張砂紙打磨一下,再墊個銅片進去,對付半個月不成問題。干活別總想著省事,多動動腦子?!?/p>
潮濕的空氣里全是機油味,頭頂的破風扇呼呼地刮著熱風。這只是一九九八年東莞厚街最尋常的一個下午。
一九九八年的東莞厚街,空氣里總是飄著一股子潮濕的熱氣,還混著機油和塑膠燒焦的味道。宏源電子廠就坐落在國道旁邊。這里每天機器轟鳴,幾千個工人在這里沒日沒夜地干活。陸錚是廠里機修組的組長。他今年二十四歲,長得結實,一雙手因為常年泡在機油里,骨節粗大,掌心全是一層厚厚的老繭。
陸錚從沖床底下鉆出來,隨手拿起一塊破抹布擦了擦手。旁邊幾個女工看著機器重新轉動起來,都長出了一口氣。在這廠里,誰都知道陸組長技術最好。再難搞的機器,只要他聽一聽聲音,摸一摸外殼,就能知道毛病出在哪里。工人們都很服他,因為他不僅手藝好,平時誰有個難處,他也會伸手幫一把。
這時候,車間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陸錚走過去看。廠區大門口堵著十幾個人,手里扯著白布條。那些都是給廠里供貨的材料商。帶頭的人扯著嗓子喊,讓廠長賀霆出來給錢。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的第四次了。
陸錚靠在門框上,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廠長賀霆已經整整兩天沒有露面了。平時賀霆開著一輛黑色的進口轎車,派頭很大,黑白兩道都認識不少人。現在他突然不見了,連他的大哥大也打不通。廠子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在傳老板是不是卷錢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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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科長孫大魁帶著幾個保安走了過來。孫大魁長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項鏈。他手里拿著一根橡膠棍,指著門外的人大罵。保安們跟著起哄,擺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勢。陸錚看著孫大魁那副得意的樣子,心里明白。賀霆不在,孫大魁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正忙著拉攏手下的人,想在廠里當老大。
下午下班后,陸錚沒有去食堂吃飯。他打算回宿舍收拾一下東西。這廠子眼看就要黃了,他本著打工人只管干活拿錢的想法,準備這幾天就辭職回老家。他不想跟著這爛攤子一起倒霉。
天黑得很早。陸錚路過財務室的時候,看到里面還亮著燈。他放慢了腳步。窗戶沒有關嚴,透出一點火光。陸錚悄悄看過去。財務主管薛嵐正蹲在火盆前面,一張一張地燒著賬本。薛嵐今年二十九歲,長得很漂亮,平時總穿著一身整齊的職業裝,冷著一張臉,對誰都愛答不理。她是老板賀霆的心腹,廠里大大小小的錢都歸她管。
此刻的薛嵐頭發有些亂,臉色白得嚇人?;鸸庹赵谒哪樕?,能看出她的手在不停地發抖。陸錚心里一驚。薛嵐燒賬本,說明廠里的事情比大家猜的還要嚴重。他沒有出聲,慢慢退回了陰影里,轉身朝著自己的鐵皮宿舍走去。他決定明天一早就算工錢走人。他根本沒有想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就把他死死地罩在里面了。
半夜兩點鐘,外面突然下起了大暴雨。雨點砸在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陸錚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砰砰砰!”聲音很大,蓋過了外面的雨聲。
陸錚猛地坐起來,順手摸起枕頭底下的一把修車扳手。他走到門邊,大聲問了一句是誰。
“是我,開門!”門外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抖得很厲害。
陸錚聽出是薛嵐的聲音。他拉開門栓,把門打開一條縫。薛嵐用盡力氣擠了進來,轉身就把門反鎖上了。她渾身上下全被雨水澆透了,白色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頭發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她平時那股高高在上的樣子全沒了,整個人像一只受驚的貓。
薛嵐沒有廢話,直接把一個黑色的塑料袋砸在陸錚的懷里。袋子沉甸甸的。
“賀老板進去了?!毖勾罂诖鴼猓劬λ浪蓝⒅戝P,“這是廠里的公章、法人章,還有財務章。從現在起,這三個分廠全歸你管。你是新的法人,你想辦法把局面穩?。 ?/p>
陸錚愣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東西,又看了看薛嵐。
“薛主管,你開什么玩笑?我就是一個修機器的,什么時候成法人了?”陸錚把袋子推回去。
薛嵐根本不接。她咬著嘴唇說:“半年前你簽過字?,F在沒時間解釋了。外面那些要賬的明天還會來。你手里有章,廠子里的東西你都能動。你必須頂??!”說完這句話,她拉開門,一頭沖進黑漆漆的雨夜里,再也看不見了。
陸錚拿著那個黑塑料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大門口果然又被材料商堵住了。這次孫大魁沒有讓人攔著,反而抱著胳膊站在旁邊看笑話。他看到陸錚走過來,陰陽怪氣地喊了一聲陸老板。
材料商們聽到這話,一下子全圍住了陸錚,逼著他要錢。陸錚心里清楚,現在跑是跑不掉的。他深吸了一口氣,讓大家安靜。他走到保衛室,拿出那個黑袋子,把公章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廠長不在,現在廠子我說了算?!标戝P看著外面的人說,“賬上沒錢。后院有一堆廢舊的銅線和鋁板。誰拿欠條來,我就蓋章讓你們去拉貨抵債?!?/p>
材料商們一聽能拿東西抵債,立刻排起了隊。孫大魁看著陸錚手里的真章,臉色變得很難看,但也不敢馬上發作。陸錚憑借著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機靈勁兒,忙活了一上午,總算把討債的人打發走了。工人們看到危機解除,都對陸錚豎起了大拇指。
陸錚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長出了一口氣。他看著桌子上的公章,心里泛起一陣疑惑。薛嵐連夜把這么大的權力交給他,真的是因為信任他嗎?他把手伸進那個黑塑料袋里,想把章裝回去。就在這時候,他的手指摸到了袋子底部有一道硬邦邦的夾層。
他撕開夾層,里面掉出來一把帶血的黃銅鑰匙。陸錚認得這把鑰匙。這是老板賀霆辦公室里那個大保險柜的鑰匙。平時賀霆連碰都不讓人碰。
陸錚以為保險柜里裝著留給他周轉的現金。到了晚上,他悄悄摸進賀霆的辦公室。他把窗簾拉嚴,手電筒咬在嘴里,把那把帶血的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擰。保險柜開了。
陸錚伸手進去摸。里面根本沒有錢。他摸出幾份厚厚的文件,還有一張小卡片。他把文件攤在桌子上,用手電筒照上去。那是幾份已經完全生效的工廠轉讓書,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他的名字和指紋。緊接著,他的光柱移到了那張小卡片上。
那是一張假身份證。陸錚整個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樣,呆在原地一動不動。手電筒的光圈里,那張身份證上的照片明明是他陸錚的臉,連他眉角那道小疤痕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旁邊的名字卻寫著“林海濤”。
陸錚覺得頭皮一陣發麻。林海濤這個名字他知道。前幾天東莞的報紙上天天在登,這是一個因為重大走私案正在被全國通緝的逃犯。直到這一刻,陸錚才徹底明白過來。薛嵐半夜送來的根本不是什么升官發財的機會,而是一張催命的靈符。他們早就計劃好了,要把所有的死罪都扣在他這個替死鬼的頭上。
陸錚把東西塞回保險柜,鎖好門,輕手輕腳地退回了自己的宿舍。他坐在床頭,抽了一整包煙。他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跑去報警。他知道,現在報警,所有的文件和公章都在他手里,那張假身份證又印著他的臉,他長了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跑路更不行,只要一跑,警察馬上就會把他當成畏罪潛逃的林海濤直接擊斃。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要活命,就必須找出這幫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二天白天,陸錚借著檢查機器的名義,在廠里四處走動。他找到了幾個在厚街混得開的老鄉打聽消息。老鄉告訴他,賀霆確實進去了,不過不是因為欠錢,而是前天晚上在一個小茶館里“聚眾賭博”被抓的。
陸錚聽到這個消息,冷笑了一聲。賀霆那種大老板,去小茶館賭幾百塊錢?這擺明了是故意設局。賀霆是想借著這種拘留幾天的輕罪,安安穩穩地躲進看守所里。外面肯定有一批掉腦袋的黑貨要被海關嚴查,賀霆需要一個清清白白、沒有背景的傻小子來扛下這口大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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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錚回想起半年前。那時候他剛當上機修組長,薛嵐拿著一份空白的“勞動保障協議”讓他簽字,說是為了辦暫住證用的。陸錚當時沒多想就簽了字按了手印。原來那張紙,被薛嵐做手腳變成了法人變更書。
這批黑貨到底藏在哪里?陸錚把廠里所有的倉庫在腦子里過了一遍。一號到三號倉庫他每天都要進去修設備,里面只有普通的零件。唯獨四號倉庫,位于廠區最偏僻的角落。
陸錚提著兩瓶燒酒和一只燒雞,找到了負責看守后院的趙秉淵。趙老頭是個有點瘸腿的孤寡老人,平時住在門衛室里。陸錚陪著他喝了幾杯,裝作隨口問起四號倉庫的事。
趙老頭喝得臉發紅,壓低聲音說:“陸組長,那地方你可千萬別去。三個月前,賀老板就讓人把大鐵門焊死了。還在周圍拴了兩條大狼狗。誰靠近就咬誰。半夜里,我總能聞到那邊飄過來一股子怪味,酸溜溜的?!?/p>
陸錚心里有數了。那批要命的東西,絕對就藏在四號倉庫里。
當天晚上,天上又打起了悶雷。陸錚換上一身黑衣服,去食堂后廚找了兩塊生肉,在里面塞了點修車用的工業迷藥。他冒著小雨,悄悄摸到了四號倉庫的鐵柵欄外面。兩條狼狗剛要叫,陸錚把肉扔了過去。沒過幾分鐘,狗就躺在地上不動了。
陸錚拿著一把大號的鋼絲鉗,剪斷了鐵絲網。他走到生銹的大鐵門前,用一根鐵絲搗鼓了幾下,把掛鎖挑開,閃身鉆了進去。
倉庫里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陸錚打開手電筒,捂住鼻子。空氣里果然有一股非常刺鼻的味道。這味道不像機油,而是一種濃烈的油墨味,還夾雜著金屬酸洗過的氣味。
倉庫地上堆著很多破爛的木箱子,上面寫著電子元件。陸錚本以為賀霆走私的是高級影碟機的主板或者是國外的洋垃圾。他拿出手里的撬棍,把幾個木箱子推開。箱子下面露出了重新鋪過的木地板。
陸錚蹲下身,用撬棍插進地板的縫隙里,用力往上一撬。幾塊木板被掀開了,露出了一個很深的水泥暗格。
手電筒的冷光直直地打進暗格里。就在光線照亮暗格的那一瞬間,陸錚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一下子收縮到了極點。他的頭皮像過電一樣,一陣接一陣地發麻。
他終于明白薛嵐為什么要連夜把公章塞給他了。眼前這一幕,讓他徹底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