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繪畫史的千年長卷中,每一位開宗立派的大家,幾乎都伴隨著一次哲學思維的突破。顧愷之的“傳神寫照”開啟了人物畫的精神維度,宗炳的“澄懷味象”為山水畫確立了審美心境,王微的“神明降之”將創作上升至精神感應。而在當代,邱漢橋提出的“忘我忘象”,正是這一思想譜系的最新延續與重要拓展。它不僅是他“北勢南氣”學術體系中的指導思想、核心綱領,更是一個值得深入探討的哲學命題,將中國畫的發展方向提升至前所未有的思想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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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精神觀的高度
邱漢橋的“忘我忘象”并非憑空而來,而是扎根于他對中國古典哲學的長期鉆研與深切體悟。他的繪畫“十八字法”開篇便是“悟老莊”,這并非偶然。老子的“道法自然”、莊子的“心齋坐忘”,都成為他思想取法的重要源泉。
在邱漢橋看來,道是宇宙的本體和生命,道法自然,天、地、人和諧之美,作為中國藝術的靈魂理想,追求的是心靈的自由流動,把自然作為最高的精神田園。這一理解使他的藝術觀從一開始便具有宇宙論的高度——他不滿足于在具象與抽象之間徘徊,而是直接將創作視為與宇宙精神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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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我忘象”的美學觀念,是用一個宇宙觀的高度,把萬物看作是因精神的存在,攝魂魄、攝靈性,這正是邱漢橋的大悟大為。有評論家曾指出,這一觀念和老莊的大有大無思想相通,比起前人的“得意忘形”、“澄懷味象”更深入更寬闊,就好象湖與大海相比、大海與藍天相比、藍天與宇宙相比一樣,邱漢橋的觀念就是宇宙精神觀的高度。這種從有限到無限、從局部到整體的思想躍遷,構成了他整個藝術體系的哲學基石。
與老莊的哲思對話
邱漢橋的“忘我忘象”并非對傳統思想的簡單復述,而是在與老莊哲學深度對話后的創造性轉化。他參悟到了老莊對“道”的觀照,將古典思想資源置于當代語境中重新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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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首先提出了“道”、“味”等概念,并指出“滌除玄鑒”方可悟道。滌除玄鑒是指洗滌垢塵,使心變得像鏡子一樣純凈,莊子則進一步提出了“心齋”、“坐忘”的審美概念。這些古老的哲思,在邱漢橋這里獲得了新的生命。他將“坐忘”轉化為創作中的“忘我”,將“心齋”落實為筆墨中的虛靜澄明。
值得一提的是,邱漢橋在對道的論述中強調,從主觀與客觀,理想與現實,情感與智慧,時間與空間,將心中的意象情懷整合和梳理,從而達到一個平衡和諧有序的統一體。這種對“平衡和諧有序”的追求,既是對老莊思想的深刻理解,也體現了他在當代文化語境中的自覺選擇——不是走向極端的抽象或極端的寫實,而是在兩極之間尋找更具包容性的藝術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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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傳統美學的超越
“忘我忘象”之所以具有開創性意義,在于它超越了前人的審美思想,實現了從“得意忘形”到“澄懷味象”再到“忘我忘象”的層層遞進。魏晉時期王弼提出“得意忘象”,強調在作品中的精神作用和情感表達,而不受特定的外象所約束,這在美學史上是一個大的進步。南宋畫家宗炳提出的“澄懷味象”,要求審美主體以空明虛靜的心境從自然本身得到審美享受,體悟出物象的精神情韻。而邱漢橋的“忘我忘象”則在這兩條路徑之上,建構起更為宏大、更為開放的思想框架。
關于這一核心哲學命題的內涵,邱漢橋作出了清晰而深刻的界定。“忘我忘象是一個哲學命題,應站在哲學層面去理解,不能粗淺片面地理解為無我無象,而是大我大象,是一種大美、一種大存在,所謂大象無形,大音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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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而言,忘我是說忘掉小我融向大我,這個大我包括民族精神和宇我精神,只有忘掉小我才能真正融入大我,這種精神才永恒,就像一滴水只有溶入大海才得永恒;忘象是說忘掉表象,追求內美,一種精神的大存在。這一解釋,將“忘我忘象”從藝術創作的方法論上升到了生命哲學的高度。小我與大我的關系,表象與內美的關系,都被納入一個統一的思考框架之中,指向一種超越個體局限的永恒精神。
忘我忘象的創作實現
理論的價值最終要在實踐中得到驗證。邱漢橋不僅是一位思想家,更是一位身體力行的創作者。他的“忘我忘象”理論,在其藝術創作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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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講起在觀察自然時忘我的情形。在南方寫生時,他常常被白天的青山秀水深深感動,傍晚獨自一人爬上山頂,賞明月初升、觀暮色中的蒼茫山巒。有一天夜晚,蔚藍的星空讓他忘卻沉迷了,他自在地坐在了一處山石上,觀看星空中銀河變幻,云在遨游,仿佛神秘的大山在遷移,暢神、交談,完全忘記了自我。這種“忘我”的體驗,正是他創作過程中精神狀態的生動寫照。
他的作品不時有小牛小犬或見一兩人,沉靜在天地的美妙之中,從中領會超越自然與人生的妙道,充分體現了天、地、人之道的觀照。這些畫面中的微小生命,與宏大的山水構成了奇妙的呼應關系,正是“忘我忘象”哲學思想的視覺呈現——不執著于具體物象的精細描繪,而是通過整體的意境傳達出超越物象的精神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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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內美的不懈追尋
萬物本無象,象是一種表象的東西,它沒有精神也沒有生命,只有精神的存在,象才能存在。在邱漢橋看來,人首先是由生命和精神而存在的,從新生嬰兒到成年到人老終結,這都是一種表象,而他內存的實質其實就是人的精神,精神不存在了,人的生命已終止,外象也隨之消失。
這一哲學判斷具有深刻的啟示意義。邱漢橋將這一道理推及萬物——萬物都有同一道理,萬物本無象的觀點就成了深遠的哲學道理。在藝術創作中,這意味著畫家不應被物象的表層形態所束縛,而應透過現象把握本質,通過有限的形象傳達無限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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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象的觀點并不是說沒有象,忘象是忘掉表象,追求內美,是一種精神的大存在。藝術家的作品取之于生活,但一定要高于生活,象是一種表現的東西,在某些層面上,它的衰變不過體現在快與慢的程度上,它沒有永恒生命力,精神卻可永存,它的力量可無限放大。這正是“忘我忘象”區別于“無我無象”的關鍵所在——它不是在取消物象,而是在超越物象,抵達更深層的精神真實。
北勢南氣的哲學根基
“忘我忘象”是“北勢南氣”繪畫體系的指導思想,核心綱領,是一個哲學命題。它詮釋了忘卻小我融入民族利益之大我的無私精神,統一了人與自然的關系,闡述了中國畫精神追求是藝術創作的最高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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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體系扎根于華夏五千年的文化文明沃土,延續著“道”“氣”“象”的傳統文化經典,將其審美高度融合貫通,從而使其南北繪畫兩宗之精髓融合于一體。而“忘我忘象”正是這一融合的哲學保證——只有擺脫小我的局限,超越表象的束縛,才能真正打通南北畫風之間的壁壘,實現北勢南氣的統一。
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研究員劉佳在分析邱漢橋的藝術時指出,他的繪畫創作是一個哲學的高度,達到了一種美學的忘我境界。幾乎所有作品都是追求體驗、展現“忘我忘象”“北勢南氣”這一精神和美術體系,像天人合一,物我兩忘,人與自然和諧的美好關系,是作品的主題。這段評價準確地揭示了“忘我忘象”在整個邱漢橋藝術體系中的核心地位——它不是孤立的哲學思辨,而是貫穿于每一幅作品創作全程的精神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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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與技法的雙向奔赴
邱漢橋的哲學思考與技法創新,從來不是各自獨立的兩條線,而是相互支撐、互為表里的統一整體。他提出“忘我忘象”這一美學命題,是哲學的審美思想在時代社會中審美的發展,它不僅包含古典哲學思想中的“道”、“氣”、“象”,還包括現代人的“神”、“往”、“美”、“和”,把繪畫美學命題和當代人的審美相結合,畫者和賞者相共思,從而產生心靈的共同感發。
他將山水畫詩化了,他提出的“忘我忘象”在審美領域開拓出一片新的精神綠洲,他的畫作意韻深厚,恣肆磅礴,風骨厚重,格調奇崛,遠觀氣勢撼人,近觀韻味無際。他以民族精神為大美內核去創作,他的作品以鮮明的個性壯麗而崇高,矗立于當今畫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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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獨創的錘頭皴和水潤墨漲法,正是將這種哲學思考轉化為視覺語言的技術中介。錘頭皴使畫面視覺力量恢宏陽剛,遠遠超越了傳統國畫的陰柔;水潤墨漲法則似書道狂草入畫,強化書寫性和金石感,把寫意精神推向極致。思想為技法提供了方向,技法則使思想獲得了可見的形態——二者相互奔赴,最終共同構建起“北勢南氣”的完整藝術世界。
精神綠洲的時代意義
在一個圖像泛濫、信息過載的時代,在一個崇尚速度、追逐刺激的文化語境中,邱漢橋“忘我忘象”哲學思想的價值,或許正在于它提供了一種抵抗浮躁的精神資源。它提醒我們,在喧囂之外,還有一片需要靜心進入的精神綠洲;在視覺沖擊之外,還有值得細細品味的內美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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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中國現代繪畫與發展的方向提升至哲學層面,即“忘我忘像”,認為我們的思維對自然的認知是有限的,需要用忘掉小我容向大我對自然認識的高度,調整好自己的藝術創作思緒。天地萬物生于有而有生于無,這至美的境界正是在有與無的互相轉化中,美不在于內容形式的復雜變換,而在于觀賞者能否感悟到無窮想象的意境。
這段話道出了“忘我忘象”最核心的審美價值——它不是要否定形式,而是要超越形式;不是要取消內容,而是要抵達內容背后的精神真實。在邱漢橋的水墨世界中,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位畫家的個人探索,更是一種能夠與當代人精神需求相呼應的藝術哲學。它告訴我們,真正的創造不在于更加張揚自我,而在于適時地放下自我;不在于更加精細地描摹世界,而在于更加深刻地理解世界。這或許正是“忘我忘象”留給我們最珍貴的啟示——在日益碎片化的時代,如何保持精神的完整與純粹,如何在有限的形中抵達無限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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