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的一天拂曉,湘江霧氣未散,東岸卻已傳來零星槍聲,村里的老人聽出那是日軍正在往長沙逼近的訊號。彼時日軍發(fā)起“打通大陸交通線”的一號作戰(zhàn),鐵軌、公路、江河,凡能運兵運糧的地方,都被戰(zhàn)火吞沒;跟隨鐵蹄而來的,是一樁樁專挑女性下手的暴行,當?shù)厝斯芩小罢一ü媚铩薄?/p>
長沙境外二十余里的餃石嶺八斗村,族譜上記著農歷四月十五的災星。那天原是上香祭祖的日子,12歲的徐鳳仙剛端起一碗野菜粥,母親還打趣道:“別急,燙著舌頭可不好。”話音未落,外頭突然炸裂出槍聲,婦孺驚慌擠進馬三祖母家的谷棚。短短一刻鐘,17個人擠作一團,屏住呼吸,只求躲過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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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最先逮住的是抱著兩個孩子的馬五妹子。黃昏前,七八個士兵輪番把她拖進鄰宅,鎖門,喝酒、喧嘩、嘻笑,半夜才把她扔回谷棚,如同扔一塊破麻袋。她還沒坐穩(wěn),鬼子又來第三、第四次。馬五妹子哭著哀求,話音被皮靴踢斷,整個村子聽得見她撕裂的尖叫,卻沒人敢上前。
第四輪搜捕時,谷棚里的人以為禍已過去,誰料鬼子抬槍掃射,第一顆子彈就穿進了徐母后背,頓時血花四濺。姐弟倆驚呼“娘——”,回聲碰壁,戛然而止。一個士兵翻尸確認,瞥了女孩一眼,退到棚外,又是一梭子子彈潑灑。十來個倒在稻草上,徐鳳仙的姐姐腹部中彈,連聲都沒來得及出。
馬三妹子一家仨坐在角落,似被嚇傻,槍口隨后貼上額頭,幾聲脆響,他們一起癱倒。棚里只剩下發(fā)抖的徐鳳仙。三支步槍對準她,二十多發(fā)彈雨呼嘯而來,木板、稻草亂飛,竟無一彈擦身。有人說是谷草太厚,也有人說是日本兵喝高了,子彈走偏。無論怎樣,十二歲的孩子撿回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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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時,她摸黑查看,發(fā)現(xiàn)另兩個嬰孩被祖母的尸體壓住,僥幸未傷。三名孩子從破洞里鉆出,連滾帶爬逃進甘蔗地,星光下一路血跡斑斑。逃生后,徐鳳仙得知,當天村口死了二十七人,燒毀房屋十四間,而“尋找花姑娘”的隊伍第二天又折返回來,把能扛走的糧食統(tǒng)統(tǒng)搬上騾車。
一個月后,東屯渡民生碼頭。漁民歐陽初躲進蘆葦堆,隔岸的木屋里哭喊震耳。他偷眼一瞧,七八個日軍扣住幾名婦女,其中一個是王海樓的妻子。士兵當眾撕破她的上衣,她哭著喊:“放過我!”回應她的,是軍靴踢踏和皮帶抽打。隊伍撤走時,這些女人被拖走,此后音訊全無。
8月間,花橋鎮(zhèn)鐘馗廟后,周姓少婦挑著谷袋返家,被巡邏小隊盯上。她撒腿狂奔,背簍甩落,麥粒散滿山路。幾分鐘對峙后,槍托砸倒她,隨后輪番侵害。鬼子離去時又放火,將老屋燒成灰燼。她靠墻蹣跚到井邊,低聲自語:“活不成了”,縱身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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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屯渡檢查站則成了另一處煉獄。日軍在楊家山口設關卡,過往村民先被搜身,再被搜心。錢糧就地沒收,一句回嘴便是槍托招呼。遇見年輕婦女,還強拉到旁屋。有人帶銀元去贖親人,抬回來的多是奄奄一息的血人。
傅家灣的故事同樣慘烈。師玉坤的老母被幾名士兵窮追,走投無路跳塘自盡。師玉坤后來投身游擊隊,四處狙殺日軍。年末,他被俘后槍決于白顏口,他的遺物只剩一把磨得卷刃的小刀。鄰居吳家婦人則縱身糞池,足足泡了一晝夜,才避開搜捕,活著出來已是奄弱到不能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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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26日,金盆村再傳噩耗。黎欽武家被闖入,70多歲的婆婆擔心受辱,自縊于井旁。黎楊氏抱著幼女跳塘求死,長女玉蘭、慕蘭、杰祺與鄰家兩少年也葬身水底。同日,黎武喬與妻子黎湯氏撞見巡邏兵,鬼子刀架上脖子威逼。黎武喬抄起豆籬,一擊打翻一人,高呼:“不能讓他們再害人!”隨即引來槍聲。他倒在山凹,鮮血染透田埂。妻子抱著孩子撲向池塘,被救起時,兩個幼子已不見氣息。
僅這幾個月,徐鳳仙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七宗血案,被鄉(xiāng)人合稱“七劫”。抗戰(zhàn)勝利后,湖南省戰(zhàn)時損失調查報告記下數(shù)據(jù):長沙地區(qū)平民死亡逾六萬,強奸案難以統(tǒng)計,許多名字只剩在族譜上搖晃。日軍“燒光、殺光、搶光”的三光策略,伴隨系統(tǒng)性性暴力,成為無法被抹去的罪證。
1945年8月15日投降的訊息傳來時,13歲的徐鳳仙躲在山洞,她只聽見人群在哭。戰(zhàn)后多年,口述史學者在村里收集證言,錄音機前,發(fā)白頭發(fā)的她聲音哆嗦:“那不是人,是魔。”這句話,后來被抄進檔案,也留在歷史的傷口里,提醒后人記住那七次、那無數(shù)次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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