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按理說，這場仗美軍是輸不了的。
新上任的聯合國軍總司令馬修·李奇微，把對面那支中國軍隊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他不像前任麥克阿瑟那樣狂，他是個精于計算的家伙，甚至有點像個搞解剖的醫生，總想把對手切開來看看里面的構造。
他手里攥著一沓報告，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中國軍隊的進攻最多撐一個禮拜，之后就得趴窩，因為他們的后勤跟不上，天上連一架自己的飛機都沒有。
所以，當他看到志愿軍在高陽、金化一帶停下來喘氣時，他斷定，這不是什么圈套，就是實打實的彈盡糧絕。
邏輯上沒毛病。
于是，李奇微把他手里的王牌都亮了出來：二十多萬人，加上數不清的坦克、大炮和飛機，準備來個狠的，叫“霹靂行動”。
目標很明確，一口氣打回漢城，把這群累垮了的中國人趕回鴨綠江邊。
從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上看，這都是個穩贏的局。
可是在朝鮮半島冰冷的另一頭，志愿軍的司令員彭德懷，也在盯著地圖。
他手里的牌爛得多，部隊累得不行，吃的穿的都缺，這是事實。
李奇微算的是鋼鐵和后勤的賬，彭德懷算的，是另一本賬，一本關于人的意志力的賬。
他知道自己的兵能干出什么教科書上根本不會寫的事情。
1951年1月下旬，西線先打響了。
李奇微的“霹靂行動”就像一把巨大的錘子，朝著志愿軍第38軍和第50軍的陣地狠狠砸了下來。
彭德懷給這兩支部隊的任務也簡單得嚇人：當一塊鐵砧，用人命頂住，別管多疼，頂住就行。
目的就是為了拖住美軍的主力，給東邊的兄弟部隊爭取時間。
那仗打得已經沒法用慘烈來形容。
陣地已經不是地了，是一鍋用炮彈、爛泥和凍血攪和在一起的粥。
一個連守著的小山頭，一天能挨上三千多發炮彈。
350.3高地，114師342團的一個營，硬是在上面扛了七天七夜。
等后續部隊上去的時候，整個營只剩下四個人還能動彈。
就這四個人，在最后一天里，拿著打光了子彈的槍和幾顆手榴彈，又把敵人整整七次沖鋒給打了回去。
從漢江南岸到北岸，這幾十公里的防線，成了一臺巨大的磨肉機。
38軍和50軍的戰士們，用自己的身體，死死地纏住了美軍的腿。
他們付出的代價極大，但他們用這些代價，給東線的反擊，摳出了一個極其寶貴的時間窗口。
就在西線打成一鍋粥的時候，東線的美軍和南朝鮮軍卻覺得有點不對勁，推進得異常順利。
2月9號，他們慢悠悠地晃到了橫城。
他們不知道，志愿軍的39軍、40軍、42軍和66軍，早就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在他們周圍悄悄收緊了。
這盤大棋能不能贏，關鍵的一步，落在了39軍117師的身上。
他們的任務，就像一把最鋒利的解剖刀，得從敵人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插進去，直搗后方，把退路給斷了。
師長汪洋接到命令，二話沒說，帶著部隊就開始了行動。
2月11日，總攻開始。
117師像一把燒紅的烙鐵，一下就燙穿了敵人的防線。
可是，部隊剛走到一個叫都倉村的地方，一個要命的情報來了：正面的敵人被打怕了，感覺到了危險，正準備全線收縮，朝橫城方向逃跑。
這一下，所有的問題都變成了一個問題：時間。
要是讓這幫人跑回橫城，那整個東線的包圍圈就白費了，西線那么多戰士的血也白流了。
117師前面是美軍的車隊，后面是兄弟部隊的期望。
兩條腿跟汽車輪子賽跑？
這在任何正常人看來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汪洋師長下達了一個不正常的命令：所有重武器、所有用不上的東西，全部扔掉！
只帶輕武器和一點彈藥，全師關掉電臺，不許出一點聲音，目標橫城，給我跑！
那是一場什么樣的行軍。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大雪沒過膝蓋，上萬名戰士就在這樣的雪地里狂奔。
每個人的肺都像被火燒一樣，兩條腿早就跑得沒了知覺，全憑著一口氣吊著。
他們不能說話，不能點火，就像一支在雪夜里行軍的鬼魂部隊，悄無聲息地在美軍的眼皮子底下移動。
天上的美軍偵察機飛來飛去，什么都沒發現。
他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就在他們腳下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有一支上萬人的軍隊，正在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進行著一場超越現代戰爭常識的急行軍。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時候，117師351團的兩個營，像從地底下鉆出來一樣，突然出現在橫城南邊的大路上。
這時候，從正面戰場潰退下來的美軍車隊，正毫無戒備地開了過來。
戰斗打響得毫無征兆。
雪地里突然站起來無數志愿軍戰士，手榴彈和子彈冰雹一樣砸向車隊。
美軍當場就懵了，車隊頭一歪，撞進了溝里，后面堵成一團。
雖然敵人數量多，很快就叫來了飛機，但這股美軍就像被釘子釘在了路上，動彈不得。
更讓他們崩潰的是，好不容易從351團的阻擊中沖出一段路，一頭又扎進了349團早就張開的口袋里。
半個鐘頭后，兩個團一合計，把這股敵人吃得干干凈凈。
打完之后清點人數，351團有個連，最后只剩下指導員、炊事員和通信員三個人。
117師這把刀子插得太準太狠了。
隨著他們成功關上了橫城的大門，正面進攻的40軍和42軍也壓了上來。
橫城，這個本來是美軍后方補給站的小城，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這一仗，志愿軍消滅了敵人一萬兩千多人，光是俘虜就抓了七千八百個，大部分是南朝鮮軍，這是志愿軍入朝作戰以來，一次戰斗俘虜人數最多的一次。
光117師一個師，就干掉了三千三百多人。
李奇微的“霹靂行動”非但沒能拿下漢城，反而被打得后退了將近三十公里。
這場戰斗，后來被美軍的一些人稱為“橫城屠殺”。
李奇微在他的指揮車里，對著地圖看了很久。
他算準了后勤補給，算準了火力優勢，算準了兵力對比，但他沒算出來，人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到底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
那支在雪地里靠兩條腿跑贏了汽車的中國軍隊，給他這個西點軍校的高材生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
從此以后，他在制定任何作戰計劃時，都不得不在各種數據旁邊，加上一個無法計算的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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