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11月的天津城剛飄下第一片雪花,劉繼卣在美術館的側樓為《金絲猴》點最后一道脊毛。忽見館員推門而入,壓低聲音提醒:“劉先生,毛主席到了!”短暫的錯愕之后,他拂去顏料,抱卷隨行。片刻后,那句“博古通今,劉氏出人材啊!”響在眾人耳邊,自此成為坊間津津樂道的佳話。
有意思的是,被主席稱贊的這位大師,直到網絡時代仍像藏在畫幅背后的暗印,搜上一遍也常撲空。癥結竟在一個生僻字——“卣”。“卣”本為青銅盛酒器,讀音“yǒu”,陌生得很。許多檢索引擎對它不夠敏感,“劉繼卣”稍有誤打,就會跳轉到“劉繼友”或“劉繼有”,信息瞬間支離。從字形到讀音都拐了彎,想不被埋沒都難。
名字拗口,低調更甚。劉繼卣出身天津書畫世家,父親劉奎齡原已享譽畫壇。少年繼卣3歲涂鴉,6歲臨《芥子園畫譜》,16歲便跟西畫名師學素描油畫,手里同時握住工筆、寫意、重彩、白描四把利刃。懂行的人常說,這樣的全能型畫家,近現代只有寥寥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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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分固然高,筆墨卻落在人間煙火。21歲那場天津水災,他赤腳踏進受災村鎮,畫下《天災圖》組稿,諷刺日偽,引來牢獄一劫。出獄之后他依舊背著畫夾到集市、碼頭、田間去寫生。老虎撲鹿的兇猛、放鵝大娘的笑紋、草叢里蹦跶的松鼠,全被他揣進心里。
1947年的永安飯店個展,把這股生命力甩進津京畫壇。觀展者走出展廳,嘴里只剩一句形容——活!虎在咆哮,猴在嬉鬧,連竹葉都像會響。作品轉年南下上海,又轟動一片,“劉家二少爺怕是要超父了”的議論此起彼伏。
新中國成立后,國家號召文藝為人民服務。劉繼卣如魚得水,他最想做的,就是讓普通百姓看得懂畫得快樂。于是,小小的連環畫被他當作主戰場。1950年,《雞毛信》問世,賣到斷貨。孩子們攥著幾分錢排隊買,一本書恨不得翻到掉頁。海娃、深山郵差、武松、孫悟空,一個個活靈活現,陪伴了一代人的課間與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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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期,他的大幅國畫也頻頻亮相。《東北虎》《金絲猴》先后被選為郵票圖案,發行量以千萬計。一枚郵票幾分錢,便買下了一頭呼之欲出的猛虎、一只毛茸茸的金絲猴,難怪坊間說他是最親民的畫家。
技法上,他把父親原創的“劈筆絲毛”推向極致。輕輕劈開狼毫,雙鋒并用,一筆下去,毛發分梢而不碎,既見骨肉力度,又透絨光空靈。后來者畫虎,往往先找劉繼卣畫稿琢磨,從肌理到神氣,尺度全在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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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后,國內掀起“向蘇聯學藝”熱潮,不少同輩改換油彩與素描的調子,他卻堅持筆墨本色,外師造化而中得心源。這不是固執,而是自信——重彩不妨吸收印象派對色彩的拆分,可骨法用筆終究要回到中國線條。
說回“搜索難”這一茬,除了“卣”字阻隔,還因為他從不自我包裝。別家畫家忙著收徒、開筆會、署大號,他卻寧愿躲在天津美專的簡陋工作室里,給學生示范“如何讓一只老虎的眼神里帶出三分兇、三分怒、四分不甘”。在那個沒有流量概念的年代,他更看重畫紙上那一抹生命的溫度。
即便如此,他的藝術價值依舊被時代注目。2023年5月,《國家文物局限制出境名家作品名單》公布,劉繼卣赫然在列,其代表作不準離境。一張《雙獅圖》最近拍場估價已逾兩千萬,卻是他當年無償捐贈國家圖書館的同門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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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搜索引擎終能正確顯示“劉繼卣”,大量高清作品數字化上線,昔日連環畫也重新影印。不少曾在老木盒里珍藏第一版《大鬧天宮》的讀者,終于可以對照屏幕,再一次看清那只孫大圣眉梢的傲氣、黃風怪獠牙的寒光。
劉繼卣1983年病逝,年僅65歲。臨終前,他把《雙獅圖》交付,叮囑家人務必獻國家收藏。朋友勸他多留幾幅“傳世之寶”以備后人,他擺擺手:“畫是給人看的,不是給金庫看的。”話音很輕,卻重得像一記驚雷,室內滿是顏料味與墨香。
大師隕落,遺作長存。時隔半個世紀,再翻他的筆墨,依舊能聽見畫里虎嘯猿啼。低調的名字,掩不住高昂的生命氣息,這正是劉繼卣留給中國畫壇最有力量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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