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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上海,一場以書為媒的斗爭在逼仄的亭子間、簡陋的工廠休息室,甚至敵人的眼皮底下悄然展開。由中國共產黨組織和引導的紅色讀書會,如同遍布都市的毛細血管,將思想的血液輸送至社會肌體深處,逐漸匯聚成磅礴力量。
「思維火花」
1920年春,青年毛澤東來到上海,曾住在哈同路民厚南里29號(今安義路63號)的石庫門臥室里。同住的還有李思安、李鳳池、陳書農三位新民學會會員。四人輪流做飯,常以蠶豆煮米飯為食。
在這里,毛澤東平日里閱讀各地的報刊和書籍,還邀請十多位進步青年成立“自修學社”,共同學習各種理論著作等。6月,毛澤東寫信給在北京的黎錦熙老師,談及南下見聞和追求革命的決心,并說準備“看新出的報、雜志、叢書及各譯本,尋獲東方及世界學術思想之大綱要目”。
讀書之外,毛澤東多次前往老漁陽里2號(今南昌路100弄2號),拜訪正在醞釀建黨的陳獨秀。兩人坦誠相見、無話不說,還專門討論讀過的馬克思主義書籍。
在“自修學社”的讀書聲中,在與陳獨秀的深談中,毛澤東找到了點燃思維火花的引信。后來,在陜北與美國記者斯諾談話時,毛澤東說:“1920年夏天,在理論上,而且在某種程度的行動上,我已成為一個馬克思主義者了。”
「建制立規」
《禮記》言:“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中國共產黨人深諳此理,賦予讀書會這一古老形式以新的時代內涵。正如毛澤東在《讀書會的商榷》一文中所提出的,通過經濟上得互助、學問上得磋商、精神上得聯絡,讀書會可以有效克服傳統“關門研究法”的局限。
1923年10月,中共中央制定《教育宣傳委員會組織法》,明確要求“各地方至少當組織讀書會性質的馬克思研究會(表面上可取任何名目)”。讀書會“可吸收非同志”,閱讀材料“可用函授部之講義”。
1928年5月,中央相關文件指示,“盡量利用一切公開及半公開的機會去團結工農群眾”,并特別將“讀書會”列為重要形式之一。讀書會形式靈活、寓教于文,能夠通過定期集會實現思想傳播、加強組織聯絡。
1930年起,左聯、社聯、教聯等左翼文化團體相繼成立,并于之后聯合組成中國左翼文化總同盟(“文總”)。這支革命文化力量開辦圖書館、讀書會,向大眾積極普及進步思想。作為“文總”重要成員的教聯,在知識分子小組中專門組織學習《帝國主義論》《國家與革命》等馬列著作,在工農小組進一步通過讀書會、流動借書車等形式進行文化教育和愛國主義教育。
「精神紐帶」
1935年秋,曾志(后曾任中共中央組織部副部長)來到上海。她早年參加革命,經歷過農民運動講習所、湖南暴動、井岡山反“會剿”以及閩西、閩南、閩東斗爭等。后因種種原因輾轉來滬,一度失去組織關系。
當時,抗日救國會下屬的女教師聯合會組織讀書會,曾志經人輾轉介紹得以加入。有一次討論時局,她把幾本進步書刊上的觀點加以綜合分析,并結合自己的思考作了發言。散會后,一名叫趙玲的女教師悄悄拉住她說:“你講得真透徹,能不能多聊聊?”兩人從讀書談到處世,從時事談到政治。
幾次深談后,趙玲的丈夫蕭明開門見山地說:“我看你不是一般的女職員,你大概是失去組織關系的共產黨員吧?”曾志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蕭明自我介紹:“我們也是與組織失去關系的共產黨員。”
讀書會這根紅色紐帶,讓三名失散者走到了一起,也讓曾志找到了“回家的路”。1936年10月,組織正式批準恢復她的黨籍。曾志感慨:“我們嘗盡了失群孤雁的辛酸苦辣、彷徨煩惱。現在好了,我又投進了黨的溫暖懷抱,重新擁有了政治生命。”
在風雨如晦的年代,有時候一本書就是一個思想的堡壘,一場讀書會就是一次精神的集結。它以某種組織化的形式,將個體與集體、與時代、與理想更緊密地連接起來。
「政治課堂」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美商上海電話公司地下黨支部重建。面對數百名接線生,支部面臨一個難題:如何在資本家眼皮底下開展工作?他們沒有急于宣講大道理,而是從一件件具體的事情入手。
當時,公司沒有食堂,沒有茶水供應,接線生不斷問話答話,嗓子冒煙卻沒處喝水。黨支部發動老職工帶著新工人,一次次向總監督交涉。幾番爭取后,資方被迫答應:供應茶水,安裝電灶蒸飯。
水有了,飯熱了,支部又發動大家湊錢買茶葉、茶具,訂閱《譯報》《學生生活》等進步報刊,還在休息間擺上書架。工人們開始在這里喝茶、看報、議論時事,一間原本冷清的休息室漸漸熱鬧起來。
支部順勢組織讀書會。比如,大家圍坐在一起讀《大眾哲學》,艾思奇用“茶館里的爭吵”講矛盾,讓只有初小文化的工人也能聽懂。茶水問題也順勢成為討論的起點:憑什么外國職員有專門茶水間,中國工人只能站著喝水?接著,討論從茶水延伸到工時,從工時延伸到尊嚴,從尊嚴延伸到階級……工人們在政治課堂中一步步被鍛造成為有覺悟、有組織的群體。
「守護命脈」
在上海全面淪陷的艱險環境中,分散于城市各處的讀書會彼此呼應,在黑暗中傳遞信念的火種。
當時,中共在警察系統中建立秘密外圍組織“新警同盟會”。地下黨員運用讀書會等方式,通過接觸了解、考察教育,吸收主張抗日救國、要求進步的警員參加外圍組織。其中的積極分子經過考驗鍛煉,基本符合黨員條件的逐個發展為黨員,進而逐漸掌握了戈登路(今江寧路)警察分局槍械庫等要害部門。
上海電信局和國際電臺曾是電報電話通信的中樞,擁有當時國內最先進的通信設備。中共上海電信系統總支委員會圍繞保護局臺、迎接解放這一中心任務,通過組織讀書會、歌詠團等團結教育職工,培養積極分子,建起外圍團體——郵電員工聯合會。
1949年初,國民黨交通部制定電信應變撤退計劃,指令上海電信局和國際電臺迅速抽調人員、設備去廣州、臺灣等地。一旦得逞,整座城市的通信命脈將遭受重創。黨總支要求各支部從實際出發,根據不同對象采用不同方式,積極勸導、說服技術人員和廣大職工留在上海,抵制人員調遣和設備南下。
那些在讀書會上傳閱的書刊、傳播的理念,最終化作守護城市的力量。當南遷命令下達時,許多技術人員和廣大職工選擇留在上海。
(作者為上海師范大學圖書館黨委書記、副研究員曹鵬)
原標題:《學林隨筆|一場以書為媒的斗爭,在近代上海悄然展開》
欄目主編:王多
文字編輯:理論君
本文作者:曹鵬
題圖來源:上觀題圖
圖片編輯:曹立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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