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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我端著兩碗清湯掛面走進客廳。
碗里只有面條,連個荷包蛋都沒有。
"啪!"
爸爸的筷子狠狠摔在桌上,濺起幾滴湯水。
"年夜飯就吃這個?"他瞪著我,聲音里全是怒火,"你是成心讓我在你媽面前丟臉是不是?"
媽媽坐在一旁,眼神躲閃,欲言又止。
我看著這兩碗面,喉嚨發緊。
就在五個小時前,我花了8390元置辦的年貨——兩只土雞、三斤海參、五斤牛肉、各種堅果糕點,還有兩瓶茅臺——全被爸爸搬去了大伯家。
我下班回家時,只看見空蕩蕩的玄關,和地上幾根散落的干果。
"爸,那些年貨是我給咱家準備的。"我盡量讓聲音平靜,"您全搬走了,我只能煮面。"
"你大伯家十四口人,你這兒才三口!"爸爸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堂哥帶著老婆孩子回來過年,你二堂哥一家六口也回來了,你讓他們吃什么?"
"那我們呢?"我終于沒忍住,"我是您兒子,這是我的家,我妻子還懷著孕!"
"懷孕了不起啊?"爸爸冷笑,"你大伯家的孫子都能打醬油了!你二堂嫂還喂著奶呢,你那點海參牛肉,不給她們吃給誰吃?"
妻子許雁從臥室出來,穿著寬松的孕婦裝,肚子已經六個月了。她臉色蒼白,扶著墻走到餐桌前。
"爸,您就算要拿去,也該跟我們說一聲吧?"她聲音很輕,"至少留點東西讓我們也能過個年……"
"你個外人,有什么資格說話!"爸爸指著她,"我兒子賺的錢,我這個當爹的用,天經地義!"
我握緊了拳頭。
窗外響起此起彼伏的鞭炮聲,別人家都在歡聲笑語中吃團圓飯,只有我們這個"家",劍拔弩張得像要打仗。
"你知道你大伯家現在什么情況嗎?"爸爸坐回椅子上,語氣緩和了些,"你大伯去年中風,每個月光藥費就要三千多。你堂哥失業半年了,你二堂哥做生意賠了錢,一大家子全指望著……"
"指望著什么?"我打斷他,"指望著我?"
"你是他們的親弟弟!"
"我更是我妻子的丈夫,我孩子的父親!"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媽媽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眶漸漸紅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碗里。
"你媽跟著我三十年,"爸爸的聲音低沉下來,"她就這么一個哥哥,難道眼睜睜看著他一家過不下去?"
我看向媽媽。
她還是不說話,只是哭。
這個除夕夜,鞭炮聲越來越密集,家家戶戶的窗口都透出溫暖的燈光。而我站在自家客廳里,看著兩碗越來越涼的清湯面,突然覺得心里也涼透了。
妻子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冰涼,微微發抖。
"算了。"她輕聲說,"面也挺好的。"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但這種安慰讓我更加難受。
爸爸重新拿起筷子,挑起幾根面條,又放下了。
"行,你有出息了是吧?"他站起身,"那你就跟你媳婦過吧,我跟你媽回你大伯家去!"
"爸!"
"別叫我!"他拽起媽媽就往門口走,"我告訴你顧遠,從今天起,我們斷絕關系!"
門被狠狠摔上。
樓道里傳來爸媽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
妻子抱住我,把臉埋在我肩上,身體在輕微抽搐。
窗外的鞭炮聲震耳欲聾,震得玻璃嗡嗡作響。電視里正在播春晚,主持人的笑聲格外刺耳。
我低頭看著那兩碗面。
白色的面條在橘黃色的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熱氣。
這就是我的除夕,我的年夜飯。
01
一周前,我就開始準備年貨了。
這是結婚三年來,第一次在自己家過年。
往年都是去大伯家,擠在那個一百多平的房子里,和十幾口人一起吃飯。堂哥堂嫂帶著孩子們搶電視,二堂哥一家霸占著主臥,我和許雁只能睡客廳的沙發床。
去年除夕,許雁剛懷孕兩個月,孕吐嚴重。大伯家的油煙味讓她一個晚上吐了三次,臉色白得嚇人。
我跟爸媽商量,今年能不能在自己家過。
媽媽當時猶豫了很久,最后說:"你爸那邊不好交代啊……"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我說,"我都三十二了,有自己的家,在自己家過年不是很正常嗎?"
媽媽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但爸爸知道后,臉色很難看。他當著全家人的面說:"你這是嫌棄你大伯家?嫌棄我們這些窮親戚?"
"爸,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就是嫌棄我這個當爹的!"
最后還是媽媽打圓場,說她和爸爸去大伯家,讓我和許雁在自己家安心養胎。
本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
上周三,我特意請假去了趟商場,從早上十點逛到下午三點。
土雞在生鮮區挑了最肥的兩只,老板說是散養的,1280元。海參是大連貨,三斤裝,2850元。牛肉選的是澳洲牛腱子,五斤,980元。
堅果糕點買了一大堆:開心果、夏威夷果、碧根果、杏仁,還有許雁愛吃的鳳梨酥和蛋黃酥,加起來1200多。
兩瓶茅臺是在煙酒專賣店買的,每瓶1530元,老板說是真品,還給開了發票。
提著大包小包回家,手都勒出了紅印子。
許雁開門時,眼睛都亮了。
"買這么多?"她驚喜地說,"咱們三個人吃得完嗎?"
"吃不完就放冰箱慢慢吃。"我把東西一樣樣往外掏,"你現在需要營養,海參牛肉多吃點,對孩子好。"
她摸著肚子,笑得很甜。
"等孩子出生了,"我說,"我每年都給你們準備最好的年貨。"
那天晚上,我們倆一起整理年貨,規劃著怎么做。許雁說她要學做佛跳墻,要燉海參雞湯,還要做紅燒牛肉。
"你行嗎?"我笑她,"別把廚房炸了。"
"瞧不起人!"她拿堅果扔我,"我可是看了一個月美食視頻了!"
我把她摟進懷里,感覺生活從來沒有這么美好過。
這是我們的家,我們的年。
周四晚上,爸媽突然來了。
開門看到他們,我有些意外:"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們。"媽媽提著一袋水果進來,看到玄關處堆著的年貨,腳步頓了頓,"買了這么多東西?"
"嗯,給家里準備的年貨。"我接過水果,"媽,您和爸留下來吃飯吧?"
爸爸走到年貨前,蹲下身仔細看。
他拎起那兩只雞,掂了掂分量:"多少錢買的?"
"一千多。"
"一千多?"他皺起眉頭,"兩只雞就一千多?你瘋了?"
"爸,這是散養的土雞,許雁現在懷孕……"
"懷孕就要吃這么貴的?"他打斷我,又看向那幾盒海參,"這是什么?"
"海參。"
"多少錢?"
"三斤,兩千八百多。"
爸爸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站起身,盯著我:"你一個月賺多少錢?"
"一萬五。"
"一萬五,你就敢花八千多買年貨?"他的聲音提高了,"你這是過年,還是在炫富?"
"爸,這是我自己賺的錢……"
"你自己賺的?"他冷笑,"是我和你媽把你養這么大,你才能賺錢!你現在有錢了,就看不起我們這些窮人了?"
"我沒有……"
"那你大伯家呢?"他指著那些年貨,"你大伯一家十四口人,你二堂嫂還在喂奶,你就沒想著分他們一點?"
我愣住了。
"你媽的哥哥,從小把你媽拉扯大,"爸爸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現在一家子過得那么困難,你這個做外甥的,眼睜睜看著不管?"
許雁從臥室出來,小心翼翼地說:"爸,我們也可以分一些給大伯家……"
"分一些?"爸爸瞪著她,"什么叫分一些?這些東西本來就應該給你大伯家!"
"可這是遠哥給我們家買的……"
"他們才是一家人!"
空氣凝固了幾秒。
媽媽終于開口:"算了,老顧,別說了……"
"我不說?"爸爸轉向她,"你哥那一大家子,過年連肉都買不起,你就忍心看著?"
媽媽低下頭,眼眶又紅了。
"你大伯今年身體不好,"爸爸又對我說,語氣緩和了些,"你兩個堂哥也都不容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現在條件好了,幫襯著點,這有什么不對的?"
我看著那些年貨,喉嚨發緊。
"爸,我可以給錢,但這些是我給許雁和孩子準備的……"
"給錢?"爸爸打斷我,"你大伯家要的是心意,是這些東西!你直接給錢,那叫什么?那叫施舍!"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最后還是媽媽拉住爸爸:"行了,我們走吧。"
爸爸臨走時,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好自為之。"他丟下這句話,摔門而去。
許雁靠在我肩上,輕聲說:"要不,我們真的分一些給大伯家?"
我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02
周五那天,我加班到晚上九點才回家。
推開門,第一眼就看到玄關空了。
那些大包小包的年貨,全都不見了。
地上散落著幾顆開心果,還有一小塊包裝紙。
我愣在門口,以為自己看錯了。
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那塊空地——之前放雞的地方,地磚還有些濕。
"許雁!"我喊了一聲。
臥室里沒有回應。
我沖進去,發現許雁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眼睛紅腫。
"年貨呢?"
她抬起頭,眼淚又涌了出來:"爸媽下午來了,全搬走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
"什么時候?"
"下午三點多。"她哽咽著說,"我在睡午覺,聽見門響醒了,出來一看,爸已經搬了一半了。"
"你沒攔著?"
"我攔了!"她突然提高聲音,"我說那是你給我們買的,是給孩子準備的。但爸說……他說……"
"他說什么?"
"他說我就是個外人,他兒子的東西,他想拿就拿。"許雁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想攔著不讓搬,媽就說我不懂事,說我自私,說我不把他們當長輩……"
我的手握成了拳頭。
"他們還說,你二堂嫂在喂奶,最需要營養。你大伯中風后身體虛,正好用海參補補。還說那兩瓶茅臺,是給你大伯和堂哥們喝的,我們年輕人不懂酒……"
我轉身往外走。
"你去哪兒?"許雁跟出來。
"大伯家。"
"別去!"她拉住我,"你去了只會吵架。"
"我不要回來,"我說,"我就要問清楚,憑什么?"
"憑什么?"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苦澀,"憑你是他們兒子,憑他們養了你三十二年,憑他們是長輩。這些理由,夠嗎?"
我看著她,心里像堵了一塊石頭。
"遠哥,"她松開手,聲音很輕,"算了。就當我們今年不過年了。"
我回到客廳,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頭很疼,太陽穴突突地跳。
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
"喂,媽。"
"遠兒啊,"媽媽的聲音有些心虛,"你下班了嗎?"
"下班了。"
"那個……下午我和你爸去拿了點年貨,你別生氣。"
"一點?"我冷笑,"媽,您全搬走了。"
"也沒全搬……"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留了點……"
"留了什么?地上那幾顆開心果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媽,那是我花了八千多塊錢買的,是給許雁和孩子準備的。您就算要拿,也該跟我說一聲吧?"
"我知道你委屈,"媽媽嘆了口氣,"但你大伯家真的很困難。你二堂哥上個月做生意賠了十幾萬,現在連孩子的學費都湊不齊。你堂哥失業了,正在找工作。你大伯中風后,每個月光醫藥費就要三千多……"
"那我呢?"我打斷她,"我妻子懷孕六個月,我還要準備孩子出生后的各種開銷,我就不困難了?"
"你有工作,有收入……"
"所以有收入的就該被剝削?"
"遠兒!"媽媽的聲音嚴厲起來,"你怎么說話呢?你大伯是我親哥,他們一家子過不下去,我能眼睜睜看著?"
"那您眼睜睜看著您兒子老婆孩子過不下去?"
"你怎么可能過不下去?"媽媽說,"你現在一個月一萬五,許雁還有工資,你們兩口子加起來兩萬多,日子過得多好!"
我笑出聲來。
"媽,您知道我這八千多塊錢,是怎么攢下來的嗎?"
她沒說話。
"我午飯每天就吃十塊錢的盒飯,別人點外賣我從來不點。許雁懷孕后想吃水果,我每次都去批發市場買最便宜的。我們住的這房子,每個月房貸五千,物業費水電費加起來一千多,車貸每月三千,車位租金五百……"
"那你還買那么貴的年貨?"媽媽反駁道。
"因為那是我老婆!是我孩子!"我吼出來,"我一年就給他們買一次奢侈一點的東西,這都不行嗎?"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沉默。
"遠兒,"媽媽的聲音里帶著哭腔,"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你大伯家更不容易,他們十四口人……"
"媽,"我打斷她,聲音已經很疲憊,"您告訴我,這是第幾次了?"
"什么?"
"去年春節,我給了大伯家八千塊錢。去年中秋,我又給了五千。去年國慶,您說大伯住院,我又給了一萬。去年我大堂嫂生孩子,我給了三千紅包。去年我二堂哥做生意,我借了五萬……"
我一項項數著,聲音越來越啞。
"加起來,我去年給大伯家多少錢?三萬一千塊!媽,我一年到手的工資,扣掉五險一金,也就十八萬。三分之一都給了大伯家。"
媽媽在電話里哭起來:"我知道你給得多,但你大伯對我有養育之恩……"
"那您對我有沒有養育之恩?"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已經來不及了。
媽媽在電話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了一句"你這是要氣死我",就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扔在茶幾上,整個人癱在沙發里。
許雁走過來,默默坐在我身邊。
"對不起。"她說。
"你道什么歉?"
"如果不是我懷孕,如果不是要養孩子,你就不用這么累了。"
我轉頭看她,發現她眼眶又紅了。
"傻瓜。"我把她摟進懷里,"這不關你的事。"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燈昏黃。
遠處有人家的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能隱約看到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的剪影。
我們家的燈也開著,很亮。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覺得很冷。
03
周末兩天,我都沒聯系爸媽。
許雁也一直心情低落,整天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但眼神明顯走神。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到公司后,同事老張湊過來:"遠哥,聽說你要在家過年了?不去你大伯家了?"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爸昨天來我們小區了,碰見我媽了。"老張壓低聲音,"說你現在翅膀硬了,嫌棄親戚窮,過年都不愿意去大伯家了。"
我握鼠標的手一緊。
"我媽還問我,是不是你老婆挑撥的。"老張撓撓頭,"我說嫂子人挺好的,不是那種人。但我媽不信,說女人都一樣,嫁出去就向著娘家……"
"行了。"我打斷他,"別說了。"
老張看我臉色不好,識趣地走了。
一上午,我都沒心情工作。
中午吃飯時,手機響了,是妻子的。
"喂?"
"遠哥,你媽來了。"許雁的聲音很小,像是在避著什么人說話。
我心里一緊:"她說什么了?"
"她說……她說讓我們除夕那天去大伯家,不然爸會生氣。"
"還有嗎?"
"她還說……"許雁停頓了一下,"她說我不懂事,說我不該攔著年貨,說我一個外人,不該管他們家的事。"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你讓她等著,我馬上回來。"
"別!"許雁急了,"你現在回來只會吵架。我能應付,你別擔心。"
掛了電話,我一口飯都吃不下。
下午三點,媽媽給我打來電話。
"遠兒,你下班后來家里一趟。"
"什么事?"
"你大伯想見見你。"
我沉默了幾秒:"媽,咱家在哪兒?"
"什么?"
"我說,咱家在哪兒?是我的房子,還是大伯家?"
"你這孩子,說什么呢?"
"您讓我去的是哪個家?"我一字一頓,"如果是大伯家,那不好意思,我沒空。"
"顧遠!"媽媽生氣了,"你大伯是長輩,他身體不好,想見你一面,你就這個態度?"
"我很忙。"
"忙什么?忙著跟你老婆生悶氣?"媽媽的聲音拔高了,"我告訴你,許雁今天對我什么態度,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護著她?"
"她是我老婆,我不護著她護著誰?"
"那我是你媽!"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媽,"我盡量讓聲音平靜,"我從來沒有不認您。但您也該想想,許雁懷孕六個月,您就不能讓著她點嗎?"
"我讓著她?"媽媽冷笑,"她才嫁進來三年,就把你拿捏成這樣?顧遠,你是不是忘了,是誰把你養大的?"
"我沒忘。"
"那你就該知道,該向著誰!"
掛了電話,我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
晚上下班,我沒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超市。
買了點菜,又買了些水果,還買了許雁愛吃的蛋糕。
提著東西回家,推開門,發現家里黑著燈。
"許雁?"
臥室里傳來輕微的哭聲。
我放下東西,走進臥室,看到許雁蜷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怎么了?"我坐在床邊,輕輕拍她的背。
她突然轉過身,抱住我,哭得更兇了。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直重復這句話。
"傻瓜,你又道什么歉?"
"都是因為我,"她哽咽著說,"如果不是我攔著年貨,如果不是我跟媽頂嘴,你就不會這么為難了。"
"不是你的錯。"
"可你媽說,我是個掃把星,說我嫁進來之后,你就變了,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還說什么了?"
"她說……"許雁哭得說不出話來,"她說如果不是我懷孕了,她早就讓你跟我離婚了……"
我把她抱得更緊。
"別聽她胡說。"
"可我真的很沒用,"她抬起頭,眼淚模糊的臉上全是自責,"我不該那么自私,不該只想著我們自己。大伯家確實困難,我們是應該幫……"
"夠了!"我打斷她,"你一點都不自私。你只是想保護我們的家,保護我們的孩子,這有什么錯?"
"可是……"
"沒有可是。"我擦掉她臉上的淚,"許雁,你聽我說。我娶你,就是要跟你一起過日子的。我們是一家人,他們……"
我停住了。
接下來的話,我說不出口。
許雁看著我,眼神里全是痛苦。
那天晚上,我們倆都沒睡好。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時,看到許雁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望著窗外。
窗外什么都沒有,只有黑暗。
04
除夕那天早上,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看了眼手機,早上七點。
許雁還在睡,我披了件衣服去開門。
門外站著爸爸,身后還跟著大伯和堂哥。
"收拾收拾,跟我們走。"爸爸劈頭就是這么一句。
"去哪兒?"
"回家過年。"
"這就是我家。"
"顧遠!"爸爸的臉立刻沉下來,"大過年的,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
大伯咳嗽了兩聲,臉色蠟黃,身體明顯瘦了一圈。他中風后,左邊身體有些不靈活,說話也有點含糊不清。
"遠兒,"他開口了,"大伯知道你有情緒。但今天是除夕,一家人應該團團圓圓的。"
"大伯,我們真的……"
"你堂嫂特意燉了海參雞湯,"堂哥也說話了,"就等你們過去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海參雞湯?"
"就你買的那些啊。"堂哥理所當然地說,"你二堂嫂這兩天燉了好幾次,說湯特別鮮。"
我的手握成拳頭。
"還有那牛肉,"堂哥繼續說,"二嫂做了紅燒牛肉,做了牛肉火鍋,孩子們都搶著吃。對了,那兩瓶茅臺,我爸和我叔準備晚上喝……"
"夠了。"我打斷他。
"什么夠了?"堂哥不滿,"遠兒,你這什么態度?好歹我們是親兄弟,你送點年貨給家里,不是應該的嗎?"
"送?"我冷笑,"我什么時候說送了?"
"這……"堂哥看向爸爸。
"行了,"爸爸不耐煩地擺擺手,"別廢話了。趕緊收拾東西,跟我們走。你媽和你二伯母在家等著呢。"
"我不去。"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去。"我看著爸爸的眼睛,一字一頓,"這是我的家,我要在這里過年。"
爸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是不是瘋了?"他一把推開我,往里沖,"許雁!你給我出來!"
"爸!"我攔住他,"您別吵,她還在睡。"
"睡?都幾點了還睡?"爸爸瞪著我,"就是她把你教壞的!"
"這跟她沒關系!"
"沒關系?"爸爸冷笑,"你以前什么樣?老實本分,孝順懂事。自從娶了她,你就變了!現在連自己的親人都不認了!"
"我沒有不認。"
"那你跟我走!"
"我不去。"
爸爸突然一巴掌扇過來。
我下意識側頭,巴掌扇在我耳朵上,火辣辣地疼。
"你打我?"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就打你!"爸爸的眼睛都紅了,"我養你這么大,你就這么回報我的?"
大伯在一旁勸:"老顧,別動手,有話好好說……"
"說什么說?"爸爸吼道,"他現在翅膀硬了,根本聽不進去!"
這時,臥室門開了。
許雁披著睡衣出來,臉色蒼白,肚子很明顯。
"爸,您別生氣。"她的聲音發顫,"都是我的錯,我不該……"
"你還敢出來?"爸爸指著她,"就是你個掃把星,把我兒子變成這樣!"
"爸!"我擋在許雁前面,"您沖我來,別沖她!"
"我沖她怎么了?"爸爸推開我,"顧遠,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到底去不去?"
"不去。"
"好,好!"爸爸氣得渾身發抖,"那我們走!從今以后,你就當沒我這個爹!"
"叔,叔!"堂哥拉住爸爸,"別這樣,有話好好說……"
但爸爸已經轉身往外走。
大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悲哀。
他們走后,我關上門,靠在門上,整個人都虛脫了。
許雁走過來,抱住我。
"對不起。"她又開始說這句話。
"不關你的事。"
"可是……"
"真的不關你的事。"我轉身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上,"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受這種委屈。"
我們就這樣抱了很久。
窗外陽光很好,是個適合團圓的日子。
但我們的家,卻籠罩在一片陰影中。
下午四點,我去菜市場買了點面條和青菜。
菜市場里人很少,大部分店鋪都關門了,只有零星幾家還在營業。
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到我,嘆了口氣:"小伙子,大過年的怎么才來買菜?"
"臨時決定的。"我勉強笑笑。
"是不是跟家里人鬧矛盾了?"她一邊稱菜一邊說,"我看你臉色不好。"
我沒說話。
"年輕人啊,"她把菜遞給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過年了,就別計較那么多了。"
我接過菜,付了錢。
"我兒子也是,"老板還在說,"去年跟我吵架,說要自己過年。我當時氣得要死,說你要走就走,別回來了。結果他真的走了,一年都沒回來過……"
她的聲音突然哽咽了。
"后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了。"
我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前年出了車禍,"她擦著眼淚,"走得很突然。臨走前,他跟護士說,想吃我做的餃子……"
我的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所以啊,小伙子,"她看著我,"有些話,有些事,別等到來不及了才后悔。"
我提著菜回到家,心情更沉重了。
許雁已經把客廳收拾干凈,還在電視柜上擺了一盆花。
"晚上想吃什么?"我問。
"隨便。"她勉強笑笑,"面條也挺好的。"
我走進廚房,開始燒水煮面。
水燒開的時候,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每次過年,媽媽都會包餃子。
那時候家里窮,沒什么好東西,但媽媽總能變著法子做出很多好吃的。
爸爸雖然脾氣不好,但對我還是很疼愛的。我想要什么,他總會想辦法給我買。
我記得有一年,我想要一輛自行車,爸爸跑了半個城,最后在舊貨市場淘了一輛,還專門刷了漆,跟新的一樣。
那時候,我們是一家人。
可現在……
面條煮好了,我盛了兩碗端出去。
許雁看著那兩碗清湯面,眼淚又下來了。
"別哭了。"我坐在她旁邊,"明年我一定給你做一桌子好菜。"
"我不是因為這個哭。"她抹著眼淚,"我是覺得對不起你。"
"傻瓜。"
窗外響起了鞭炮聲,越來越密集。
電視里,春晚開始了。
我們倆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兩碗越來越涼的面,誰都沒動筷子。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爸媽回來了,急忙去開門。
門外站著爸爸和媽媽。
爸爸的臉色還是很難看,但沒有早上那么激動了。
"你們……"
"你大伯讓我們來接你們。"媽媽說,"說一家人不能分開過年。"
"媽……"
"別說了,"媽媽打斷我,"收拾一下,跟我們走吧。"
我看向許雁,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半小時后,我們到了大伯家。
推開門,里面熱鬧極了。
大伯、二伯、堂哥堂嫂、二堂哥二堂嫂,還有七八個孩子,擠滿了整個客廳。
餐桌上擺滿了菜,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碗海參雞湯,還有紅燒牛肉,還有各種我買的堅果糕點。
"來了?"大伯坐在主位上,看起來精神好多了。
"大伯。"我叫了一聲。
"坐吧。"他指指空位,"一家人,別見外。"
我和許雁坐下,氣氛有些尷尬。
堂嫂給我們盛了湯:"嘗嘗,這海參可好了。"
我看著那碗湯,突然就沒了胃口。
這是我花八千多買的年貨,現在變成了"他們"的年夜飯。
"怎么不吃?"爸爸在旁邊說,"你大伯專門留給你的。"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鮮,但我嘗不出任何味道。
飯桌上,大家開始聊天。
堂哥說他找到新工作了,二堂哥說生意有了起色,二堂嫂說孩子最近考試考得很好……
每個人都在分享自己的好消息,氣氛很熱烈。
只有我和許雁,像兩個局外人。
吃到一半,大伯突然咳嗽起來。
"爸,您沒事吧?"堂哥急忙遞水。
"沒事,老毛病了。"大伯擺擺手,看向我,"遠兒啊,大伯有個事想跟你說。"
我放下筷子:"您說。"
"你堂哥最近要創業,需要一筆啟動資金。"大伯慢慢說,"你看你能不能……"
我愣住了。
"爸,"媽媽在旁邊拉了拉大伯,"今天先不說這個……"
"什么時候說?"大伯看著我,"遠兒,你堂哥這次的項目很好,穩賺不賠。你就當投資了,以后肯定能回本。"
"要多少?"我聽到自己問。
"不多,"大伯伸出兩根手指,"二十萬。"
二十萬。
我一年的工資。
"大伯,我沒那么多錢。"
"你不是有房子嗎?"爸爸突然插話,"可以抵押貸款。"
我看著爸爸,覺得很陌生。
"我的房子還有貸款。"
"那就再貸一筆。"爸爸說得理所當然,"你堂哥是做正事,又不是去賭博。"
"我不同意。"許雁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們還要還房貸車貸,還要養孩子,"她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是堅持說完,"沒有多余的錢了。"
"誰問你了?"爸爸瞪著她,"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一個外人……"
"她不是外人!"我打斷他,"她是我妻子!"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大伯的臉色很難看,堂哥堂嫂也都低著頭。
"顧遠,"爸爸站起來,指著我,"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這錢你到底借不借?"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看著那些用我的錢買來的年貨做成的菜,突然覺得很諷刺。
"不借。"
"好!"爸爸一拍桌子,"那你現在就給我滾!"
"老顧!"媽媽拉他。
"別拉我!"爸爸甩開她,"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
他指著我,手指都在發抖:
"顧遠,我告訴你,你不是我兒子!你是我們抱來的!"
05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愣愣地看著爸爸,大腦一片空白。
"你說什么?"
"我說,"爸爸死死盯著我,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不是我親生的!"
媽媽捂住嘴,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老顧,你……"大伯也站起來,"你怎么能……"
"我為什么不能說?"爸爸紅著眼睛,"養了他三十二年,換來的是什么?是背叛!是冷漠!"
我的腿開始發軟,扶著桌沿才勉強站穩。
"三十二年前,你媽生不出孩子,"爸爸的聲音嘶啞,"我們從人販子手里買了你。三萬塊,那時候是我們全部的積蓄。"
許雁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涼。
"你知道這三十二年我們是怎么過的嗎?"爸爸繼續說,"為了養你,為了讓你上學,我打了兩份工,你媽做清潔工做到腰間盤突出……"
"那不是我的錯。"我聽到自己說。
"什么?"
"我說,"我抬起頭看著他,"那不是我的錯。是你們買了我,不是我要求被買的。"
爸爸愣住了。
"而且,"我的聲音開始發抖,"就算我不是你們親生的,這三十二年,我哪一點對不起你們?"
"你現在不就對不起我們嗎?"
"我怎么對不起了?"我大聲說,"去年我給了大伯家三萬多!今年我買了八千多的年貨,你們全拿走了!我現在連在自己家過個年都不行?"
"那是因為你大伯家……"
"大伯家怎么了?"我打斷他,"困難?誰不困難?我老婆懷孕六個月,我每天省吃儉用攢錢,到頭來全都給了別人,我就不困難了?"
"你怎么能這么說?"媽媽哭著說,"你大伯是我親哥,他們一家……"
"那我呢?"我指著自己,"我是什么?"
沒有人回答。
"我是你們的提款機,對不對?"我笑出聲來,那笑聲里全是苦澀,"只要你們需要錢,只要大伯家需要錢,我就得給,否則就是不孝,就是白眼狼。"
"顧遠!"爸爸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別不識好歹!如果不是我們,你早就死了!"
"那你們當初為什么要買我?"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因為你們需要一個兒子,對不對?"我一字一頓,"你們需要有人養老,需要有人傳宗接代,所以才買了我。"
"你……"爸爸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可你們從來沒想過,我也是一個人,"我的眼淚掉下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老婆孩子。我也想給他們一個家,一個真正的家。"
許雁緊緊抱住我的胳膊,她在發抖。
"我這三十二年,"我繼續說,"每一天都在努力做一個好兒子。我聽話,懂事,孝順。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好,你們就會真心愛我。可到頭來,我只是一個工具。"
"不是的……"媽媽哭著說,"遠兒,你聽媽解釋……"
"媽,不用解釋了。"我擦掉眼淚,"我都懂了。"
就在這時,堂哥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臉色立刻變了。
"什么?!"他猛地站起來,"怎么會這樣?!"
"怎么了?"大伯問。
堂哥看著手機,臉色慘白:"是……是晨晨……"
晨晨是堂哥的兒子,今年十二歲。
"他出事了?"大伯急了。
"他……"堂哥的聲音都在抖,"他被車撞了,現在在醫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時候的事?"
"半小時前,"堂哥拿起外套就往外沖,"醫生說很嚴重,讓我們趕緊過去!"
大家立刻慌亂起來。
大伯想站起來,但腿腳不便,差點摔倒。二伯扶住他,堂嫂已經哭了,二堂哥在打車……
"顧遠,"爸爸突然轉向我,"你有車,送我們過去。"
我看著他。
"求你了,"爸爸的聲音破了,"晨晨還是個孩子……"
我握緊拳頭,轉身往外走。
"遠哥!"許雁跟上來。
"你在家等我。"
"我陪你去。"
我看著她挺起的肚子,搖搖頭:"太晚了,對孩子不好。"
"可是……"
"聽話。"我吻了吻她的額頭,"我很快回來。"
開車去醫院的路上,車里擠了七八個人,沒有人說話。
我從后視鏡里看到,媽媽一直在擦眼淚,爸爸的手緊緊握著,大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嘴唇發白。
到了醫院,堂哥沖進急救室,其他人在外面等。
我站在走廊的角落,點了根煙。
許久,急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表情嚴肅。
"病人傷勢很嚴重,"他說,"顱內出血,多處骨折,需要馬上手術。"
"那快做啊!"堂哥急了。
"手術費需要三十萬,"醫生看著他,"而且不保證能救回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三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心上。
"醫生,求你了,"堂嫂跪下來,"一定要救我兒子……"
"我們會盡力,"醫生說,"但手術費……"
"我去湊!"堂哥說,"馬上就湊!"
醫生點點頭,轉身回了急救室。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向堂哥。
"我這里有五萬,"二伯先開口,"這是我全部的積蓄。"
"我也有三萬。"二堂哥說。
"我有兩萬。"大伯說。
十萬,還差二十萬。
堂哥看向我。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
"遠兒,"他走過來,"我知道剛才的事讓你很難過,但晨晨是無辜的。他還是個孩子,他不能就這樣……"
他說不下去了,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我看著他,心里很亂。
"二十萬,"爸爸走過來,"你去借,去貸款,無論如何,把晨晨救回來。"
"我沒有二十萬。"
"你有房子,可以抵押貸款。"
"我的房子還有一百多萬的貸款。"
"那就想辦法!"爸爸抓住我的胳膊,"顧遠,求你了,救救晨晨。你堂哥就這么一個兒子……"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突然想起剛才他說的話。
"你不是我兒子。"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爸,"我推開他的手,"對不起,我幫不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說什么?"爸爸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說,我幫不了。"我重復了一遍。
"顧遠!"爸爸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你還是不是人?那是你侄子!"
"是你們說的,"我看著他,"我不是你們家的人。"
"你……"
"既然不是一家人,"我一字一頓,"那我為什么要幫?"
爸爸的手松開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
"你就這么狠心?"媽媽走過來,"遠兒,晨晨還是個孩子啊……"
"媽,"我閉上眼睛,"我真的沒有錢。"
"你可以去借!"
"我為什么要去借?"我睜開眼,"為了一個跟我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去背上幾十萬的債務?"
"那我們呢?"媽媽哭著說,"我們對你的養育之恩,就這么不值錢?"
"值,"我說,"所以這三十二年,我一直在還。去年三萬一,今年八千多,加起來快四萬了。按照三十二年算,我大概還了您一百多萬。"
"你……"媽媽捂著胸口,差點站不穩。
"媽,我不是在算賬,"我的聲音哽咽,"我只是想說,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
走廊里安靜得可怕。
大伯靠在墻上,閉著眼睛,臉上全是淚水。
堂哥蹲在地上,抱著頭,肩膀在劇烈顫抖。
堂嫂跪在急救室門口,不停地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了。
"求求你,"她抬起頭看著我,"求求你救救我兒子……我給你跪下了……"
我轉過身,不敢看她。
"顧遠,"爸爸突然說,"如果你不救晨晨,我們就真的斷絕關系。"
我的身體僵住了。
"從今以后,"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不是我兒子,我也不是你爸爸。"
我閉上眼睛,眼淚掉下來。
"好。"我說。
轉身往電梯走去,每一步都很沉重。
身后傳來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堂嫂的求救聲,還有一個孩子的命懸在那里。
但我還是走了。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墻上,整個人都崩潰了。
我也想救,我也心疼那個孩子。
可我真的沒有辦法。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兩點。
許雁還沒睡,坐在沙發上等我。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來。
"怎么樣?"
我搖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走過來,抱住我。
我把臉埋在她肩上,終于哭出聲來。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她輕輕拍著我的背,"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窗外,新年的第一縷陽光開始破曉。
這個除夕夜,我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三十二年來一直認為屬于我的一切。
但我知道,真正屬于我的,是抱著我的這個人,和她肚子里那個還未出生的孩子。
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喂?"
"請問是顧遠先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我。"
"我是江城警方刑偵隊的,"他說,"關于您的身世,我們有些情況需要跟您核實。明天方便來一趟嗎?"
我愣住了。
"什么身世?"
"您是1991年被拐賣的兒童,"那個警察說,"我們最近破獲了一個特大拐賣兒童案件,其中有您的信息。您的親生父母,已經找了您三十二年。"
電話掉在地上,我整個人都傻了。
許雁撿起電話,聽了幾句,也愣住了。
我們倆就這樣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這個除夕,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而更大的真相,才剛剛開始浮出水面。
06
大年初一早上九點,我和許雁出現在市公安局刑偵大隊。
接待我們的是一位姓陳的警官,四十多歲,戴著眼鏡,說話很溫和。
"顧遠先生,請坐。"他給我們倒了水,"關于您的情況,我們已經核實了很久。"
我的手握著水杯,一直在抖。
"我真的是被拐賣的?"
"是的。"陳警官打開電腦,調出一份檔案,"1991年8月15日,您在江城市第一醫院出生。出生三天后,被人從醫院偷走。您的親生父母報案后,我們一直在追查,但那個年代技術有限,線索很快就斷了。"
許雁握住我的手。
"這次能找到您,"陳警官繼續說,"是因為我們在去年破獲了一個跨省拐賣團伙。主犯交代了一批被拐兒童的下落,其中就有您。"
"我的親生父母……"我的聲音在發抖,"他們是什么人?"
"您父親叫秦致遠,是江城大學的教授。母親叫林婉清,是市醫院的主任醫師。"陳警官看著我,"他們這三十二年,從來沒有停止過尋找您。"
我的眼淚掉下來。
"他們現在在哪兒?"
"就在隔壁會議室,"陳警官站起來,"您想見他們嗎?"
我點點頭。
陳警官打開門,對外面說了句什么。
很快,一對夫婦走了進來。
男人六十多歲,穿著灰色的毛衣,頭發花白,眼鏡后面的眼睛通紅。女人也是六十多歲,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歲月的痕跡。
看到我,女人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是……是你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小宇?"
小宇,那是我的本名。
我站起來,不知道該說什么。
男人走過來,站在我面前,仔細看著我的臉。
"像,"他的聲音哽咽,"太像了。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女人再也忍不住,撲過來抱住我,哭出聲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一遍遍重復著,"媽媽終于找到你了……"
我僵硬地站著,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這兩個人,有著和我一樣的血緣,但對我來說,完全陌生。
"對不起,"男人也走過來,聲音顫抖,"是我們沒有保護好你。"
陳警官在旁邊遞紙巾:"秦教授,林醫生,您們先坐下慢慢說。"
女人松開我,擦著眼淚,拉著我坐下。
"你過得好嗎?"她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他們有沒有虐待你?"
"沒有。"我說。
"真的嗎?"她抓住我的手,"你不用怕,有什么事都可以跟媽媽說。"
媽媽。
這個稱呼讓我心里一震。
"我真的……還好。"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這位是?"女人看向許雁。
"這是我妻子,許雁。"我介紹道,"我們結婚三年了,她現在懷孕六個月。"
女人愣了愣,隨即眼眶又紅了。
"好,好!"她拉住許雁的手,"孩子,辛苦你了。"
許雁有些不知所措:"阿姨……"
"別叫阿姨,"女人糾正她,"叫媽。"
許雁看向我,我點點頭。
"媽。"她輕輕叫了一聲。
女人的眼淚又掉下來。
"這些年,你們是怎么過來的?"男人問,"買你的那家人,對你怎么樣?"
我沉默了幾秒,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他們……養育了我三十二年。"我最終只說了這一句。
"那就好,"男人松了口氣,"至少你平安長大了。"
陳警官咳嗽了一聲:"顧遠先生,按照程序,我們需要做一個DNA鑒定,確認你們的親子關系。"
"好。"我說。
"另外,"陳警官頓了頓,"關于買你的那家人,按照法律,買賣兒童是犯罪行為。您可以選擇報案……"
"不用了。"我打斷他。
"但是……"
"他們養了我三十二年,"我說,"這個恩情,我不能否認。"
女人看著我,眼神復雜。
"小宇,"她輕聲說,"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但你要知道,他們當年買你,本身就是在犯罪。"
"我知道。"我低下頭,"但我不想追究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
做完DNA采樣,陳警官說結果要三天后才能出來。
走出公安局,已經是中午十二點。
"你們吃飯了嗎?"女人問。
"還沒。"
"那一起吃個飯吧,"她看著我,眼神小心翼翼,"可以嗎?"
我點點頭。
女人立刻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喜悅。
我們去了一家餐廳,女人和男人一直問我這些年的情況。
"你現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貿易公司,做銷售。"
"工資怎么樣?"
"一個月一萬五左右。"
"夠用嗎?"女人擔心地問,"如果不夠,媽媽可以……"
"夠用的。"我打斷她。
"你們住在哪兒?"
"江南區,一個小區。"
"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
"買的,還有一百多萬貸款。"
女人和男人對視一眼,都沒再說話。
飯吃到一半,我的手機響了。
是堂哥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遠兒,"堂哥的聲音很嘶啞,"晨晨……沒救回來。"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掉了。
"什么時候?"
"今天早上六點。"他在哭,"醫生說失血過多,心臟驟停……"
我閉上眼睛,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你爸媽讓我給你打電話,"堂哥說,"讓你回來見晨晨最后一面。"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么了?"許雁問。
"我侄子……去世了。"
女人驚訝地看著我:"你還有其他親人?"
我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說完,女人和男人都沉默了。
"你想去嗎?"男人問。
"我不知道。"我很亂,"他們昨天剛說跟我斷絕關系,今天又讓我回去……"
"那就去吧,"女人說,"不管怎么說,一個孩子去世了,你去送他最后一程。"
"可是……"
"小宇,"女人看著我,"你是個善良的孩子,這點媽媽看得出來。你不去的話,會后悔的。"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溫暖。
這個女人,跟我沒有任何相處的時間,卻已經開始心疼我了。
"那你們……"
"我們等你,"男人說,"DNA結果出來后,我們再好好聊。"
我點點頭。
下午三點,我和許雁到了殯儀館。
晨晨的遺體停在告別廳里,身上蓋著白布。
堂哥堂嫂跪在旁邊,哭得幾乎暈厥。
大伯坐在輪椅上,整個人蒼老了十歲。
爸爸媽媽站在角落,看到我,媽媽的眼淚又下來了。
"你來了。"媽媽走過來,聲音很輕。
"嗯。"
"去看看晨晨吧,"她說,"他一直很喜歡你。"
我走到遺體前,掀開白布的一角。
晨晨的臉很蒼白,眼睛閉著,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
我記得去年春節,他還拉著我問:"小叔,你什么時候生個小弟弟陪我玩?"
那時候他笑得很燦爛,眼睛亮晶晶的。
現在,他永遠不會笑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白布上。
"對不起。"我輕聲說。
身后傳來堂嫂的哭聲:"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他一個人去買鞭炮……"
原來,晨晨是在買鞭炮的路上被車撞的。
司機是個酒駕的,撞了人就跑了。
監控拍到了車牌號,警察正在追查。
"顧遠,"爸爸走過來,"你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我轉頭看他:"什么辦法?"
"晨晨的事……"他的聲音很低,"至少得有個喪葬費。你堂哥堂嫂現在……"
"我沒有錢。"
"就三萬,"爸爸說,"就三萬塊,讓孩子走得體面一點。"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昨天剛說斷絕關系,今天又來要錢。
"顧遠,"他看著我,眼神里有懇求,"我知道你恨我。但晨晨是無辜的,他才十二歲……"
我轉身往外走。
"顧遠!"爸爸在后面喊,"你就這么沒良心嗎?!"
我停下腳步。
"我會出這三萬塊,"我說,"但從此以后,我們再也沒有任何關系。"
"你……"
"我會把錢打給堂哥,"我轉過身看著他,"但你不要再來找我了。"
爸爸愣在那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拉著許雁離開了殯儀館。
身后傳來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但我沒有回頭。
在車上,許雁突然說:"遠哥,我們真的要跟他們斷絕關系嗎?"
"不然呢?"
"可他們畢竟養了你三十二年……"
"養育之恩,我會還,"我說,"但我不欠他們的。"
"那你親生父母……"
"等DNA結果出來再說。"
車開到半路,我突然把車停在路邊。
許雁嚇了一跳:"怎么了?"
我趴在方向盤上,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
這兩天發生的事,太多了。
我失去了"父母",找到了親生父母,失去了侄子,和養父母徹底決裂……
一切都亂了。
許雁抱住我,輕輕拍著我的背:"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干。
傍晚,我接到堂哥的電話。
"遠兒,錢我收到了。"他說,"謝謝你。"
"不用謝。"
"我知道你恨我們,"他停頓了一下,"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你爸媽一夜沒睡,"堂哥說,"你媽哭了一晚上,說對不起你。你爸雖然沒說話,但我看得出來,他也很難受。"
我沉默著。
"遠兒,他們確實做錯了很多事,"堂哥繼續說,"但他們是真心把你當兒子的。"
"如果真心把我當兒子,"我說,"就不會在我面前說我不是他們親生的。"
"那是氣話……"
"氣話也是話。"我打斷他,"堂哥,有些話說出口,就收不回來了。"
堂哥嘆了口氣:"我知道了。好好照顧嫂子,還有孩子。"
"你也是。"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這個春節,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
而我知道,更復雜的事情,還在后面。
07
DNA鑒定結果出來那天,我和許雁又去了趟公安局。
陳警官把報告遞給我:"確認了,你就是秦致遠和林婉清的兒子。"
我看著那份報告,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最后是一行紅色的字:親權關系成立。
"恭喜你們,"陳警官笑著說,"三十二年的尋找,終于有了結果。"
秦致遠和林婉清就在隔壁房間等著。
看到我,林婉清立刻沖過來,緊緊抱住我。
"真的是你,"她哭著說,"真的是我的兒子……"
秦致遠站在一旁,眼眶也紅了。他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家吧,兒子。"
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兒子。
我的喉嚨哽住了。
"關于顧遠的戶口問題,"陳警官說,"我們會協助你們辦理。另外,買賣兒童案件,我們會依法處理。"
"我們不想追究了。"我說。
"小宇,"林婉清看著我,"你不用替他們說話。他們買你,就是犯罪。"
"可他們養了我三十二年。"
"那又怎樣?"林婉清的聲音嚴厲起來,"如果不是他們買你,你就不會跟我們分離三十二年!"
我沉默了。
秦致遠拉住林婉清:"別激動,慢慢來。"
"我怎么能不激動?"林婉清的眼淚掉下來,"我們找了他三十二年,三十二年!"
房間里安靜下來。
最后還是陳警官打破沉默:"具體怎么處理,你們回去商量。不過顧遠先生,有一點你要清楚,根據法律,買賣兒童是要追究刑事責任的。即使你不追究,司法程序還是會啟動。"
我的心一沉。
離開公安局后,秦致遠和林婉清堅持請我和許雁回他們家。
"就吃頓飯,"林婉清拉著我的手,"媽媽給你做你小時候最愛吃的紅燒肉。"
"可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了。"
"沒關系,"她笑著說,"以后我們慢慢找回來。"
他們家在江城最好的小區,一套兩百多平的房子,裝修得很溫馨。
客廳的墻上,掛滿了照片。
我走過去看,全是一個嬰兒的照片。
"這是你,"林婉清走過來,指著照片,"這是你滿月,這是你百天……"
我看著那些照片,心里很復雜。
那個嬰兒,和我有血緣關系,但我對他毫無印象。
"你還有個妹妹,"秦致遠說,"叫秦雨萱,今年二十八歲,在國外工作。"
"她知道我的事嗎?"
"知道,"林婉清說,"她很激動,說要馬上回國見你。"
吃飯的時候,林婉清一直給我夾菜。
"多吃點,你太瘦了。"她心疼地說。
"媽,夠了。"我碗里已經堆成了小山。
"你以前最愛吃紅燒肉,"她說,"小時候一頓能吃半盤。"
我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
味道很好,但我吃不出任何小時候的記憶。
"小宇,"秦致遠放下筷子,"你現在的工作收入怎么樣?"
"還可以。"
"房貸壓力大嗎?"
"還好。"
"如果需要錢,"林婉清立刻說,"媽媽可以給你。"
"不用,我自己能解決。"
"你不用客氣,"秦致遠說,"我們欠了你三十二年,現在該補償你了。"
補償。
這個詞讓我很不舒服。
"爸,媽,"我放下筷子,"我不需要補償。"
"可是……"
"我只是想,慢慢認識你們,"我看著他們,"如果可以的話。"
林婉清的眼眶又紅了。
"好,"她擦著眼淚,"我們慢慢來。"
吃完飯,秦致遠把我叫到書房。
"小宇,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他關上門,表情嚴肅,"關于買你的那家人。"
我的心一緊。
"我知道你心軟,不想追究他們,"他說,"但這件事,不能這樣算了。"
"爸……"
"你聽我說完,"他打斷我,"買賣兒童是重罪,他們當年花錢買你,就是在犯罪。而且這三十二年,他們沒有盡到好父母的責任,還利用你……"
"他們養了我三十二年。"我說。
"養了你又怎樣?"秦致遠的聲音提高了,"如果不是他們買你,你根本不需要被養!"
我沉默了。
"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他繼續說,"按照法律,他們至少要判三年以上。而且,他們這些年利用你的錢,我們都可以要回來。"
"我不想這樣。"
"小宇!"秦致遠拍了拍桌子,"你要清醒一點!他們不是你的父母,他們是犯罪分子!"
"但他們養了我三十二年!"我也激動起來,"不管怎么說,這個恩情我不能否認!"
"什么恩情?"秦致遠冷笑,"你知道他們是怎么養你的嗎?他們把你當提款機,不停地壓榨你!"
"那也是我欠他們的!"
"你不欠他們的!"秦致遠站起來,"你欠的是我和你媽!我們才是你的親生父母!"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我看著秦致遠,他也看著我。
半晌,他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他說,"但小宇,你要明白,這件事關系到公平正義。如果我們不追究,就是在縱容犯罪。"
"我明白,"我說,"但我還是不想追究。"
"為什么?"
"因為……"我停頓了一下,"因為如果他們進了監獄,我會覺得是我害的。"
秦致遠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太善良了,"他最后說,"善良得讓人心疼。"
從秦家出來,已經是晚上十點。
在車上,許雁一直沒說話。
"你在想什么?"我問。
"我在想,"她轉頭看我,"你到底把誰當父母?"
我愣住了。
"遠哥,我知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她說,"但你必須面對。你不可能永遠這樣模糊下去。"
"我……不知道。"
"秦教授說得對,"許雁嘆了口氣,"顧家確實利用了你。但你又確實是他們養大的。這件事,很復雜。"
"是啊,"我苦笑,"很復雜。"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一直睡不著。
腦子里一會兒是養父母的臉,一會兒是秦致遠和林婉清的臉。
他們都叫我兒子,但我卻不知道,誰才是我真正的父母。
凌晨兩點,手機突然響了。
是養母打來的。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接了。
"喂。"
"遠兒,是我。"養母的聲音很虛弱,"你爸……住院了。"
我一下子坐起來:"怎么回事?"
"心臟病發作,"她哭著說,"醫生說很嚴重,可能……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哪個醫院?"
"市第一醫院。"
我掛了電話,立刻穿上衣服。
許雁也醒了:"怎么了?"
"我爸住院了,"我說,"我要去看看。"
"我陪你去。"
"不用,你好好休息。"
"遠哥,"她拉住我,"你確定要去嗎?"
我看著她,明白她的意思。
"我必須去,"我說,"不管怎么說,他養了我三十二年。"
許雁點點頭,沒再說話。
到了醫院,已經快三點了。
養父躺在ICU里,身上插滿了管子。
養母坐在外面的椅子上,整個人瘦了一圈。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來。
"遠兒,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
"他怎么樣?"
"醫生說……"她的眼淚掉下來,"說可能撐不過今晚了。"
我的心一緊。
"他想見你,"養母說,"有話想跟你說。"
我走進ICU,看到養父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呼吸微弱。
"爸。"我走到床邊。
他睜開眼睛,看到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光亮。
"你……來了……"他的聲音很輕,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
"嗯。"
"對不起……"他說,"我……不該……說那些話……"
我的眼淚掉下來。
"你……不是……我親生的……"他繼續說,"但這三十二年……我是……真心把你……當兒子的……"
"我知道。"
"那天……我太生氣了……"他喘著粗氣,"才會……說出那種話……"
"爸,別說了,"我握住他的手,"我都懂。"
"遠兒,"他看著我,眼淚從眼角流下來,"答應我……別……恨我們……"
"我不恨你們。"
"還有……"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照顧好……你媽……"
"我會的。"
他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監護儀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醫生和護士沖進來,開始搶救。
我被推到外面,看著他們在里面忙碌。
養母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求求你們,救救他……"
半小時后,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養母暈了過去。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天快亮的時候,我給秦致遠打了個電話。
"爸,我養父去世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秦致遠說,"節哀順變。"
"我想……參加他的葬禮。"
"應該的。"
"還有,"我頓了頓,"關于追究他們責任的事,能不能……"
"我明白了,"秦致遠嘆了口氣,"先把喪事辦了再說。"
掛了電話,我靠在墻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
養父走了,帶著愧疚和遺憾。
而我,還要繼續在這復雜的關系中掙扎。
08
養父的葬禮很簡單。
除了養母、大伯一家、二伯一家,就是幾個親戚。
秦致遠和林婉清也來了,但站得很遠,沒有過來。
養母從葬禮開始就一直在哭,哭到最后幾乎暈厥。
"都是我害的,"她抓著我的手,"如果我不讓你爸去找你,他就不會氣成這樣……"
"媽,這不怪你。"
"怪我,都怪我……"她哭得撕心裂肺。
葬禮結束后,大伯把我拉到一邊。
"遠兒,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他的表情很嚴肅。
"什么事?"
"你爸臨終前,跟我說了一些事情。"他停頓了一下,"關于你的身世。"
我的心一緊。
"他說,當年買你,不只是因為想要個兒子。"大伯看著我,"還有另一個原因。"
"什么原因?"
"你媽當年欠了人家二十萬,還不上。"大伯嘆了口氣,"那個人說,如果能幫他買個孩子,就可以抵債。"
我愣住了。
"所以……"
"所以你爸媽才會去買孩子,"大伯說,"他們找到了人販子,花了三萬塊買了你,然后把你交給了那個人。"
"等等,"我打斷他,"你說他們把我交給了別人?"
"對。"大伯點點頭,"但那個人收了你三天,又把你還回來了。"
"為什么?"
"因為他們要的是女孩,不是男孩。"大伯說,"所以你爸媽又把你帶回來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你的意思是,他們買我,是為了還債?"
"一開始是的,"大伯說,"但后來你媽真的把你當兒子了。你爸也是,雖然嘴上不說,但他是真心疼你的。"
我轉身往外走。
"遠兒!"大伯在后面喊,"你去哪兒?"
我沒有回答,一直走到停車場。
許雁跟出來,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遠哥,你怎么了?"
我把剛才的事告訴她。
她聽完,也愣住了。
"所以,他們買你,根本不是因為想要孩子,而是為了還債?"
"對。"
"那后來為什么又留下你了?"
"因為債主不要男孩。"我冷笑,"所以我才能活下來。"
許雁抱住我:"遠哥,也許……也許后來他們真的把你當兒子了……"
"當兒子?"我推開她,"如果真的當兒子,會一直利用我嗎?會在我面前說我不是他們親生的嗎?"
許雁不說話了。
我坐進車里,發動引擎。
"我們回家。"
路上,我一直在想大伯說的話。
原來,我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工具。
一個用來還債的工具。
回到家,我給秦致遠打了個電話。
"爸,我想知道更多關于我被拐那天的事。"
"好,你等我,我現在過來。"
一小時后,秦致遠和林婉清到了我家。
林婉清一進門就拉著我的手:"小宇,你還好嗎?"
"我很好。"
"你爸走了,你不要太難過。"她說,"雖然他做了很多錯事,但畢竟養了你三十二年……"
"媽,我不想談他。"我打斷她,"我想知道,我被拐那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秦致遠和林婉清對視一眼。
"坐下說吧。"秦致遠說。
我們坐在沙發上,秦致遠開始講述。
"那是1991年8月15日,你出生的第三天。"他說,"你媽在醫院產房休息,我去辦出院手續。就在這個空當,你被人從嬰兒室偷走了。"
"偷你的人是誰?"
"一個護工。"林婉清的眼淚掉下來,"她趁著換班的時候,把你抱走了。"
"后來呢?"
"后來我們報了警,警察查到那個護工把你賣給了人販子。"秦致遠說,"人販子又把你賣到了外地。"
"就是我養父母?"
"對。"秦致遠點頭,"警察追查了幾個月,但那個人販子跑了,線索就斷了。"
"那你們是怎么找到我的?"
"去年警方破獲了一個拐賣團伙,抓到了當年那個人販子。"林婉清說,"他交代了很多案子,其中就有你。"
我沉默了。
"小宇,"秦致遠看著我,"這三十二年,我和你媽從來沒有放棄過找你。我們找遍了全國各地的福利院,發布了無數尋人啟事,甚至找過私家偵探……"
"我們賣了房子,花光了積蓄,就是為了找到你。"林婉清哭著說,"現在終于找到了,我們不會再讓你受委屈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
"爸,媽,對不起,讓你們受苦了。"
"不苦,不苦。"林婉清抱住我,"只要能找到你,再苦都值得。"
我們三個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許雁在旁邊,也在擦眼淚。
哭了一會兒,秦致遠松開我。
"小宇,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他說。
"什么事?"
"關于你養父母買你的事,警方已經立案了。"他看著我,"你養母作為共犯,也要承擔法律責任。"
我的心一沉。
"可是……"
"我知道你心軟,不想追究她。"秦致遠打斷我,"但小宇,你要明白,買賣兒童是重罪。如果我們不追究,就是在縱容犯罪。"
"爸說得對。"林婉清也說,"而且你養母這三十二年利用你的錢,我們都可以要回來。我已經咨詢過律師了,至少可以追回五十萬。"
五十萬。
這個數字讓我震驚。
"這么多?"
"你去年給了他們三萬一,今年給了八千多。"林婉清掰著手指算,"前年給了兩萬,大前年給了一萬五……加起來,這些年你至少給了他們五十多萬。"
我愣住了。
我從來沒有算過這筆賬。
"這些錢,本來應該是你的。"秦致遠說,"我們會幫你要回來。"
"可是……"我猶豫了,"我養母現在一個人,如果她進了監獄……"
"那是她應得的。"林婉清的聲音很冷,"她當年買你,就該想到有這一天。"
我沉默了。
理智告訴我,他們說得對。
但感情上,我還是過不去這道坎。
"小宇,你不用現在就做決定。"秦致遠拍拍我的肩膀,"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訴我們。"
他們走后,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許雁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遠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到底該怎么做。"
"你心里已經有答案了,不是嗎?"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苦笑:"我是不是太軟弱了?"
"不是軟弱,是善良。"她握住我的手,"但有時候,善良也要有底線。"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看到養母站在門外。
她瘦了很多,頭發幾乎全白了,眼睛紅腫。
"遠兒,我能進來嗎?"
我讓開路,她走進來。
看到許雁,她叫了一聲:"雁兒。"
許雁點點頭,沒說話。
養母坐在沙發上,看著我。
"遠兒,我知道你恨我。"她說。
"我沒有恨你。"
"你有。"她苦笑,"你有權利恨我。我和你爸做了那么多錯事,你早就該恨我們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一些事。"她深吸一口氣,"關于你爸,關于我,還有關于你。"
"我都知道了。"我說,"大伯都告訴我了。"
"他告訴你什么了?"
"你們買我,是為了還債。"
養母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是,一開始是為了還債。"她說,"但遠兒,你要相信我,后來我們真的把你當兒子了。"
"把我當兒子,就該一直利用我嗎?"
"我們沒有利用你。"
"沒有?"我冷笑,"去年三萬一,今年八千多,這叫沒有利用?"
養母低下頭,不說話了。
"媽,我想知道一件事。"我看著她,"當年你們從人販子手里買我,花了多少錢?"
"三萬。"
"三萬塊,買了我三十二年。"我說,"值嗎?"
養母抬起頭,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遠兒,你這是要逼死我嗎?"
"我沒有逼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站起來,"這三十二年,我到底是你們的兒子,還是你們的搖錢樹?"
"你是我兒子!"養母突然大聲說,"從我把你抱回家的那天起,你就是我兒子!"
"可你們為什么一直壓榨我?"
"我們沒有壓榨你!"養母也站起來,"你大伯家確實困難,我們幫他們,有什么錯?"
"那我呢?我的困難呢?"我的聲音也提高了,"我也要還房貸,也要養老婆孩子,我就不困難嗎?"
"你比他們強多了!"養母說,"你有工作,有收入,你堂哥失業了,你二堂哥生意賠了錢,你大伯還中風了……"
"所以我就該無限制地幫他們?"
"他們是你親戚!"
"可我不欠他們的!"我吼出來。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
養母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變了,遠兒。"她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沒變,是你們變了。"我說,"或者說,你們一直都是這樣,只是我以前看不清。"
養母的身體晃了晃,許雁急忙扶住她。
"媽,您坐下。"
養母坐回沙發上,整個人像是蒼老了十歲。
"遠兒,媽最后求你一件事。"她看著我。
"什么事?"
"你那些親生父母,是不是要告我?"
我沉默了。
"我知道買孩子是犯法的,我也知道我逃不掉。"她說,"但我能不能求你,看在這三十二年的份上,放我一馬?"
"媽……"
"我不怕坐牢,我也不怕死。"她打斷我,"我只是怕,怕我走了,你爸的墳沒人掃,怕你大伯一家沒人照顧……"
"夠了!"我打斷她,"到現在你還在想著他們?"
"他們是你親人啊!"
"我的親人,是我妻子,是我孩子!"我指著許雁,"是她,不是大伯一家!"
養母愣住了。
"你走吧。"我轉過身,不想再看她,"以后別再來找我了。"
"遠兒……"
"走!"
養母站起來,踉蹌著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突然轉身。
"遠兒,媽對不起你。"她說,"但媽這輩子,沒有后悔過養你。"
說完,她打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終于支撐不住,倒在沙發上。
許雁過來抱住我:"遠哥……"
"我做錯了嗎?"我問她。
"沒有,你沒有錯。"她說,"你只是在保護我們的家。"
我抱住她,把臉埋在她肩上。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真正的親情,不是靠血緣,也不是靠養育,而是靠真心。
而我的真心,在許雁這里,在我們還未出生的孩子這里。
09
第二天,秦致遠給我打電話。
"小宇,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么事?"
"警方那邊有新進展了。"他停頓了一下,"關于你養母的案子,檢察院已經提起公訴了。"
我的手一緊。
"什么時候開庭?"
"下個月初。"秦致遠說,"如果定罪,她至少要判三年。"
三年。
這個數字在我腦海里回響。
"小宇,你在聽嗎?"
"在。"
"還有一件事,"秦致遠繼續說,"關于你這些年給養家的錢,我們已經委托律師提起民事訴訟了。"
"爸,這件事能不能……"
"小宇,這不是商量。"秦致遠打斷我,"那些錢本來就該是你的。"
我沉默了。
"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隨時給我打電話。"他說完就掛了。
我坐在沙發上,心里很亂。
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大伯打來的。
"遠兒,你在哪兒?"他的聲音很急。
"在家。"
"你馬上過來,你養母出事了!"
我的心一緊:"怎么回事?"
"她喝農藥了,現在在醫院搶救!"
我立刻沖出家門。
到醫院的時候,養母已經被推進了急救室。
大伯坐在外面,臉色蒼白。
"怎么回事?"我問。
"今天早上,鄰居聽見你養母家里有動靜,去看的時候,發現她喝了農藥。"大伯說,"幸好發現得及時,不然……"
我靠在墻上,腿都軟了。
"遠兒,你昨天是不是去找你養母了?"大伯問。
"不是我去找她,是她來找我。"
"你們說什么了?"
我把昨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大伯聽完,嘆了口氣。
"遠兒,我知道你養母做了很多錯事。"他說,"但她是真心愛你的。"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對她?"
"因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庭。"我看著他,"大伯,我不能一輩子都活在你們的期待里。"
大伯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急救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搶救過來了,但情況不太好。"他說,"病人意志很消沉,如果再想不開,我們也沒辦法。"
"謝謝醫生。"
醫生走后,大伯看著我。
"遠兒,你去看看她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進了病房。
養母躺在床上,臉色慘白,身上插著各種管子。
看到我,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遠兒……"她的聲音很虛弱。
"媽。"我走到床邊。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你為什么要這樣做?"
"因為我活不下去了。"她說,"你爸走了,你也不認我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思?"
"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用安慰我了,遠兒。"她打斷我,"我都明白。我和你爸做了太多錯事,你恨我們是應該的。"
"我沒有恨你們。"
"你有。"她看著我,"從你知道真相的那天起,你就恨我們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遠兒,媽最后求你一件事。"她說。
"您說。"
"如果媽走了,你能不能照顧你大伯一家?"
我愣住了。
"他們是你的親人,也是我唯一的親人。"她哭著說,"媽不在了,他們就沒人照顧了……"
"媽,您別說了。"
"你答應媽,好嗎?"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媽,我不能答應你。"
她的身體顫了一下。
"為什么?"
"因為他們不是我的責任。"我說,"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我要對他們負責,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所以你就眼睜睜看著你大伯一家過不下去?"
"媽,他們是成年人,有自己的手有自己的腳,為什么一定要我照顧?"
"因為你是他們的親人!"
"可我不欠他們的!"我的聲音也提高了,"這些年我給了他們那么多錢,難道還不夠嗎?"
養母看著我,眼神里全是失望。
"你真的變了,遠兒。"她說,"你變得冷血,變得無情……"
"是,我變了。"我說,"因為我終于明白了,一味的付出,換來的只是無盡的索取。"
"你……"
"媽,我會支付你的醫藥費,但僅此而已。"我站起來,"至于大伯一家,我不會再管了。"
說完,我轉身往外走。
"顧遠!"養母在后面喊,"你會后悔的!"
我沒有回頭,一直走到醫院外面。
許雁在車里等我,看到我出來,立刻下車。
"怎么樣?"
"她沒事了。"我說,"我們回家吧。"
在車上,許雁一直看著我。
"遠哥,你還好嗎?"
"我很好。"
"你不用逞強,我知道你心里難受。"
我看著窗外,眼淚突然掉下來。
"雁兒,我是不是很冷血?"
"不是。"她握住我的手,"你只是在保護我們的家。"
"可她畢竟養了我三十二年……"
"遠哥,你聽我說。"許雁打斷我,"這三十二年,你已經還清了。你去年給了三萬一,今年給了八千多,加上前幾年的,至少五十萬。三萬塊買來的,你用五十萬還,已經夠了。"
我看著她,心里突然輕松了一些。
"而且,"她繼續說,"她現在還想讓你照顧大伯一家,這不是過分是什么?遠哥,你要明白,你不欠任何人的。"
我把她摟進懷里。
"謝謝你,雁兒。"
"傻瓜,跟我還客氣什么。"
回到家,秦致遠和林婉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小宇,你養母怎么樣了?"林婉清問。
"搶救過來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氣,"不管怎么說,人命關天。"
"爸,媽,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沒事,只要你好好的就行。"秦致遠說,"小宇,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什么事?"
"關于你養母的案子,我們決定撤訴了。"
我愣住了:"為什么?"
"因為她畢竟養了你三十二年,如果真的讓她坐牢,你心里也過不去。"林婉清說,"我們做父母的,不想看到你為難。"
我的眼淚掉下來。
"爸,媽,謝謝你們。"
"傻孩子,謝什么。"林婉清抱住我,"我們是一家人。"
"但是,"秦致遠說,"民事訴訟還是要繼續的。那些錢是你應得的,我們一定要幫你追回來。"
我點點頭。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堂哥打來的。
"遠兒,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什么事?"
"關于晨晨車禍的事,警察查出來了。"他停頓了一下,"肇事司機是……是我大哥。"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撞晨晨的人,是我大哥。"堂哥的聲音在發抖,"他酒駕,撞了晨晨之后逃逸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他現在在哪兒?"
"警察已經抓到他了。"堂哥說,"但他不承認,說不是他撞的。"
"監控拍到了嗎?"
"拍到了,證據確鑿。"堂哥的聲音里全是恨意,"我沒想到,我親哥,居然撞死了我兒子!"
我掛了電話,整個人都傻了。
"怎么了?"許雁問。
我把剛才的事告訴她。
她聽完,也愣住了。
"所以,晨晨是被他親叔叔撞死的?"
"對。"
"那現在怎么辦?"
"我不知道。"
就在這時,大伯又打來電話。
"遠兒,你能來醫院一趟嗎?"他的聲音很急,"你養母又出事了。"
我的心一緊:"怎么回事?"
"她知道了晨晨車禍的真相,現在情緒很激動,醫生控制不住她了。"
我立刻趕到醫院。
養母坐在病床上,整個人像瘋了一樣。
"是報應,都是報應!"她一邊哭一邊說,"我們做了那么多壞事,老天爺終于懲罰我們了!"
"媽,您別這樣。"
"遠兒,媽對不起你。"她抓住我的手,"媽做了太多錯事,連累你了……"
"媽,這不關你的事。"
"不,都是我的錯。"她哭著說,"如果我當年不買你,你就不會受這么多苦。如果我沒有一直利用你,晨晨就不會死……"
"媽,晨晨的死跟您沒關系。"
"有關系!"她大聲說,"都是因果報應!我們買賣兒童,老天爺就讓我們失去孫子!"
醫生走過來,給她打了一針鎮定劑。
慢慢地,她安靜下來。
"遠兒,媽求你最后一件事。"她看著我,眼神恍惚。
"您說。"
"如果媽走了,你能不能原諒媽?"
我的眼淚掉下來。
"媽,我從來沒有怪過您。"
"真的嗎?"
"真的。"
她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解脫。
"那媽就放心了。"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
監護儀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不好,病人心臟驟停!"醫生大喊。
他們立刻開始搶救,但這次,沒有搶救回來。
養母走了,帶著愧疚和遺憾。
葬禮上,來的人更少了。
大伯一家都來了,但誰都不說話。
我站在靈堂前,看著養母的遺像。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開心。
那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時候我還小,她還年輕。
"媽,一路走好。"我輕聲說。
秦致遠和林婉清站在我身后。
"小宇,節哀。"林婉清說。
我點點頭,沒說話。
葬禮結束后,大伯把我拉到一邊。
"遠兒,你大堂哥的事,你能不能幫幫忙?"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大伯,您還有臉讓我幫忙?"
"他是你堂哥……"
"他撞死了晨晨,他是殺人犯。"我打斷他,"我為什么要幫他?"
"可他是酒駕,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承擔責任了?"我冷笑,"大伯,您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遠兒,你怎么能這么說?"
"我還能怎么說?"我的聲音提高了,"這些年,你們一家一直在吸我的血。現在我養母都走了,你們還不放過我?"
"你……"大伯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從今天起,我跟你們一家,再也沒有任何關系。"我轉身往外走。
"顧遠!"大伯在后面喊,"你會后悔的!"
我沒有回頭。
10
養母走后,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我到底該如何面對這兩個家庭。
一個是養育了我三十二年的家,一個是和我有血緣關系的家。
晚上,秦致遠和林婉清來看我。
"小宇,你考慮得怎么樣了?"秦致遠問,"關于改姓的事。"
"改姓?"
"對,你現在姓顧,是你養父的姓。"他說,"但你是我們的兒子,應該改回秦姓。"
我沉默了。
"當然,這個不著急。"林婉清說,"你慢慢考慮。"
"還有一件事,"秦致遠繼續說,"關于你的工作,我覺得你現在的工作不太合適。"
"哪里不合適?"
"做銷售太辛苦了,而且收入也不穩定。"他說,"我在大學里有些關系,可以幫你安排一個好點的工作。"
"爸,我現在的工作挺好的。"
"好什么?"秦致遠皺起眉頭,"一個月才一萬五,你還要還房貸,還要養家,夠嗎?"
"夠的。"
"小宇,你不用跟爸客氣。"林婉清說,"我和你爸這些年攢了一些錢,可以幫你把房貸還了。"
"不用,我自己能還。"
"你現在還有個孩子要養,"秦致遠說,"光靠你一個人肯定不夠。"
"爸,媽,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我說,"但我真的不需要。"
"小宇……"
"爸,媽,請您們理解我。"我打斷他們,"我需要一點時間,慢慢適應。"
他們對視一眼,最后點了點頭。
"好吧,我們不逼你。"林婉清說,"但如果你需要幫助,隨時告訴我們。"
"我會的。"
他們走后,許雁走過來。
"遠哥,你是不是不想改姓?"
"我不知道。"我說,"我覺得現在改姓,好像是在否定我過去的三十二年。"
"可你姓顧,就是在承認買賣兒童這件事。"許雁說。
我沉默了。
"遠哥,我知道你心里亂。"她握住我的手,"但你要明白,你的親生父母找了你三十二年,他們也需要你的認可。"
"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猶豫?"
"因為……"我停頓了一下,"因為我覺得我欠養父母的。"
"你不欠他們的。"許雁說,"你這些年給他們的錢,已經還清了。"
"可他們養了我三十二年……"
"遠哥,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放下?"許雁突然提高聲音,"他們買你的時候,就沒想過這是犯罪嗎?他們利用你的時候,就沒想過你也有自己的家嗎?"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累。
"雁兒,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那就聽你心的。"她說,"你的心告訴你,誰才是你真正的家人。"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到底誰才是我真正的家人?
第二天,我去了養父母的墳前。
墓碑上,刻著他們的名字:顧建勛,張雅芳。
我在墓前坐下,看著他們的照片。
"爸,媽,我來看你們了。"我說,"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來跟你們說聲謝謝。"
"謝謝你們養育了我三十二年,讓我長大成人。雖然這三十二年有很多不愉快,但我還是要感謝你們。"
"但是,"我停頓了一下,"我也要告訴你們,我不會再像以前那樣了。我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子,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我要對他們負責,不能再被過去束縛。"
"所以,我決定改回秦姓。"我說,"我叫秦宇,不再叫顧遠。"
說完,我感覺心里輕松了很多。
我站起來,鞠了三個躬,轉身離開。
走到墓園門口,我看到秦致遠和林婉清站在那里。
"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我們猜到你會來這里。"林婉清說,"所以就來等你。"
"小宇,考慮好了嗎?"秦致遠問。
"考慮好了。"我說,"我同意改姓。"
林婉清的眼淚立刻掉下來。
"太好了,太好了。"她抱住我,"小宇,不,宇兒,你終于回家了。"
秦致遠也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歡迎回家,兒子。"
我的眼淚也掉下來。
"爸,媽,我回來了。"
三個月后,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很健康。
林婉清堅持要在醫院陪護,秦致遠也每天都來。
"宇兒,給孩子起名字了嗎?"林婉清問。
"還沒。"
"那讓爸爸起一個吧。"她看向秦致遠。
"就叫秦安吧。"秦致遠說,"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秦安。"我念著這個名字,"好,就叫秦安。"
看著懷里的孩子,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家。
家不是靠血緣,也不是靠養育,而是靠真心。
只有真心對待彼此,才能成為真正的家人。
這些年,我走了很多彎路,吃了很多苦。
但最終,我還是找到了真正屬于我的家。
出院那天,我們一家四口站在醫院門口。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雁兒,我們回家吧。"我說。
"好。"她笑著說,"回家。"
林婉清推著嬰兒車,秦致遠在旁邊扶著。
我們一起往停車場走去。
路上,我看到遠處有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孩子,也往停車場走。
那個孩子大概五六歲,拉著父母的手,蹦蹦跳跳的。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拉著養父母的手。
那時候,我以為他們就是我的全世界。
但現在我明白了,世界很大,家可以有很多個。
但真正的家,只有一個。
那個家里,有真心愛我的人,有我真心愛的人。
"宇兒,你在想什么?"林婉清問。
"沒什么。"我笑了笑,"我在想,以后要怎么教育小安,讓他成為一個有擔當的人。"
"你已經是一個有擔當的人了。"秦致遠說,"相信你一定能教好他。"
我看著懷里的孩子,心里充滿了希望。
是啊,過去的已經過去了。
未來,才剛剛開始。
11
三年后。
我坐在陽臺上,看著樓下小區花園里奔跑的孩子。
秦安已經三歲了,正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林婉清坐在長椅上,時不時叮囑他小心點。
這三年,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
我辭掉了原來的工作,在秦致遠的幫助下,進了一家國企。雖然收入沒有以前高,但穩定很多,也有更多時間陪家人。
房貸在林婉清的幫助下還清了。她說,這是對我這三十二年的補償。我沒有拒絕,因為我知道,這是父母對孩子的愛。
許雁生完孩子后,也回去工作了。我們的小家,越來越溫馨。
至于大伯一家,我再也沒有聯系過。
聽說大堂哥因為酒駕肇事逃逸,被判了七年。大伯的身體越來越差,已經臥床不起。二伯一家也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當初我繼續幫他們,會不會是另一個結局。
但很快我就釋然了。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我選擇了保護我的家,保護我的妻子和孩子。
這個選擇,我不后悔。
"爸爸!"秦安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你快下來陪我玩!"
我笑了笑,起身下樓。
到了花園,秦安立刻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爸爸,我剛才跑得可快了!"他驕傲地說。
"是嗎?那爸爸和你比賽,看誰跑得快。"
"好!"
我們在花園里跑了幾圈,秦安笑得很開心。
林婉清在一旁看著,臉上全是慈愛的笑容。
"宇兒,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喜歡跑來跑去的。"她說。
"是嗎?"
"是啊。"她的眼睛有些濕潤,"當時我和你爸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找到你,看著你長大。"
我走過去,坐在她身邊。
"媽,對不起,讓你們等了這么久。"
"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她握住我的手,"能找到你,我和你爸就心滿意足了。"
"媽,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么問題?"
"如果當年我沒有被拐,我們一家會是什么樣?"
林婉清沉默了一會兒。
"會很幸福吧。"她說,"你會有一個完整的童年,會上最好的學校,會有很多朋友。你妹妹也會有個哥哥,不會那么孤單。"
"那現在呢?"
"現在?"她看著我,笑了,"現在也很幸福啊。雖然錯過了你的童年,但我們還有以后。而且,我們還有小安,還有雁兒。"
我點點頭。
是啊,雖然錯過了過去,但我們還有未來。
"奶奶,爸爸,快來看!"秦安在遠處喊,"我抓到一只蝴蝶!"
我們走過去,看到他手里小心翼翼捧著一只蝴蝶。
"爸爸,蝴蝶好漂亮。"他說,"我可以把它帶回家嗎?"
"不可以。"我蹲下來,和他平視,"蝴蝶是自由的,如果把它關起來,它會死的。"
"那我不要它死。"秦安立刻松開手,蝴蝶飛走了。
他看著蝴蝶飛遠,眼神里有些失落。
"小安,爸爸告訴你一個道理。"我說,"真正愛一個人,就要給他自由。如果強行把他留在身邊,他會不快樂的。"
"我知道了。"秦安點點頭,"就像爸爸愛媽媽,也愛我,對嗎?"
"對。"我摸摸他的頭,"爸爸永遠愛你們,但也會給你們自由。"
秦安笑了,又跑去玩了。
我站起來,看著他的背影。
這就是我想教給他的。
愛,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尊重,是理解,是給對方自由。
這是我用三十二年的時間,才學會的道理。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餐桌前吃飯。
秦致遠夾了塊魚放在我碗里:"宇兒,多吃點。"
"謝謝爸。"
"對了,下個月你妹妹要回國了。"林婉清說,"她很想見見你和小安。"
"好,我也想見見她。"
"她準備在國內定居了。"秦致遠說,"這樣我們一家人就能經常團聚了。"
"那太好了。"
吃完飯,我和許雁一起收拾碗筷。
"雁兒,你說我做得對嗎?"我突然問。
"什么?"
"這三年,我跟大伯一家斷絕了關系,從來沒有聯系過。"
"你覺得你做錯了嗎?"她反問。
"我不知道。"我說,"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繼續幫他們……"
"如果你繼續幫他們,現在受苦的就是我和小安。"許雁打斷我,"遠哥,有些人,你幫他一次,他就會習慣。你幫他十次,他就會覺得理所當然。"
"我明白。"
"而且,你已經做得夠多了。"她繼續說,"你給了他們五十多萬,養父母的喪葬費也是你出的,你問心無愧。"
我點點頭。
是啊,我問心無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還是個孩子,被養父母抱回家。
那時候的他們,還很年輕,眼神里全是喜悅。
養母抱著我,輕輕搖晃,唱著搖籃曲。
養父在一旁看著,臉上帶著笑容。
那一刻,他們是真心把我當兒子的。
只是后來,生活的壓力,親情的綁架,把這份真心消磨殆盡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我坐起來,看著窗外的夜空。
天上星星很多,閃閃爍爍的。
我想起小時候,養母指著星星對我說:"遠兒,天上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人的祝福。"
那時候我問:"那我有多少祝福?"
養母笑著說:"有很多很多,數都數不清。"
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她最真心的時刻。
"對不起,媽。"我輕聲說,"我還是沒能成為你期待的兒子。"
"但我會成為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
"這是我能做到的,也是我愿意做的。"
窗外,夜色漸漸淡去,天邊出現了一抹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我穿好衣服,走出臥室。
秦安已經醒了,正坐在客廳看動畫片。
"爸爸早。"他回頭看我。
"早。"我走過去,抱起他,"今天想吃什么?爸爸給你做。"
"我要吃煎蛋!"
"好,爸爸給你煎一個漂亮的荷包蛋。"
我抱著他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早餐。
許雁也起來了,走過來幫忙。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這就是我的家,我的生活。
平凡,但充滿溫暖。
簡單,但足夠幸福。
那些過去的糾葛,那些復雜的關系,都已經成為過去。
現在的我,只想好好珍惜眼前的幸福。
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真正的親情,不是靠血緣,也不是靠養育,而是靠真心相待,互相尊重。
只有這樣,才能建立起真正的家。
而我的家,就在這里。
有愛我的妻子,可愛的兒子,還有真心疼愛我的父母。
這就夠了。
真的,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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