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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東北家庭,能成為理解一個時代的樣本嗎?
3月29日,紀錄片導演白嵩攜新書《歡迎再來》,與策展人王抒、主持人阿隆在中信書店聊了聊這件事。白嵩是90后,11歲隨父母從鞍山遷居西安。疫情防控期間,他重新回到故鄉,也是這次回鄉,促使他寫下了一個普通東北家庭的愛怨、離散與和解。
在這場分享會中,三位的討論從一個家庭的往事出發,延伸到個人記憶如何被保存,私人敘事如何進入公共視野,離開故鄉的人如何又在多年后重新回望來處,以及那些看似屬于一地一人的經驗,為什么總能勾連起更多人情感深處的記憶。
以下內容整理自現場音頻的部分精華片段。
主持人:感謝今天大家來到中信書店。我是今天的主持人阿隆。我們今天的活動,圍繞的是白嵩老師的新書《歡迎再來》。
白嵩老師是遼寧鞍山人,1990年出生。11歲時,他就跟著父母離開家鄉鞍山,來到西安生活。現在,白老師從事紀錄片拍攝以及廣告片設計。《歡迎再來》是白嵩老師對自己家庭生活的回憶。疫情防控期間,他又重新跟著父母回到了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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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嵩
今天和白嵩老師對談的嘉賓是王抒老師。王抒老師是遼寧沈陽人。很巧的是,在2001年,也就是白嵩老師離開鞍山的那一年,王老師也離開了沈陽。他考上了北大,在北大念歷史專業。現在,王老師主要負責游學項目。王抒老師曾是中國國家博物館的資深策展人。
在活動開始時,特別想聽一聽王老師對這本書的看法。
把一個家庭,寫成時代的切片
王抒:我用比較快的時間翻了一下,一打開就覺得不陌生。雖然我們不是一個城市,我也比他年長很多,但是我還是覺得有一種親切感。這種親切感源于我們共同的東北生活背景。我們都是在工廠的氛圍中成長,包括白嵩在里面寫到他的爺爺、伯父、伯母,這些關系糾葛,在我的家庭中也能看到類似的。我還是挺感動的。
因為白嵩很年輕,在我看來,一個三十幾歲的小伙子,可以這樣去關注自己的父母、自己的爺爺輩,我在三十多歲的時候是不太想這些事的。疫情這幾年,讓我們的生活突然按了一個暫停鍵。你發現原來在奔跑的時候,可以稍微停下來,可以去思考這些。疫情防控期間,我們也確實面臨著人生中的一些甚至是生離死別。所以看到你爺爺最后那一段時,我還是很感動,有一種共鳴。
另外,我覺得很明顯能看到,這是一個紀錄片導演在寫的一本書。雖然我不太懂紀錄片,但我知道紀錄片盡量要剔除掉一些價值判斷,盡量還原真實。所以我看你的書時,覺得這特別像一個紀錄片導演的創作。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應該有一點價值判斷。比如說你的伯父和伯母之間的糾葛,你的爺爺和那個續弦之間的關系,我其實還是想找一找這種價值判斷,但我覺得沒有看到。
后來我想,這就是他作為一個紀錄片導演的職業習慣。因為我是學歷史的,當時北大的閻步克老師給我們上第一節課時說,歷史要提供的是事實判斷,不是價值判斷。事實判斷就是真假,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秦始皇是哪一年統一的中國,這是事實判斷;但歷史不提供秦始皇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價值判斷,這個判斷可以讓閱讀歷史的人自己去做。我的理解就是,是不是紀錄片導演也應該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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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嵩執導的紀錄片《大雪無痕》劇照
白嵩:王老師,我覺得在這件事上,你的專業跟我想表達的東西有點相似。我覺得我們去看歷史課本,很多東西都是以王朝更迭為一個主要敘事,但我認為一個具體的家庭或者一個個人,他也是歷史的影子,而且非常具象。所以這本書,我之前在一些媒體采訪中也說過,我希望它能給未來那些想了解當下時代的人,提供一個平凡家庭的人類樣本。
王抒:我的理解是,這是一種歷史的碎片,或者說我們叫口述史的碎片。對我們做歷史的人來講,我覺得最有價值的可能是在幾十年之后。那時候,當我們想重新看待21世紀的歷史時,你會給我提供這樣一種普通家庭的社會生活。通過這個家庭,去折射歷史的影像,所以我覺得這是最大的價值。
像紀錄片一樣寫作
主持人:在現在的閱讀界,很多非虛構紀實作品都有一個特點,就是它們的感情很豐滿。就像王老師剛才說到的價值判斷,還有對自己生活那種充滿棱角的表達。而白老師你的這本《歡迎再來》,仿佛走了另外一條路。所以我特別想了解,您在寫這本書的時候是怎么構思的。
白嵩:我特別希望這本書是一個介質,或者說一個橋梁。它能讓你在看的過程當中想到自己,這是我特別希望達到的意義。我不是需要你通過這本書了解我的家庭。當然,我是以我的家庭為底色和畫板,在為你畫這幅畫。但我更希望,當你作為一個他者來看待我的家庭時,想到的是自己忽視掉的一些家庭問題,或者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問題,或者說自己在尋找“我從哪里來”的問題。
因為我們生活有時候太快了,沒有辦法停下來去思考這件事。我希望它可以給大家這樣一個介質,讓大家去找到這些東西。紀錄片有很多拍攝方法,其中有一種,就是你需要做一只“趴在墻上的蒼蠅”。你永遠是靜止的,別人干擾不到你,你也不要去打攪別人,永遠用你的眼睛去觀察屋子里發生的所有事。
《歡迎再來》
可能就像王老師剛才說的,有時候看起來我沒有任何主觀的東西輸入進去。但有的時候,我也不能說自己完全沒有主觀。當我把一個鏡頭對準誰的時候,或者我想對他的故事進行敘事,再用他與其他人之間發生的關系去反映一些什么、結果是什么、為什么會有這樣的結果,去論證他的時候,即便我沒有說出我的主觀判斷,但其實已經用我的主觀視角去表達了這一切。我覺得這樣的結構和組成方式,會讓整個故事看起來更加接近事實本身。同時,因為我現在不太喜歡太主觀的表達,我更希望給大家留出一些思考空間。
離開東北以后,我們怎樣重新認出故鄉
主持人:因為兩位老師的經歷有點像,都是在2001年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到關內去上學或者討生活。《歡迎再來》這本書里,白老師也詳細闡述了自己的心路歷程:一開始離開東北之后,不太認同自己的故鄉;但是慢慢地,到了疫情前后的某個時間,你又開始重新拾起了對于家鄉的感受。所以我特別想了解,兩位老師對于家鄉的情感,是在怎樣的時刻又重新把它拾了起來的?是什么樣的契機,讓兩位老師重新對家鄉有了更多思考?
白嵩: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在身份認同上都不覺得自己是東北人。在書當中我也寫到了,我其實也是通過這本書去解剖我自己,去思考,不管是童年,還是父母的情緒,是否影響了我對一片土地感受的轉變。
書里講到一個很核心的事情。原本我的父母在靈山有一個房子,我的爺爺奶奶也希望我爸爸和媽媽給他們養老,所以之前說這個房子是給你們的。后來,下崗潮來了,大家分家,兄弟們不歡而散,房子的歸屬也一直沒有最終決定。我的父母,特別是我的母親,覺得她照顧我爺爺奶奶十多年,從我出生到長大,她受了很多委屈,最后連個家都沒有。
到了西安后,她心里肯定是有抱怨的。這種東西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到一個少年。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就隱藏掉了所有我小時候與東北之間的情感。我覺得我爺爺奶奶好像都是壞人的角色,我也不愿意跟他們打電話。有的時候我爸會在我媽不在的時候給我爺爺打電話,我會覺得這是一種背叛。慢慢地,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覺得自己和東北已經沒有什么關聯了。
大學的時候,別人問我是哪兒人,我會說我是西安的。甚至我還會覺得,來自東北的同學有點土。但直到我的父母跟兄弟姐妹們和解,家庭就是這樣,當有人真的希望一切都好、希望和氣生財的時候,它會緩緩被時間治愈,大家又重新回到彼此身邊。當然,總會有人付出,但家庭有時候也需要有人去做一些無謂的付出。那時候我忽然發現了一條路,這條路讓我能重新找回那個已經丟失很久的東西。而這條路的終點,不只是東北這個坐標,我覺得還是一個時代的坐標。
《歡迎再來》
東北故事,和共同經驗
主持人:這幾年,東北是一個很熱門的話題。無論是電影還是文學寫作,關于東北的表達都很多。那其實有個很重要的問題:對于一個非東北人來說,我為什么要去看東北故事?東北這樣的敘事,到底有沒有那些普適性的東西存在?比如說,我們現在可以看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中年人,會選擇從大城市回到自己的家鄉。對于這樣的東北敘事來說,它是否和當下的精神、當下的現象,有很多契合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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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季節》劇照
白嵩:昨天在南方的分享會上,我和一些南方朋友交流時,也講到過書里的一些細節。那些細節,大家其實都能產生共鳴。今天我也想和大家分享一下。
在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中,有一個點讓我特別觸動。里面有一個場景,是我爺爺當年找后老伴。大年初二的時候,我爸媽,還有全家人,都希望把那個后老伴趕走。我和兩個哥哥不想參與這件事,就去附近的網吧打游戲。后來大哥接到電話,說家里出事了,讓我們趕緊回來。我一推開門,就看到在慘白的燈光下,所有父輩——大娘、大爺、爸爸媽媽——圍成一個圈,我爺爺一個人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當時我看到這個畫面,覺得特別荒誕。每一個父輩的形態都特別像一幅油畫,每個人都能從他的面部、肢體里感受到他的所思所想,而且每個人都不一樣。就在那一刻,我做出了一個自己也沒想明白的舉動:我把旁邊的一把椅子踢翻了。
我在描寫這一段的時候,不停地問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做。在那之前,爺爺的狀態就像是在一個人對抗整個世界。所有他最親密的人都在他身邊,但他不愿意起來。他們前面肯定已經發生了爭執,他執拗地躺在地板上。但是當我踢翻了那個凳子以后,他看著我,突然好像一瞬間就變得非常的溫柔,然后對我說,“白嵩,你別這樣,爺爺不希望你參與這件事,跟你沒有關系。”整個人一下子瞬間地變了。
我就更加地質疑自己,為什么要踢那個凳子?我是在證明什么?后來我慢慢明白,也剖析過自己:我可能是在向全家人證明,在我們這一代人當中,我也是站在那個想驅逐后老伴的立場上的。可與此同時,我的感受又非常復雜。人就是由這樣復雜的情感組成的。所以我做出了那個舉動,但爺爺給我的反饋、給我的那種感覺,讓我永遠都無法忘懷。
成年以后,我又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這個問題。當一個人老了以后,他想追逐自己的愛情,即便這個愛情不怎么樣,人家很明確地要圖你的錢,但是這也就是東北社會現象的縮影,因為孩子們太差這筆錢了,所以他們會不遺余力地想要趕走這個后老伴。
當然我就不需要再去用我的主觀去描述了,但我覺得,我的核心一直在詮釋的是,這就是東北的底色,而我也隨波逐流地成為了他們中的一份子。但當我再次的反思,作為一個個體去思考我爺爺,一個年邁的人追求自己的情感,家庭所有的孩子都成為他巨大的阻力,然后最終他用一個眼神和一個突然跳出一切的狀態來跟我說那樣一句話,我覺得這是讓我永遠都無法忘懷的。
昨天我在南方分享完這個故事以后,很多朋友都很有感觸。所以我覺得,《歡迎再來》雖然是一個東北故事,但它其實是一個東亞人都能共情的故事。因為大家都是從農耕文明一路走到現在,關于家族,對所有東西的理解,其實是共通的。
歡迎再來
白嵩 著
? “生命無論去向哪兒,總有一個來處”
? 紀錄片導演、跨界媒體人白嵩,首部紀實文學作品
? 一部發生在《鋼的琴》拍攝地的真實故事,一個當代中國普通家庭的百年歷程
? 大雪塵封的小城,在街頭巷尾,穿越衰敗與荒蕪,探尋家人們的遙遠冬天
? 梁曉聲、徐童、老狼、野孩子樂隊、陸慶屹、賈行家、楊素秋、班宇——共同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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