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刺刀見紅的新能源汽車行業競爭中,一個被行業反復論證的“不可能三角”始終存在——
車企試圖同時實現續航最大化、能耗最小化、安全極致化,但三者往往相互牽制:極致續航會增加電池重量,嚴控能耗需輕量化車身,而安全底線又對車身強度提出硬性要求。
對于破解這一困局的關鍵,行業也形成了共識:整車輕量化。
通過優化車身結構、采用高強鋼與鋁合金等輕量化材料、整合三電系統布局,車企既能在不犧牲安全的前提下降低車身重量,進而提升能效、延長續航,真正實現“以輕破局”,讓原本相互掣肘的三個目標找到平衡支點。
這一邏輯,正在成為觀察銀行業高質量發展提供了絕佳參照。
正處于周期換擋關鍵階段的銀行業,同樣面臨著自身的“不可能三角”:規模擴張、風險可控、資本充足三者難以兼顧。
追求規模擴張,往往需要投放更多高風險加權資產,加劇資本消耗;嚴控風險則會收縮信貸投放,拖累規模增長;而維持充足資本水平,又會限制資產擴張的彈性與盈利空間。
這一背景下,資產輕量化,同樣也是商業銀行破解“不可能三角”的關鍵:
通過壓降高權重信貸、非標等風險資產,增持低風險債券、現金等優質資產,優化資產結構與風險密度,銀行業有望實現“規模穩增、風險壓降、資本充足”的動態平衡。
財務報表體系中,衡量一家銀行“輕重”的核心數據主要集中在兩個維度:
一方面是不消耗資本情況下的業務創收能力,另一方面則是單位資本約束下的資金使用效率。
過去,行業普遍依賴的零售擴張,在獲客成本攀升與資產質量波動的擠壓下愈發難以復制,通過增配低風險、低息資產換取的“賬面減重”也暴露出資本回報率低下的問題;
當簡單的資產騰挪不再奏效,轉型的重心開始觸及資產負債表的深層結構。
如今銀行輕量化轉型正在跑出三種路徑:
一是招商銀行曾跑通的零售模式,主要以財富管理為支點,撬動低成本活期存款,構筑資金成本與資本效能的護城河;
二是在零售失利的大環境中,重回對公腹地,聚焦產業客戶基礎,用企業交易管理與綜合服務,替代傳統的重資本利差博弈;
三是跨越傳統的業務條線,利用AI大模型、算法等科技要素,重塑風險定價、系統性替代人力與資本消耗。
這三條路徑并非割裂,而是相互咬合的系統工程:
重要性仍在的零售已從粗放擴張轉向精耕細作,對公成為穩定盈利與輕資產探索的支點,科技則深度融入流程,實現風險精準洞察與資本有效節約。
如今的輕量化銀行,已不再是單調的賬面數字比拼,而是尋找誰能率先打破規模擴張與資本消耗的矛盾,真正實現依靠內生利潤驅動資本增長的良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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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售標桿
在銀行業的輕量化轉型中,招商銀行是繞不開的標尺。
2025年,招商銀行不消耗資本的創收能力,與資金使用效率,在同業中均保持領先。
反映第一項能力的指標,是剔除市場波動因素后的中間業務收入占比(注: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 /(營業收入 - 公允價值變動收益 - 投資收益 - 匯兌收益));
剝離債市等波動影響較大的非息收入后,手續費占比直接反映出銀行不依賴資本消耗、單靠服務能力獲取中收的真實底色。
樞紐測算發現,剔除公允價值變動等資金浮盈后,招商銀行2025年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占比高達24.62%;
這一數值在同業中斷層式領先,同期的平安銀行、中信銀行分別為21.23%、18.09%,多數股份行甚至仍在15%以下徘徊。
代表第二項能力的指標,是風險加權資產收益率(RoRWA)(注:歸母凈利潤 / 風險加權資產);
該指標直接衡量銀行每承擔一單位風險資產時獲取的利潤,反映資本利用效率。
2025年,招商銀行RoRWA達1.99%,同業平均水平普遍落在0.6%至0.9%之間,這意味著,消耗同等核心資本,招商銀行創造的利潤是多數同業的兩倍以上。
支撐這種創收能力與資本效率雙重領先的,是招商銀行龐大的財富管理版圖。
在全行業中收普遍承壓的背景下,招商銀行2025年財富管理手續費及傭金收入錄得267.11億元,同比大增21.39%;其中,代理基金、理財的收入漲幅分別為40.36%、18.98%。
而當客戶將招商銀行作為財富管理主陣地,資金也會自然地向此遷徙:
2025年,招商銀行零售個人金融資產(AUM)已達17.08萬億元,同比增長14.4%;
相比之下,總資產規模同量級的中信銀行,資產總額約為招商銀行的0.9倍,但其零售AUM僅為5.36萬億元,不足招商銀行的三分之一。
龐大的財富管理生態,最終沉淀為表內天量的低成本活期資金,進一步構筑了其極高資本效能的底層邏輯;
在資產端下行周期中,2025年低至1.26%的計息負債平均成本率,幫助招商銀行穩住了1.87%的高位凈息差,維持著股份行該項指標的第一位。
這也體現了財富管理創收配合低成本資金反哺的循環,在財務上的吸引力。
過去多年,行業紛紛傾斜資源,試圖復制這種高頻、低成本的資金沉淀模式。
但如今,想要復刻“招行模式”已十分困難——
招商銀行行長王良指出,銀行業零售信貸增長正面臨“斷崖下降”,資產質量壓力仍在釋放。
當宏觀周期傳導令零售資產質量普遍承壓,信用卡及消費貸不良率波動風險密集顯現,單純依賴擴張零售信貸的突圍路徑受阻;
若無龐大且具粘性的C端客群底座,而在存量市場斥巨資采買流量,高昂的獲客成本極易反噬當期利潤。
而零售突圍受阻時,銀行轉型的重心,也必然向資產負債表更深處移動。
轉型未竟
招商銀行的樣本,難掩行業集體的焦慮。
在銀行監管中,不同資產消耗資本的“血槽”長度并不一致,一筆高風險的小微貸款可能需要100%的資本計提,而一筆高信用等級的國債則可能零占用;
若總資產擴張、但風險加權資產(RWA)增速放緩,則意味銀行正減少高資本占用業務,轉向節約資本的領域。
跟蹤這一指標,樞紐發現多數銀行2025年的輕量化轉型不僅進程緩慢,甚至呈現出一定程度的倒退。
以股份行數據為例,除浙商銀行外所有股份行的總資增速,均落后于RWA增速;其中,浦發銀行落后4.97個百分點,平安銀行、中信銀行分別落后2.44個、2.43個百分點。
這反映出銀行業的被動防守姿態——
財富管理市場雖有利好,但受制于規模增速放緩,短期內難以填補營收缺口,多數銀行為了維穩基本盤,不得不重新依賴信貸投放,導致RWA密度普遍抬升。
甚至,浙商銀行的輕量化進展,更多也是統計口徑的位移,而非資金使用效率的真正提升。
2025年,浙商銀行總資產增速跑贏RWA增速,做到了賬面上的資本減負。
但拆解利潤結構,該行純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占比僅為7.45%,在股份行中處于下游,僅有0.61%的RoRWA表現平平,中收與資金使用效率,在同業中都并不突出。
資產負債表已成功變輕,為何資本效能卻依然單薄?
因為,浙商銀行在2025年大幅增配低風險、低收益的存放同業及其他金融機構款項,存放同業的資產增速,甚至高出了信貸增速近38個百分點。
這樣的賬面看似完成了“減負”,實際上是把資產往更輕的地方騰挪——不是真的更賺錢了,而是更不占資本了。
此類被動擴表,更多是出于優化監管指標、博取同業套利的訴求。
但通過犧牲資產收益率,換取賬面規模輕量化的弊端在于:
資金單純在金融同業間內流轉,無法連接實體,沉淀出結算、理財等中間業務收入;
一旦宏觀利率環境反轉,債市波動導致債券投資公允價值浮盈消退,低毛利資產結構將直接面臨盈利失速風險。
當財富管理之路擱淺、簡單的資產騰挪失效,那些看起來越來越笨重的銀行,也需要尋找更具支撐力的輕量化解法。
發力對公
從資產負債表看,重回對公是銀行業的大勢所趨。
2025年,A股9家股份行零售貸款余額余額累計15.97萬億元,較上年末縮水0.83%、漲幅同比下降1.36個百分點;
同期對公貸款余額累計23.57萬億元,較上年末增長10.07%、增幅擴大1.15個百分點。
不過,信貸回流對公,也不意味著銀行業放棄了輕量化探索;
在零售紅利透支的背景下,不少對公強行正試圖重回自身資源稟賦的腹地,將重心轉向對公業務的輕量化重構。
對于這些機構,深耕產業鏈與交易金融,或許比強行換道零售更具現實意義。
上海金融與發展實驗室副主任董希淼對樞紐指出,當前環境下,簡單地堅持或放棄“零售優先”都非明智之舉。
董希淼認為,對多數銀行來說,更務實的策略是:以“對公做精”的穩定盈利為基石,為“零售做強”的轉型提供時間和資源,最終實現雙輪驅動的良性循環。
這類突圍的核心,在于從靠資產規模吃利差轉向靠服務賺費率。
中信銀行董事長方合英指出,未來的競爭焦點在于從“信用中介”轉向“服務中介”,全力打造在綜合融資、交易結算等領域的領先優勢。
成為企業交易生態的信用引擎,是該行對公業務輕量化的核心路徑。
依托138.81萬戶的公司客戶底盤,中信銀行不再單打獨斗地評估每個小微供應商,而是通過“信e鏈”等產品綁定核心企業的信用。
2025年,中信銀行資產突破10萬億元,貸款增速為2.48%,遠低于總資產6.28%的增速。落差主要由增配同業資產、金融投資等低息資產填補,形式上與浙商銀行存在相似之處。
但財務數據拆解顯示,該行金融投資增速達11.67%,重心轉向流動性更強的FICC(固定收益、外匯及大宗商品)業務;
這并非單純囤積低收益資產擴表,而是通過FICC業務的做市與交易功能吸納企業流動性,并與交易銀行聯動。
2025年,該行交易結算筆數同比增長16.30%。海量結算資金沉淀,有效減少了對高資本占用信貸的依賴。
服務驅動擴張在效率上得到驗證,同年該行RoRWA為0.92%,處同業較優水平。
浦發銀行側重于企業司庫服務。
通過推廣北斗司庫等管理系統,浦發銀行將金融服務嵌入集團企業日常支付與結算中。
2025年,浦發銀行聚焦科技、供應鏈、普惠、跨境、財資五個重點方向。高頻交易領域貢獻了全行對公貸款增量的近70%。
通過管理企業現金流,浦發銀行錄得685.79億元對公營業凈收入,獲取穩定非息收益的同時,降低了對市場利差的依賴。
興業銀行扮演著資本的掮客。
從自己放貸轉向幫別人找錢,興業銀行通過債券承銷、資產證券化等手段,將大量不占用貸款額度的業務轉化為中收。
2025年,興業銀行手續費及傭金凈收入達258.91億元,同比增長7.45%,增速遠高于其傳統貸款利息收入0.44%的增長;
這種賺撮合費的能力,正是其利用在綠色金融、基建項目中的優勢。
觀察可以發現,雖然三條路徑各有側重,但共同點明確:試圖通過提供服務、管理交易流程,實現對傳統利差業務的代際置換。
從財務結果來看,在這種輕量化路徑下,中收對資本占用的覆蓋率得到了實質性提升;
對公業務實現輕量化與高周轉后,沉淀的海量結算資金不僅能對沖息差收窄壓力,更能通過代發工資等渠道自然反哺零售。
不過,資產端與營收端的變輕只是第一步。
維系這套復雜業務體系運轉的龐大物理網點、部門設置與人員編制,同樣需要一場效能革命。
底座革命
行業整體承壓時期,真實的輕量化運營已超越了會計科目挪移,演變為由組織、流程與算法對重資本模式的系統性替代。
報表之下的技術底座,是決定減重成敗的細節之一。
樞紐梳理發現,銀行業對科技的投入邏輯正從費用項轉為資本效能項:
2025年,13家全國性銀行科技投入規模累計達1838.78億元,營收占比均值維持在4.5%左右;其中,光大銀行以7.17%的占比領跑股份行,興業銀行的科技人員占比則推升至13.88%的行業高位。
研發支出的指向性非常明確:購買新的生產力。
當銀行無法再通過網點擴張獲取紅利,利用技術杠桿實現人員與運營效能重構,就成了對沖人力與資本消耗的代際手段;
光大銀行副行長楊兵兵強調,當前的科技投入必須集中于算力、算法、數據等核心領域,確保每一分投入都用在刀刃上,直接服務于業務高質量發展與效能提升。
算法風控直接釋放了資本空間。
借助人工智能與大模型精準定價風險,銀行實質上降低了風險加權資產的無效計提,釋放出被風險防御鎖死的資本金;
例如,平安銀行在拆解衛星通信、物聯網與AI結合模式時指出,通過對生產過程的動態監控,特定場景不良率已被控制在行業均值以下。
數據要素化背景下,數據正從IT維護成本轉變為可確權、可估值的戰略資產。
伴隨會計處理規定施行,數據資產入表從探索走向布局。例如,浦發銀行構建數據資產目錄,探索不消耗資本的價值增長,開辟全新的信用維度。
夯實底座后,部分銀行甚至將內部技術能力轉化為外部產品,以此拓展營收渠道。
例如,興業銀行旗下的興業數金將成熟風控方案以SaaS形式輸出;浙商銀行將供應鏈金融系統產品化,賺取授權費,全程不占用信貸額度。
除此之外,與物理世界直接連接的新技術,也在從源頭消除信息不對稱帶來的貸后管理重負。
目前,招商銀行、浦發銀行、平安銀行均已部署商用衛星監測,通過AI識別作物長勢或監測工程進度,衛星影像正在替代大量人工現場核查。
相較雇傭龐大信貸團隊深入現場,數字化感知系統邊際運行成本遠低于傳統人力,發射衛星看似重資產投入,實則是對長期風控成本的結構性替代。
當銀行實時掌控資產狀態并獲取數據層面的確定性,便無需為未知風險計提過高溢價補償。溢價縮減與撥備減壓,正是數字化閉環給資產負債表帶來的實質減負。
縱觀2025年銀行業的結構重塑之路,無論零售深耕、對公重構,再或技術突圍,最終均收斂于同一命題:資本的內生轉化能力。
當服務轉化為中間收入,科技轉化為定價權,數據轉化為信用,便有望能進一步打破規模與資本的死結。
董希淼指出,股份制銀行正經歷一場從規模擴張到價值創造的深刻變革;
他強調,衡量轉型成敗的標準,在于面對周期壓力時,銀行能否通過優化收益結構、提升資本效率、降低負債成本,建立起真正的穩健發展能力。
只有建立起資本的內生循環,才能真正兌現這種穩健,這不僅是資產負債表上的結構優化,更是一個商業組織穿越經濟周期的底層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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