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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長勝
來源:九條溪
文章已獲授權
前幾天晚點采訪大疆的汪滔,汪滔主動提到俞浩,說他是這個時代“很珍貴的創業者”。這句話從汪滔嘴里說出來,分量很重。汪滔自己就是一個極其獨特、極其有主見的人。他愿意這么評價俞浩,說明在真正做硬件、做技術的人眼里,俞浩不是在吹牛,而是在做一件他們看得懂、但自己未必敢做的事。
今天,晚點采訪俞浩的文章發表了,讓我們有機會深刻認識一下這個“狂人”的所思所想、他的思維底層邏輯,以及為什么他“很珍貴”?
01 一篇讓我重新認識俞浩的采訪
我寫過很多次俞浩。
最早那篇《狂人消亡史》傳播極廣,從那以后,很多人提起俞浩,第一反應就是——要做百萬億公司的那個。要超越蘋果的那個。要造比特斯拉還快的車的那個。
我一直說,這個時代需要俞浩這樣的人。但說實話,過去我也只是從直覺上支持他,覺得這種精神是稀缺的,值得鼓掌。
剛剛,我讀完了晚點LatePost對俞浩的最新采訪。六個半小時的對話,小晚即興提問,俞浩來者不拒,全部正面回答,沒有任何藏著掖著。
讀完之后我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我之前可能真的沒看懂他。
不是說之前的判斷錯了,而是——之前我是站在“企業家”這個坐標系里去理解他的。用做企業的邏輯、商戰的經驗、行業的常識去套他。套不上,就容易產生質疑。
但這次采訪讓我意識到,俞浩根本不在那個坐標系里。他是用物理學家和數學家的方式在思考商業。你用商學院的尺子去量他,當然覺得他瘋了。但如果你換一把尺子,換成他的那把,你會發現——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一套自洽的公式在支撐。
這是我采訪和接觸過上百位企業家之后,第一次遇到這種感覺。
02 他是在算,他極其謹慎
外界對俞浩最大的誤解,就是覺得他在賭。做掃地機的時候賭品類,做品牌的時候賭高端化,現在做手機、做汽車,更是豪賭。
但俞浩自己說了一句話:“我其實厭惡風險。”他還說:“我極其謹慎。”
這不是嘴硬。你仔細看他的做法就會發現,他幾乎從來不All in。做小米生態鏈的時候,他同時做米家和自主品牌,不賭哪個能成。做機器人的時候,他同時跑了酒店配送、商業清潔、割草機、其他機器人四個方向,最后割草機跑出來了,其他三個花的錢很少。做手機和汽車,研發人員各一千人左右,但只占追覓總人數的5%。
他的主營業務——掃地機、洗地機、吸塵器——每年保持100%增長,而且一直盈利。
所以他不是把全部籌碼推上桌,他是在一個極其穩固的底盤上,同時伸出很多觸角去試。哪個跑通了就加注,哪個不行就收回來。成本可控,風險分散。
這讓我想到了他的一個方法論:做100款產品和做1款產品的成本,只差1.2倍。
怎么算的?一臺掃地機80%的基礎平臺是通用的——機身、輪子、電機、主控板都一樣,差異只在模塊:加不加外擴、帶不帶殺菌、用什么級別的傳感器。正常做一款量產機,模具成本5000萬。但如果只是測試階段,開子模塊只要500萬,就能組合出上百個SKU丟到市場上去驗證。
一周之內,通過直播間的數據反饋,就知道哪個賣得好。然后集中火力做那一個。
這跟華為完全相反。華為的做法是先做大量的用戶洞察、市場調研、內部推演,最后賭一款產品,賭對了就贏。俞浩說,他也照華為的方法試過,兩個月寫了一百多頁報告,推不出來。他干脆反過來——承認自己不知道用戶要什么,與其洞察不如測試。
就這樣,完全相反的做法,卻得到了最好的效果。
03 N+1:他的核心公式
如果要從這次采訪里提煉出俞浩最核心的一個方法論,我覺得是三個字:N+1。
什么意思?
過去中國企業做產品,絕大多數走的是“N-1”模式——世界上最好的產品做到了N,我們研究它哪些功能可以砍掉,成本怎么降下來,賣得更便宜。20年前,我們做到人家50%的性能,賣20%的價格。10年前,做到80%的性能,賣50%的價格。
但這條路走到今天,走不通了。因為世界上最好的那個產品也在降價、也在優化成本。你跟在后面做“N-1”,利潤空間越來越薄,被鎖死在第二、第三的位置上。
俞浩說,唯一的出路是做“N+1”——在世界最好的產品基礎上,再往前邁一步。這一步不需要是革命性的顛覆,而是在某一個用戶能感知到的點上做出創新。只要這個“+1”被消費者認可,它就能帶來高溢價。
他拿割草機舉例。進入這個賽道之前,行業的“N”已經很成熟了,他沒有去推翻重來。行業最大的痛點是邊界識別——機器人怎么知道該割哪里、不該割哪里。市面上有幾種方案,但都不夠好。俞浩判斷車用激光雷達會快速降價,于是第一個把多線激光雷達用到割草機上。
這就是他的“+1”。
結果:別人賣999美元,中國廠商殺到499,追覓上來定價1999美元。反而賣爆了。整個項目只花了5000萬。
你看,這是謹慎洞察、理性計算之后的結果。他的贏,不是偶然。
04 深度洞察后的品牌理論
俞浩有個習慣:逛全世界的高端商場。
他說他幾乎去過全世界所有頂級購物中心。不是為了買東西,是為了研究一個問題——品牌是怎么從A級變成S級的。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全世界所有品牌都可以分成S、A、B、C、D五層。就像原子的電子軌道一樣。
在汽車里,D可能是五菱宏光,C是豐田,B是奔馳,A是保時捷,S是勞斯萊斯。在服裝里,D是雜牌,C是優衣庫,B是Lululemon,A是加拿大鵝,S是愛馬仕。
每一層的利潤率差距巨大。C級品牌10個點利潤,B級20個點,A級30個點,S級40%以上。
他還觀察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信號。兩年前他去逛MiuMiu的店,一進門就發現logo變了——從細體改成了粗體,從橫排改成了豎排。連店員都沒注意到。他立刻判斷:這個品牌要漲價了,它正在從A級向S級遷移。
果然漲了。
你可能覺得這太玄了。但他從這里抽象出了一個更底層的規律:人類對“稀缺性”的追求是本能的。粗的比細的顯貴,金色比其他顏色顯貴,稀缺材質比常見材質顯貴——這背后不是審美偏好,而是人類對“力量感”的潛意識認同。
所以追覓的logo也加粗了。所有產品的定價,至少比競爭對手高10%。
不是硬漲價,而是通過產品創新、品牌建設、渠道匹配,撐住這個價格。他說,品牌一旦變高端,你能雇更好的人、做更好的研發、進更好的商場、請更貴的代言——這是一個飛輪,一旦轉起來就停不下來。
反過來,如果你永遠比對手便宜10%,你的供應鏈就差一點、人才就差一點、門店位置就差一點。你會被鎖死在第二名的位置上。
05 真正的分歧:世界到底是確定的還是不確定的
看完這篇六個半小時的采訪實錄,我反復在想一個問題:為什么大多數人看不懂俞浩?
不是因為他說的話太復雜。恰恰相反,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難理解。N+1、四象限、SABCD五層品牌論、做100款測試而不是賭1款——這些方法論都不難懂。
真正的障礙在于底層假設。
大多數企業家,包括我采訪過的那些大佬——馬云、雷軍、王興、張一鳴——他們雖然風格各異,但底層的假設是一樣的:這個世界是可以被認知的。你只要做足夠多的調研、推演、復盤,就能找到“正確的路”,然后All in。
華為是這種思維的極致代表。用龐大的組織流程消除一切不確定性,每一步都定義清楚,輸入對了結果就對。
但俞浩的底層假設是反過來的:這個世界是不可知的。
他從一開始就假定自己不知道答案。所以他不做選擇,他做測試。他不賭方向,他同時跑多個方向。他不追求“唯一正確”的路徑,他追求在混沌中找到概率最高的組合。
這就是為什么他說自己像物理學家。物理學家不是先知道答案再去做實驗,而是通過實驗去發現規律。俞浩做企業也是這樣——他不是先想清楚再干,他是干著干著把規律摸出來。
一旦摸出來,這個規律就可以復制到下一個品類、下一個市場、下一個公司
這也是他說“只要研究5個規律就可以管1000家公司”的底層邏輯。聽起來狂妄,但在他的坐標系里,這就是一道數學題:5個變量乘以1000個應用場景,本質上是矩陣運算。
我跟蹤科技行業二十多年,采訪過幾乎所有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互聯網大佬。說實話,上一代企業家和這一代企業家,已經是完全不同的物種了。
上一代企業家,不管是雷軍還是劉強東,骨子里都是實干派。他們靠的是沒日沒夜地拼、靠對行業的深刻理解、靠在無數次商戰中積累的經驗和直覺。他們的成功可以被復盤、被總結、被寫進商學院案例。
但俞浩這一代不一樣。他們是名校出身的學霸,腦子極好,習慣用模型和公式去抽象一切。他們可能沒有上一代企業家那種“吭哧吭哧熬夜加班”的勤懇,但他們有一種能力是上一代不具備的——在動手之前,就能大致算出這件事能不能成。
因為他們手里有規律。
06 他可能無法實現終極夢想,但這不重要
最后說一個讓我印象最深的細節。
采訪快結束時,記者問俞浩:如果你最終無法實現心中的設想,你能接受嗎?
他說:“一定無法實現。”
注意,不是“可能無法實現”,是“一定無法實現”。
他說,所有最偉大的夢想和使命,都是要超越生命的長度去完成的。愛因斯坦沒能完成統一場論。摩西沒能到達應許之地。孔子沒能實現禮樂教化。但他們都推動了這個世界前進。
然后他提到了柯達創始人喬治·伊士曼。伊士曼臨終前沒有留下遺囑,沒有分配財產,只在桌上留了一句話:“我在這個世界上的任務完成了,我走了。”
俞浩說,這是他最向往的一生。
說實話,當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我停下來想了很久。
一個做掃地機起家的創業者,在談論百萬億美元公司的同時,說出“一定無法實現”這種話——這不是矛盾,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這條路沒有終點。他追求的不是到達,而是推進。
100個人看這篇采訪,會看到100個不同的俞浩。有人會覺得他在吹牛,有人會覺得他在自嗨,有人會覺得他是騙子,有人會覺得他是天才。
我不想給他下定論。我做了二十多年記者,最大的心得就是——對正在進行中的事情下定論,是最不負責任的做法。
但我想說的是:如果你只是從“這個人靠不靠譜”的角度去看俞浩,你會錯過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真正有價值的是他的思維方式。
不管追覓最終做到多大,俞浩提出的這套方法論——用物理學的方式抽象商業規律、用測試代替洞察、用N+1代替N-1、用生態代替單體——這些思考本身就值得每一個創業者、每一個管理者認真想一想。
這個時代,我們見過太多“正確”的創業者。他們做正確的選擇,說正確的話,走正確的路。他們很安全,也很無聊。
俞浩不安全,但不無聊。
他可能對,可能錯,但他在用一種全新的方式理解這個世界。這種方式危險,也稀缺。
而我始終相信,一個好的時代,應該容得下這樣的人。不管他最終走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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