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老了走不動了，誰來護上一把——對重慶失能老人照護的觀察

核心提示

今年3月下旬，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發布《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標志著這項被稱作我國社會保障體系“第六險”的制度，在歷經10年試點探索后，正式邁入全面推開、制度化建設的新階段。

老年人是長護險保障的重點對象。截至2025年底，重慶市60歲以上老年人達835萬，老齡化率26.20%，高于全國3.18個百分點。據測算，全市失能半失能老年人約70萬人，保障需求尤為迫切。

“一人失能，全家失衡。”這句在基層采訪中反復聽見的話，折射出失能老人居家養老之困，道出了這些家庭的隱痛。

重慶是長護險制度全國首批試點城市，于2019年啟動試點，并逐步覆蓋至所有區縣?。全市長護險參保人數超過800萬人，累計享受待遇近10萬人，為包括失能老人在內的人員及家庭減輕經濟負擔超17億元。

包括長護險在內，我市正在編織一張照護失能老人的安全網。它織得怎么樣了？能兜住多少？連日來，記者深入社區、機構和家庭蹲點觀察，尋找答案。

誰在硬扛？

兩個家庭的照護困境

北碚區東陽街道丹陽社區麗新花園小區，因為要照顧生病的父親朱勝模，朱靜、巫正體夫婦每天清晨6點半就開始忙活。

82歲的朱勝模，10年前確診阿爾茨海默病，后來又遭遇腦梗，4年前臥床不起。老人住6樓，女兒女婿住8樓。同一棟樓，朱靜和巫正體每天不知道要上上下下跑多少趟。

“早上7點前就要換尿不濕，每天3到6次。”朱靜說，每換一次，都要給父親擦洗、撲爽身粉。老人臥床4年，屋子、身上都沒有異味——這背后是看不見的人工護理。

北碚區東陽街道丹陽社區，朱靜正在照顧癱瘓父親。記者 張莎 攝

除了照顧老人外，朱靜和巫正體還要帶兩歲多的孫子。買菜、做飯、喂飯、換洗、帶孩子……兩人的日子被“填”得密不透風。朱靜和巫正體都是外向的人，以前愛打乒乓球、羽毛球，現在球拍都收起來了。

“沒有時間。”巫正體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從老人生病算起，他們已經悉心照顧了8年，近3000天。

如果說朱靜的家庭是被照護的“密度”透支，那么住在大渡口區茄子溪街道的張娟則是被“孤獨”吞噬。

張娟55歲，獨生女。父親張中建79歲，多年前突發疾病癱瘓在床，生活無法自理。張娟在手機上定了5個鬧鐘，從凌晨5點半開始，分別對應翻身、擦洗、喂飯、換尿布、按摩……沒有周末，沒有節假日。“不敢生病。”她說，“我倒下了，爸爸怎么辦。”

請人？太貴。父女倆的退休金加起來不到5000元，每個月剛性支出就占去大半。

更多的消耗在看不見的地方。為了照顧父親，張娟失去了全部社交，失去了自己的生活，甚至失去了“累可以說出來”的對象。

兩個家庭，一樣的困境，但各有各的難：一個被“夾在中間”，上有失能老人，下有年幼孫輩，時間被撕成碎片；一個被“孤獨包圍”，獨生子女的身份讓所有重量壓在一副肩膀上，無人輪換，無處逃遁。

他們面臨的共同問題是：孤軍奮戰，看不到頭。

誰能幫扶？

社區與社工的補位

轉機，來自敲門聲。

在丹陽社區，綜合治理專干鄭金芝帶著設備上門了，幫朱勝模全程代辦長護險和中度以上失能老人養老服務消費補貼的申請。

更大的變化正在醞釀。東陽街道已啟動“丹陽”志愿服務項目——黨建引領“專業社工+志愿服務”即將試點。

專業社工將對社區志愿者開展系統培訓，培訓內容包括溝通藝術、情緒疏導、失能老人基礎照護、獨居老人需求識別等。此外，社區還征集了十多名“護老”志愿者整裝待發。這意味著，像朱靜和巫正體這樣的家庭，將有人定期上門探訪、陪伴、幫扶。朱靜和巫正體既能松一口氣，也能提升照護水平。從“硬扛”到“有人幫”，這道希望的“門”正被推開。

在茄子溪，張娟家的門也被叩開。

新港社區工作人員上門摸排時，發現張中建符合長護險和中度以上失能老人養老服務消費補貼的申請條件。“助老代辦小組”很快接手，張娟一步路都沒跑，兩項政策開始發力——

長護險居家組合護理每天有20元補貼。更重要的是，定點機構每月派護理員上門10次，進行洗澡、按摩、基礎護理等，張娟的照護壓力被實實在在地分擔了。

中度以上失能老人養老服務消費補貼則被張娟用于請專業照護人員上門。每月兩次，一次一整天，費用600元，補貼后自己只花300元。她可以稍微喘息一下，出門辦點事，會會朋友，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松一口氣。

大渡口區茄子溪街道，護工上門為張中建老人按摩、護理。受訪單位供圖

不只是代辦和上門，社區力量正在從“基礎照護”走向“專業服務”。

在北碚區朝陽街道，85歲的周素玉老人經專業量表篩查，發現正處于中度認知障礙階段。啟辰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社工為她制定了個性化認知訓練計劃——“紙牌翻翻樂”“趣味找不同”“色塊辨別”。

啟辰社工對老人開展記憶訓練，鍛煉手眼協調能力。受訪單位供圖

這些游戲聽起來像幼兒園的活動，但對于認知障礙老人來說，它們還是與遺忘賽跑的工具。社工還帶著周素玉制作“人生手賬”。那些幾十年前的往事，在剪剪貼貼中被重新喚起。5次服務后，老人的短期記憶力有了明顯改善。

自2019年起，這家社工機構就扎根社區開展服務，聯動市九院、西南大學等資源，累計為5000余位老人開展風險篩查，并為患者家屬提供系統支持。

從解決一位老人的認知困境到形成一套可推廣的服務體系——專業的力量，正堅定地對每一個微小需求持續深耕。

誰來兜底？

從“類機構”到機構的接力

當社區力量開始介入，當政策補貼陸續到賬，失能老人的照護還能獲得怎樣的支撐？

在璧山區璧城街道民主路一個沒有電梯的老舊小區，79歲的李元春和88歲的老伴就住在這里。因行動不便、子女工作繁忙，老兩口的日常生活一度成了難題。

轉機，始于璧山區民政局依托“兩中心八站點”三級網絡打造的“15分鐘養老服務圈”。今年，璧城街道香江嘉園養老服務中心的照護師開始定期上門，整理床鋪、擦拭身體、測量血糖血壓，代買生活用品，并陪老人談心疏導情緒。

璧山區璧城街道養老服務中心照護師用心傾聽老人訴求。受訪單位供圖

從“懸空”到“落地”——這就是“類機構”服務：不讓老人離開家，而讓專業服務跨進門。

如果居家照護仍不夠用，養老服務機構是最后的防線。

近日，重慶市第三社會福利院失能專區，一位護理員正俯身給老人翻身。她輕輕托住老人的后頸和腰，另一只手護住膝蓋，緩慢將老人轉向一側。這個動作，她演練過無數次，肌肉早已記住了——每季度集中培訓，每月部門輪訓，從輪椅轉移到壓瘡預防，每一項操作都有標準流程。

“這就是專業。”市第三社會福利院副院長陶春花介紹，家屬在家給老人翻身，常常憑本能發力，時間一長，腰肌勞損就找上門來。護理員知道怎么用巧勁，不傷自己也不傷老人。

市第三社會福利院住著337位失能老人。專業機構還能做很多家庭難以做到的事：執業護士處理鼻飼管和導尿管，康復師延緩肌肉萎縮，營養師搭配膳食。夜間每兩小時巡查一次，緊急情況下，急救設備和綠色通道隨時啟動。

像市第三社會福利院這樣的失能照護機構，全市已建成67家。護理型床位占比達71.3%，醫養結合床位占比31.3%，均超過全國平均水平。

從家庭到社區，從社區到機構，一條照護的鏈條正在咬合，支撐這條鏈條的是一套正在完善的政策體系。

重慶市民政局養老服務處負責人向記者詳細梳理了失能老人照護的現有政策福利——

一是經濟困難高齡失能老年人護理補貼。低保、特困等經濟困難失能老年人，每人每月200元，直接發放到卡。

二是推廣家庭養老床位。這是將專業照護服務延伸到家庭的關鍵舉措。去年全市建成3664張，今年再建3000張。每張床位包含三部分：1000元適老化改造、1000元智能化改造、1000元上門服務包。

三是建立居家和社區基本養老服務體系。我市有8個區承接了國家居家和社區基本養老服務提升行動試點，23個區縣開展市級試點。全市為72.4萬獨居、空巢、留守、失能、重殘等老年人提供探訪關愛服務。

四是中度以上失能老人養老服務消費補貼。重慶是中西部唯一的試點省份，2025年8月正式啟動。今年，居家上門服務消費補貼比例由40%提高至50%，月最高補貼額度從500元上調至800元。

五是失能照護機構建設。全市建成67家失能特困照護中心，床位達1.09萬張。

六是長護險全覆蓋。重慶自2019年啟動試點以來，目前已覆蓋全市所有區縣，待遇享受范圍從重度失能擴大到中度失能。今年將把居民醫保參保人員也納入其中。

“最關鍵的是，這些政策是可以疊加的。”該負責人表示，以一位入住機構的重度失能老人為例：長護險每月最高可抵扣約1800元，養老服務消費補貼最高800元，如果是低保對象還可疊加200元護理補貼。幾項合計，每月可減輕家庭負擔近3000元。

“但問題仍然存在。比如，在養老服務消費補貼中，全市能提供上門服務的只有130余家機構。這意味著大部分補貼目前只能在機構場景中使用。”目前重慶正通過發放運營補貼、貼息貸款、減免閑置資產租金等方式吸引社會力量進入。同時，加大投入力度，確保市和區縣福彩公益金主要用于失能失智老年人養老服務體系建設。

這條失能老人照護鏈條，還需要更多環節緊密咬合。好在，各方已達成共識：讓失能老人無論在家還是在機構，都能有尊嚴地老去。

原標題：民生熱線|當你老了走不動了，誰來護上一把——對重慶失能老人照護的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