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十里槐花香 | 作者 張祥兵

我的老家住在民便河的南堤上。記憶中的民便河很美，很美！它從西北流來，一路奔向東南，在距離我老家東南大約4里路的地方匯入了六塘河。記憶中，民便河的水長流不息，清澈甘甜。那時，民便河只有不到二十米寬，河道雖不寬，但河坡和河堤卻很寬，河坡六米左右，平坦的河坡上長滿了綠草和稀疏的柳樹。沿著河坡向上就是河堤，河堤很寬，大約有二十米，不太平整，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第二次拓寬河面時挖上來的黃泥土，其中，三分之一都是砂礓，說來也奇怪，就是這黃泥砂礓土卻生長著我最喜歡的洋槐樹，從西北到東南，十多里的長堤上參差不齊地生長著洋槐樹，就是這洋槐樹成了我徹骨的鄉(xiāng)愁，不只是因為它的花香，更因為在那艱苦的歲月里，是它的恩賜為家鄉(xiāng)人民解決了很多燃眉之急。

暮春青黃不接時，洋槐樹的花就成為了果腹的主食，盛夏時節(jié)洋槐樹的葉子又成了牲口的飼料，隆冬時節(jié)洋槐樹的樹枝成了煮飯的柴草，就連家中的木家具都是用洋槐樹的木板做成的……所以它寄托了我無盡的思念。每當閑暇，我都會想起那花的海洋，想起那馨甜和芳香，想起母親做的槐花美食，想起父親用積攢很久的錢為我買來的洋槐花的蜜，想起那槐樹枝條燃起的裊裊炊煙……

春天來了，洋槐樹發(fā)芽最晚，隨著枝頭新芽的茁壯生長，一串串洋槐花的小花苞也慢慢長大，垂掛掛在清風中搖曳，就在花苞剛要咧嘴的時候，母親就會帶著我們，挽著籃子，拿著桿鉤到河堤上采集洋槐花。那時候，每到這個季節(jié)，就是最缺糧的時節(jié)，大人們會變著法兒用槐花替代糧食。母親把采來的槐花用開水焯一下，擠干水分加進少量的玉米粉摶成團，放進鍋里蒸熟，就成了黃白相間的槐花玉米團，吃起來又香又甜。有時，母親還會把開水焯過的槐花攪合在小麥面粉里，在鍋里攤餅子，放上少許的鹽，又當飯，又當菜。還有時，母親會把焯好的槐花直接放蔥花油鹽爆炒，非常的好吃。不過，最好吃的還是槐花炒雞蛋。

那時候，經(jīng)濟困難，雞蛋多是用來換錢的，偶爾一個季節(jié)，母親會做一、兩次槐花炒雞蛋，那已經(jīng)是十分奢侈的了。還有，因為槐花從含苞到盛開最多也就十多天，為了多保存一些，母親會在槐花盛開前多多采來，用開水焯后放到竹簾上曬干然后裝在袋子里保存起來，以后想吃的時候，用水泡一下就能炒吃。盛開后的槐花就不好吃了，大家都是在盛開之前大量采集的。之后，槐花盛開，十多里的河堤上，滿眼的粉白，沁人肺腑的馨香，整個空氣都彌漫著香甜的味道。每到這個時候，遠方的追花人就會趕著滿載蜂箱的馬車來到這里，把蜂箱成排成排地擺放在洋槐樹下，成群的蜜蜂在槐花間嚶嚶嗡嗡的穿梭采集洋槐花的蜜，父親聽說洋槐花的蜜是治療哮喘支氣管炎的好東西，每年都會拼湊些錢向養(yǎng)蜂人買幾瓶，治療我的哮喘病。

隨著槐花慢慢的開完，枝頭的葉子也漸漸的長大了，開后的花蒂就結(jié)成了串串嫩綠的小夾夾（秋天就長成種子），這時候，整個河堤上的槐樹林長得非常的茂密了。那遠方來的養(yǎng)蜂人在滿載豐收喜悅之后又會滿懷希望的趕著載滿蜂箱的馬車去追尋下一個花兒盛開的地方。

到了天氣炎熱的夏季，槐樹的樹葉又成了牲口的美食，那個時候，幾乎每個家庭都喂養(yǎng)一到兩頭豬，也有少數(shù)人家喂養(yǎng)幾只小羊的，大人們在生產(chǎn)隊里干活，就安排小孩子打洋槐葉喂豬喂羊，滿河堤的洋槐葉就成了取之不盡的飼料。不過，這只是在盛夏之前，過了暑天，洋槐樹的葉子就老了，牲口就不吃了。

秋天的洋槐樹，由深綠慢慢變成赭黃色，而后在初霜之后開始落葉，在初冬之時樹葉就落盡了。那時，由于缺少燒鍋的柴草，家家都會把掉落的洋槐葉收集起來堆好，作為冬天的柴草。落葉后的洋槐樹很美，樹干剛勁，枝條瘦挺，針刺錯落，就如傳統(tǒng)山水畫中穿插有致的叢樹一樣的好看，我也多次畫過，但總是畫不出倪瓚所畫的那樣的神韻和遒勁。深冬時節(jié)，洋槐樹傲然挺立在乎乎的寒風之中，稀疏的槐樹夾垂掛在枝頭，冷風一吹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偶爾有麻雀或烏鴉鑿食樹夾中的種子，特別在冬雪之前，會有很多鳥兒一起為度過大雪時的饑荒而鑿儲洋槐樹的種子。

進入臘月的時候，生產(chǎn)隊里會組織勞力對所有的樹進行一次整枝，把一些沒用的枝杈修剪下來，然后分給農(nóng)戶作為春節(jié)時的柴草，家家都能分很多，這些枝杈中有很多直挺的枝條又被用來插架小菜園的柵欄，也在這個時候，村民家庭中如果需要做家具或者蓋房子用到成材的大樹時，可以向隊長請示，在征得領(lǐng)導的同意后，可以砍伐一些，直到現(xiàn)在，不少現(xiàn)存的老屋的屋梁和檁條以及八仙桌、條幾柜都是洋槐樹制作的，我家現(xiàn)在還有一張用洋槐樹打造的八仙桌……

歲月匆匆，轉(zhuǎn)眼那已經(jīng)是50多年前的事了。后來，由于洋槐樹生長速度慢，經(jīng)濟效益低，漸漸的就被速生的意楊樹取代了，十里長堤上挺拔高聳的意楊樹已經(jīng)更新變賣了一茬又一茬了。經(jīng)過多年復墾，現(xiàn)在，那里已經(jīng)變成了種植小麥、油菜、山芋的良田了。每當思鄉(xiāng)情切之時，我就會回到那里，站在河堤上遠眺，追憶童年時光里那十里槐花的香甜，暢享那如詩如畫的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