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上海錦江飯店掛牌。那天董竹君把這十六年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家底,連同店面一并交給了國家。折算成美金,十五萬出頭,有人說她傻,我說她比誰都拎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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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歲的姑娘,敢跟督軍談條件
1914年,上海四馬路,長三堂子。一個叫董阿媛的小先生在里頭賣唱,不賣身,那年她十四歲。
她家里窮,父親拉黃包車,母親給人幫傭,弟弟妹妹餓死過兩個。十三歲那年父親病倒,家里欠了一屁股債,她就被押到堂子里學戲,立了三年的身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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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戲的嗓子她打小有,人又長得干凈。堂子里管她叫小西施,夜夜有人打賞。
那陣子巧了,一個四川人躲在堂子里避風頭,叫夏之時。辛亥革命的老資格,做過四川副都督。袁世凱開出三萬大洋的懸賞要抓他,他就借堂子做掩護,跟這個小姑娘熟了。
夏之時想花錢把她贖出去,小姑娘搖頭。
據董竹君后來在《我的一個世紀》里寫,她當時跟夏之時說得很清楚。你贖我出去,這輩子你就是我的恩公,我在你家里說話永遠不響。我要走,自己走。
然后她甩出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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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不許討小老婆。第二,到了日本,讓我進學堂念書。第三,將來家里管什么事,我得有份。
這三條放今天看,叫婚前協(xié)議。放1914年看,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跟民國督軍掰手腕。
她自己動手,那年冬天,她把堂子里看門的人灌得爛醉,半夜爬出來。上海租界里一家日本旅館,叫松田洋行,兩人在那兒辦了婚禮,第二天上船去東京。
東京女子高等師范,她念到1917年,拿了文憑才回國。
在東京那幾年,她學鋼琴,學法語,訂《婦女雜志》。夏之時還說,你一個姑娘家,學這些有什么用,她不理,課該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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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夏之時回四川合江老家,再到成都。頭幾年還行,孩子一個接一個生,四個女兒一個兒子。
可夏家這門檻,她是跨進去了,日子不是她想的那樣。
日本那幾年,夏之時對她還算好,一回國,人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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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軍夫人這塊招牌,她自己砸的
夏之時后來被解除軍權,整個人垮了。
抽大煙,打牌,輸了錢就摔東西。家里四個女兒,他從頭到腳看不順眼,嫌生的都是賠錢貨。
四女兒夏國璋四歲那年,得了腰椎的毛病,右腿腫得嚇人,要定期抽膿,夏之時看都不看一眼。董竹君一個人抱著孩子進醫(yī)院,錢不夠,把陪嫁的首飾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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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女兒夏國瓊從小有音樂天賦,董竹君每天五點多就把孩子叫起來練琴。夏之時冷冷一句,女孩子學這個干什么,早點嫁人得了。
董竹君不理,四川不能待了,她要把孩子送到上海、送到更大的地方去念書。
書里還寫過一件事。有一回夏之時懷疑大女兒跟男同學走得近,說她敗壞門風,把一根繩子遞過去。董竹君當場撲上去護住女兒,一場風波才壓下來。
這種家,日子過不下去了。
1929年的一次爭吵,夏之時操起刀砍她。她光著腳披頭散發(fā)跑出成都的巷子,邊跑邊喊救命,鄰里拉住才沒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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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四個女兒離開夏家,一分家產沒要。1934年正式辦了離婚。上海小報管這叫"督軍夫人跳出火坑"。
到了上海,她手里就剩一點私房錢。
開織襪廠,垮了;開黃包車行,垮了。最難的時候,四個女兒擠一張床,米不夠下鍋。大女兒夏國瓊一個人跑四五個地方做家教,十四歲的孩子,瘦得跟根棍兒似的。
董竹君自己也沒閑著,給報館寫稿,賣過首飾,連父母的養(yǎng)老錢都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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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機是1935年,一個姓李的四川老鄉(xiāng),借給她兩千大洋。3月15日,華格臬路,錦江川菜館開張。
她本來跟餐飲這一行八竿子打不著,日本念的是師范。可她知道,上海這地界,做什么都要臉熟,餐館是最快見到人的一行。
開張第一個月,座位就排起來。菜好,是一半的原因,另一半,在她心里放著一張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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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撥客人進一個門,沒出過岔子
錦江開張沒多久,店門口堵過一次。
幾個青幫混混上門收保護費,董竹君不露面,托人帶話出去。第二天,一位杜先生發(fā)了句話過來:“這一片兒,往后你跟我說。”
杜先生就是杜月笙。
據多種傳記記載,杜月笙見過董竹君一次,評價只有一句,這女人比上海灘一般老爺們都大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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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后,錦江周圍的事,沒人敢找她麻煩。后來錦江要擴店,幾棟鄰居的房子搬不動,也是杜月笙托人擺平的。
這里頭的講究,外人看不透。
董竹君沒把寶全押在杜月笙身上,1936年開錦江茶室,她特意找來國民黨高官楊虎的夫人田淑君入股一千塊。
這一步棋,后來救過她好幾回。
錦江的客人分三撥。
頂上一撥,國民黨的大員、名流。于右任來吃過,郭沫若來吃過,梅蘭芳來吃過。中間一撥,上海灘的記者、戲班子、南來北往的商人。最底下一撥,外人看不見,是進步人士和地下黨的同志,借樓上的雅座碰頭。
三撥人進同一個門,坐同一把椅子,十幾年沒出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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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管餐廳也有一套,從裝潢配色到瓷器用具,她一樣一樣親自定。菜單里頭中餐為主,摻了點日本和西式的講究,燈光要柔,聲音要低。
老上海們后來回憶,錦江開到最后,把當年不可一世的粵菜酒樓都蓋了過去,華格臬路整條街跟著熱鬧起來。
上海淪陷那幾年,日本人盯上她,想讓錦江掛上"共榮"的名號。她不肯,1940年一趟菲律賓避風頭,趕上太平洋戰(zhàn)爭,一困就是五年,1945年才回來。
回來一看,錦江還在。手下幾個老伙計替她守著,沒讓店倒。
解放前夕,上海的地下同志托她傳過消息,她從沒推過。有一次掩護過一批革命同志撤離,她自己都沒留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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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她把錦江整個交給國家,自己只留一份工資,一棟小樓。
那時候錦江飯店改制成新中國第一家國賓館,她做第一任董事長。有人私下替她可惜,說你辛辛苦苦搞了十幾年,一下子交出去。她不吭聲。她要的東西,從來不在錦江這塊牌匾上。
她要的,在五個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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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孩子,各走各的路
董竹君在孩子身上花的心思,比錦江多。
那個年代,女孩子能進學堂就算福氣。她的四個女兒,一個不落,全送去讀書,后來又陸續(xù)送到美國念大學。
大女兒夏國瓊,國立音專出來,再去芝加哥音樂學院深造。新中國第一代女鋼琴家里頭,有她一個,后來在上海音樂學院、香港都教過鋼琴。
二女兒夏國琇,也是芝加哥音樂學院,后半生做華僑,一直想著支援國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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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女兒董國瑛,回國以后,參與籌建了國內早期的電影制片廠,做了一輩子電影人。
四女兒夏國璋,圣約翰大學出來,英文功夫深,做過國家領導人的翻譯。
小兒子夏大明,1951年入黨,早年在南通做共青團的工作,后來調到北京。
五個孩子,四個留過洋,一個扎在一線,沒有一個混日子。
周恩來總理見過董竹君幾回,聊到她這幾個兒女的事,曾經說過一句,她是個難得的女人。
這句話在老上海的圈子里傳了很多年,放別人身上是客氣話,放她身上,是實話。
她教孩子,從來不靠講道理。大女兒在國立音專被開除過一次學籍,她急得連夜去找蔡元培求情,被校長蕭友梅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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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鬧,回家跟女兒說一句,那就自己練,練到沒人敢不收你,夏國瓊后來真就是這么練出來的。
1960年底,董竹君從上海遷到北京,跟孩子們住得近些。
晚年她住在北京的小屋里,日子過得很素。
八十多歲,她動筆寫自傳。一個字一個字往稿紙上落,前后寫了十幾年,九十多歲的老太太,記性還在。民國時候的老電話號碼、四川老家院子里的花、1914年冬天堂子里那條走出來的路,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1997年12月6日,她在北京去世,享年九十七歲。
留下兩冊書,名字起得平平,就叫《我的一個世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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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四馬路的堂子里跑出來,到把錦江交給國家,中間這八十多年,她沒走過一步回頭路。她的故事里,沒有貴人從天而降,沒有誰替她扛事。兩千大洋起家的女人,最后留下的不是錦江這塊牌子,是五個孩子的前程,和一本自己寫給自己的書。
她去世那年,北京下了一場大雪。靈堂里擺著她年輕時候在東京的照片,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穿著學生裝,眼睛亮得跟釘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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