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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妻子坐月子,丈母娘送來3只母雞,我剛要下鍋,妻子卻拉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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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鍋里的水燒得咕嘟咕嘟翻花,我拎起最肥的那只母雞,正要往里頭按。

      身后突然傳來一聲壓得極低的聲音:"先別下鍋。"

      我回頭,看見妻子宋寧扶著門框,臉色比墻還白。

      她剛出月子沒幾天,頭發用一根布條隨意扎著,眼底是一片洗不掉的青。

      我皺眉笑了:"你怎么出來了?外頭冷,快回床上去。"

      她沒動,眼睛直直盯著我手里那只雞,嘴唇抖了一下:

      "你媽,十分鐘之內,準給你打電話。"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不可能,都快八點了,我媽這個點早躺炕上看電視了,誰會這時候打電話。"

      宋寧抬起眼,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撒嬌,不是賭氣,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像是看透了什么又憋了很久。

      "你賭不賭?"她一字一句地問。

      我放下雞,擦了擦手,嘴上還逞強:"賭就賭,輸了我給你跪搓衣板。"

      話音剛落,屋里那臺黑色座機突然炸響。

      鈴——鈴——

      鈴聲在安靜的屋子里像炸雷。

      我手一抖,鍋蓋"哐當"一聲砸在灶臺上。

      宋寧沒笑,只是慢慢閉了一下眼睛。

      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從心里頭被剜走了一塊肉。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

      這一個月,我以為風平浪靜的家里,早就翻江倒海過很多回了。

      只是我這個做丈夫的,什么都沒看見。

      這事兒得從2013年臘月初八說起。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揣著手套出門了。

      北方的冬天邪乎,一出門寒風就往人脖子里灌。

      我哈出的白氣糊在圍巾上,沒幾分鐘就結了一層薄霜。

      我是去長途汽車站接丈母娘的。

      我叫鄧飛,三十二歲,在縣供電所抄表,一個月工資一千八。

      媳婦宋寧比我小三歲,在鎮上小學教語文。

      我們是經人介紹認的,處了一年就扯了證,日子不咸不淡地過著。

      半年前宋寧查出有了,一家人高興了好一陣。

      十一月二十,孩子生了,是個帶把兒的,足足八斤四兩。

      宋寧坐月子這一個月,可把丈母娘惦記壞了。

      丈母娘住在離縣城一百二十里地的鄉下,家里就剩她一個人和一頭豬、二十來只雞。

      我老丈人走得早,她一個人把宋寧拉扯大,性子倔得很,從不肯麻煩人。

      前幾天她托人捎信來,說臘月初八一早坐頭班車進城,給閨女送點東西。

      我在車站的水泥臺階上等了快一個小時,腳都凍僵了。

      九點半那班車才晃晃悠悠地進了站,車門一開,我一眼就瞅見丈母娘。

      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棉襖,頭上頂著一條灰藍色的方巾。

      懷里死死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另一只手還拎著一個。

      下車的時候她腳一軟,差點摔在臺階上。

      我趕緊沖上去扶她:"媽,慢點慢點,東西給我,您這是帶了多少。"

      她直起腰喘了口氣,臉凍得通紅,第一句話卻是:

      "寧寧咋樣?這幾天能吃下飯嗎?孩子夜里鬧不鬧?"

      "都好都好,您先上車,到家再說。"我接過她手里的袋子。

      好家伙,沉得壓手。

      蛇皮袋里頭撲騰得厲害,隔著袋子都能聽見咯咯咯的叫。

      我解開扎口的麻繩一看,三只大母雞,羽毛油光水滑,爪子上的黃皮厚實,一看就是下蛋的主兒。

      我嚇了一跳:"媽,這得是您養了多少年的老母雞?"

      丈母娘坐在副駕駛上,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嘴里小聲念叨:

      "兩年多的,老母雞下奶好。寧寧生孩子遭了罪,得補。"

      我心里頭一熱,扭頭看了她一眼。

      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白了大半,臉上全是刀刻似的皺紋。

      她裹緊了棉襖,又補了一句:

      "我就住一晚,明早得趕回去。家里豬還等著我喂呢,大半窖白菜也得看著。"

      我鼻子一酸,沒說話,踩油門往家開。

      開到半路,我從后視鏡里看她,發現她手里還攥著一個小布包,捂在棉襖里頭。

      我問:"媽,您那手里拿的啥?"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呀,沒啥。我自己腌的一咸菜,寧寧小時候最愛吃。路上怕凍了,我就捂在懷里。"

      我眼淚差點下來。

      一百二十里地,三個多小時的車程,她把一罐咸菜揣在懷里捂了一路。

      那是輛借來的面包車,我供電所同事老趙的。

      我自己連輛摩托都買不起,借車接人都是看老趙面子。

      車開到我們家小區樓下,那是一棟蓋了快二十年的老家屬樓,樓道里堆滿了各家各戶的雜物。

      丈母娘不讓我攙,自己拎著一個蛇皮袋就往樓上爬。

      爬到二樓,樓道窗口邊上站著一個人——劉嬸。

      劉嬸六十出頭,燙著一頭老式的小卷發,穿著一件紫紅色的毛呢外套,手里端著一杯茶,靠在窗臺邊上慢悠悠地晃。

      這位是我們樓里出了名的"眼睛",誰家進了什么人、搬了什么東西,她站這兒一會兒就門兒清。

      她一看見我們,眼睛立馬亮了,嗓門拔得老高:"哎喲,鄧飛,這是親家母來啦?"

      丈母娘是個實誠人,忙停下腳步點頭:"是是是,來看看閨女。"

      "哎呦這袋子里頭是啥呀,還撲騰呢。"劉嬸把腦袋湊過來,眼珠子直往袋子上瞟。

      丈母娘憨厚地笑:"幾只老母雞,給寧寧下奶。"

      "幾只呀?"

      "三只。"

      "哎呦三只啊,老姐姐你這可真舍得,這年頭老母雞可不便宜。"

      劉嬸臉上堆滿了笑,眼神卻一點沒離開那個袋子。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只覺得這笑里頭有股子說不出的意味。

      我趕緊招呼丈母娘:"媽,上樓上樓,外頭風大。"

      進了屋,宋寧正裹著厚毛衣坐在床頭給孩子喂奶。

      看見丈母娘進來,她眼圈一下就紅了,叫了一聲:"媽——"

      丈母娘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快步走過去,手在棉襖上搓了兩下才敢摸閨女的臉:

      "瘦了,咋瘦成這樣了。"

      宋寧笑了一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沒事,挺好的。"

      那一瞬間,我站在門口,心里頭暖烘烘的。

      我想,這日子雖然苦點,可家里有這么個好媳婦、好丈母娘,知足了。

      我哪里知道,就是這三只雞,這一晚上,差點把我們家給掀了。

      丈母娘到家沒一會兒,我就出去把雞安頓在樓道的小儲物間里,又幫著把另一袋東西拆開。

      小米、紅棗、一塊凍得硬邦邦的豬肝,還有二十個土雞蛋。

      丈母娘一邊往外掏東西一邊叨叨:

      "小米是我自己種的那一小塊地里出的,沒打藥。紅棗是你大姨家園子里的,她非讓給寧寧捎來。豬肝是今早上剛割的,新鮮。"

      我聽著,心里頭一陣一陣發酸。

      這時候我才把話頭扯開,跟丈母娘說起宋寧這一個月的事兒。

      宋寧這孩子是十一月二十那天夜里生的。

      生的時候折騰了十幾個鐘頭,差點上手術臺。

      我媽那天沒來醫院,說她血壓高,怕見血。

      孩子生下來第三天,我媽才晃晃悠悠地上門。

      她一進屋,先瞅了瞅孩子,象征性地摸了一下小臉。

      然后就坐在床邊,拉著宋寧的手開始念叨:

      "哎喲寧寧啊,你這是給咱家立大功了,生了個帶把兒的。你不知道,小亞那邊相親都相了三個了,都沒成,我這心啊……"

      宋寧那會兒剛出院,臉白得跟紙似的,聽著我媽念叨,只能有氣無力地"嗯嗯"應著。

      那天下午,鄉下有個親戚托人給我們捎來了兩斤紅糖和三十個土雞蛋,是丈母娘讓捎的。

      東西剛放下不到二十分鐘,我媽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電話是座機,就擱在床頭柜上。

      我正在廚房煮小米粥,聽見響,趕緊跑過去接。

      電話那頭我媽的聲音又急又甜,"聽說你丈母娘讓人捎東西來啦?"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點掉地上:"媽,您咋知道的?"

      "咳,我剛路過你們樓底下,看見有人拎著蛇皮袋子進去,一打聽是給你們的。"

      我"哦"了一聲,沒多想。我媽又說:

      "你這嫂子月子里不能吃太多甜的,上火。紅糖勻點給你弟,他最近熬夜咳嗽,得補補。還有雞蛋,你弟早上上班沒時間,拿點給他煮著吃。"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啊?"

      "咳,一家人你客氣啥,我這就過來。"

      沒等我回話,電話就掛了。

      不到二十分鐘,我媽拎著一個空菜籃子就上了樓。

      她進門先跟丈母娘客氣了兩句:"親家母來啦?這大老遠的,辛苦辛苦。"

      丈母娘起身要給她倒水,她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坐會兒就走。"

      然后她眼睛就開始在屋里轉,最后停在床頭那包紅糖和那筐雞蛋上。

      她走過去,掂了掂紅糖:

      "寧寧啊,這紅糖可得省著吃,月子里吃多了上火,對孩子也不好。這樣,媽給你勻一半給小亞,他這幾天咳嗽。"

      說著,她就從我手里抽過一個塑料袋,三下五除二把紅糖分出去一半。

      然后又說:"雞蛋也拿十個吧,小亞早上沒時間,拿著煮著吃方便。"

      我當時就覺得哪兒不對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又看見宋寧低著頭在給孩子換尿布,一句話不說。

      丈母娘憨厚地笑著打圓場:"拿吧拿吧,都是一家人。"

      我媽臉上笑開了花:"還是親家母明事理。"

      我媽走的時候,菜籃子裝得滿滿當當。

      我送她到樓下,她還拍著我肩膀說:"小飛,你是老大,得照顧弟弟。"

      我點點頭,心里卻有點別扭。

      回到屋里,宋寧已經把孩子哄睡了,正背對著門坐在床上。

      我走過去,想說點什么。

      她頭也沒回,聲音悶悶的:

      "鄧飛,我媽那紅糖,是她自己把家里那兩只下蛋雞的蛋攢了一個多月,換的。"

      我一下子僵住了。

      那一刻,我才回過味來——丈母娘在鄉下,一個月能攢多少蛋?

      兩只下蛋雞,一天最多兩個蛋,攢一個月也就六十個。

      那兩斤紅糖,是她拿六十個雞蛋換的。

      宋寧背對著我,繼續說:

      "雞蛋也是。我媽家里那二十只雞,是她的命根子。她舍不得吃一個,全攢著給我。她托人捎來的三十個雞蛋,她自己一個都沒嘗過。"

      我喉嚨發緊,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媽也是為了咱們好",又沒說出口。

      宋寧終于轉過頭來,眼圈紅紅的,卻沒哭。

      她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以后我媽送來的東西,你別讓你媽知道。"

      我愣住了:"這……這不好吧。"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了被子里。

      我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她的后背一抽一抽的,想伸手摸,又不敢。

      我這個媳婦,從來不是個愛哭的人。

      她在我面前哭過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可是這一個下午,她已經哭了兩次。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腦子里一遍又一遍過那個畫面:

      我媽拎著菜籃子出門時臉上那滿足的笑容,和宋寧坐在床頭那個沉默的背影。

      可我那會兒還沒想太多,只當是婆媳之間的小別扭。

      后來的事情證明,我太年輕了。

      孩子出生半個月,是臘月初。

      那天是禮拜五,我下了班從供電所回來。

      剛進小區就看見門口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小李,我丈母娘老家村里的一個年輕人,在縣城開三輪拉貨的。

      小李一看見我就站起來,從三輪車上搬下一個大籮筐:

      "哥,你丈母娘讓我給你捎的,說是給嫂子下奶。"

      我低頭一看,兩扇大排骨,紅白分明,一看就是好肉。

      還有一小袋黃豆,說是燉湯用。

      我連謝都沒來得及謝完,小李擺擺手就開車走了。

      鄉下人樸實,不興客套。

      我抱著籮筐上樓,路過二樓的時候,劉嬸又"恰好"在窗口站著。

      "哎喲鄧飛,這回又是啥好東西啊?"她湊過來看。

      我心里突然就有點煩,敷衍了一句:"排骨。"

      "哎呦,排骨啊,你丈母娘可真舍得。"她瞇著眼笑,"這排骨看著不便宜,得三十多一斤吧?"

      我沒搭理她,快步上了樓。

      進了屋,我把排骨拿到廚房,開始焯水。

      宋寧躺在床上給孩子喂奶,聽見我在廚房叮叮當當,隔著門問:"買排骨了?"

      "咱媽讓人捎來的,兩扇。"我邊說邊點火。

      水咕嘟咕嘟地燒起來,我把排骨倒進去,血沫子往上翻。

      我拿勺子撇著沫,心情還挺好——

      想著晚上給宋寧燉一鍋排骨湯,再放點黃豆,多下奶啊。

      就在這時候,床頭的座機響了。

      我騰不出手,喊了一聲:"寧寧,電話。"

      過了兩秒,宋寧的聲音從臥室傳過來,冷冷的:"你媽打來的。"

      我愣了一下,以為聽錯了:"啥?"

      "我說,是你媽打來的,你接。"

      我趕緊把鍋蓋蓋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沖過去接電話。

      "喂?媽?"

      "小飛——"我媽的聲音跟上次一樣又急又甜,"聽說你們今天有排骨?"

      我手里的勺子"啪"地掉在地上。

      我扭頭看了一眼廚房,又看了一眼臥室的門。

      宋寧正坐在床上,抱著孩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咽了口唾沫:"媽……您咋知道的?"

      "咳,我剛才打電話就是想問問你們吃啥呢,這不你弟今天回家吃飯嘛。聽說有排骨啊,正好,媽來給你們燉,你們倆年輕人哪會燉排骨,媽手藝好。"

      我一時沒說出話來。

      我媽在那頭急吼吼的:"我這就過去啊。"

      電話掛了。

      我放下話筒,站在原地發愣。

      宋寧慢慢把孩子放進小床,自己靠著床頭坐起來。

      她雙手揣在毛衣袖子里,盯著我看了很久,才開口:

      "鄧飛,你跟你媽說過今天排骨的事兒嗎?"

      我搖頭,老實說:"沒。小李送來的時候我都沒拆開,進門直接就扔廚房了。"

      "那劉嬸呢?你碰見劉嬸了嗎?"

      "碰見了,她問我是啥,我就說了一句排骨。"

      宋寧"嗤"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冷得像冰。

      她輕聲說:"鄧飛,你去查查咱媽那兒的電話,看看她今天幾點打過電話。"

      我皺眉:"你什么意思?"

      她不回答,只是說:"你去查。"

      我晚上吃飯的時候,趁我媽去衛生間,偷偷翻了她包里的諾基亞手機。

      那是個老款的黑白屏手機,我媽不怎么用,就是接接電話。

      我翻出通話記錄,手一下子抖了。

      下午五點零八分,有一個來電,號碼是劉嬸家的。

      通話時長,兩分十七秒。

      我來不及多想,趕緊把手機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媽果然過來"幫忙"燉了排骨。燉了滿滿一大盆,香味撲鼻。

      吃飯的時候,我媽坐在桌子主位上,一個勁兒地給我弟鄧亞夾肉:

      "小亞你多吃點,你這個體格得補。"

      鄧亞今年二十六,長得比我高半頭,白白凈凈,戴個眼鏡。

      他在縣里電信局上班,是我媽的心尖尖兒。

      他低著頭扒飯,嘴里囫圇地"嗯嗯"。

      吃完飯,我媽拿出一個大保溫桶,把桌上剩下的排骨——差不多還有大半盆——全都裝進去。

      "媽帶回去給小亞明天熱著吃。寧寧你月子里油膩的少吃,對奶水不好。"

      宋寧坐在床上,抱著孩子,抬眼看了一下我媽,又看了一眼我。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媽走了以后,我把鍋里最后一塊排骨夾了出來。

      那是我特意給宋寧留的,挑最好的一塊——夾到她碗里。

      宋寧沒動筷子。

      她看著那塊排骨,過了很久,才抬頭看我:

      "鄧飛,我媽送來兩扇排骨,一共得有個四五斤,咱倆只吃了不到一斤。"

      我喉嚨一哽,說不出話。

      她又說:"這排骨是我媽賣了家里兩只雞換的。"

      我的筷子掉在桌上。

      屋里靜得嚇人,只有孩子小床里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宋寧低下頭,捏著被子的邊角,聲音越來越輕:

      "我媽把雞都賣了……攢錢給我買排骨……"

      她說到這兒沒說下去了。我看見她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我扔下筷子,一把把她抱住。

      她伏在我肩膀上哭,哭得壓抑又無聲,眼淚浸濕了我一整片衣領。

      過了很久,她在我耳邊說了一句:

      "鄧飛,我媽在我們身上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她從牙縫里省出來的。你媽拿走的,不是排骨,是我媽的命。"

      那一夜,我第一次失眠到天亮。

      排骨那件事之后,我心里頭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我開始偷偷觀察我媽。

      我發現,她對宋寧的態度,總是跟著丈母娘送的東西走。

      丈母娘送來的東西多、貴,我媽就格外殷勤,一口一個"寧寧"。

      丈母娘隔兩天沒來東西,我媽就板著臉,說話也夾槍帶棒。

      而且,每次丈母娘送來東西——不管是大件還是小件——我媽總能"恰好"上門,或者"恰好"打電話來。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運氣,次次如此,就絕對不是偶然。

      我跟宋寧說了我的發現。

      宋寧那時候已經做完月子第二十天了,身體好了不少,臉色也紅潤起來。

      她聽我說完,抬頭看著我,問了一句:"你現在才發現?"

      我愣住了。

      她沒笑,也沒怪我,只是平靜地說:"鄧飛,咱們試一次,你就信了。"

      那是臘月初十的下午。宋寧讓我下班后去趟菜市場,買兩斤牛肉。

      "挑上好的黃牛肉,別便宜貨。"她叮囑。

      然后又特意交代:"你從后樓梯上來。別走正門。"

      我心里咯噔一下,沒多問,按她說的辦了。

      菜市場離我們家不遠,騎個自行車十幾分鐘。

      我買了兩斤黃牛肉,花了五十八塊錢。

      我在肉攤老板那里要了個黑色塑料袋裝好,塞在外套里頭,然后從小區后門騎進來。

      小區后面有一條小路,直通我們樓后面的消防樓梯。

      消防樓梯常年鎖著,但是鎖扣早就壞了,推一下就開。

      我繞了一大圈,從后樓梯一路爬到三樓,一路上沒碰見一個人。

      進了屋,我把牛肉往桌上一放。



      宋寧坐在床上看著我,什么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一直到晚上,電話一直沒響。

      我們兩口子像等一個什么判決似的,誰也不說話。

      孩子睡得安穩,屋里頭暖氣燒得足,可我心里頭卻冷得慌。

      晚上八點半,宋寧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鄧飛,今天你媽沒來電話,也沒來人。"

      我點頭:"是沒有。"

      她抬起頭,眼睛里亮著一種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光——不是喜悅,是一種冰冷的篤定。

      她一字一頓地說:"因為你沒讓劉嬸看見。"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碗里。

      我腦子里像炸了一顆雷。

      我想起劉嬸站在二樓窗口的樣子。

      想起她每次看見我拎東西上樓那雙發光的眼睛。

      想起我媽手機里那個下午五點零八分的來電記錄。

      我看著宋寧,聲音都在抖:"你的意思是……劉嬸是我媽的……"

      "眼線。"宋寧接過我的話,平靜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鄧飛,我早就發現了。你媽給劉嬸送過兩回點心,去年秋天還給劉嬸織了一條圍巾。劉嬸的老頭子去年在醫院住院,你媽還去陪床了半天。"

      我腦子一陣嗡嗡響。

      宋寧繼續說:"只要咱家進了什么東西、誰來了,劉嬸就會打電話給你媽。你媽手機上那個電話,就是證據。"

      我坐在床沿上,雙手撐著膝蓋,半天沒說出話。

      宋寧伸過手來,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涼,卻很穩。

      "鄧飛,"她聲音輕得像耳語,"我沒早跟你說,是怕你覺得我挑撥你們母子。我是你媳婦,可我在你家,還是個外人。"

      我一下子紅了眼。

      我抓著她的手,聲音啞得厲害:"你怎么會是外人……你怎么會是外人……"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苦:

      "那你說,咱媽給你送來的東西,憑什么要被你媽拿走?"

      我答不上來。

      那一瞬間,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跟宋寧剛結婚的時候。

      我媽第一件事就是把宋寧的陪嫁被子拿走了兩床,說是給鄧亞留著結婚用。

      想起宋寧懷孕頭三個月害喜厲害,吃不下飯。

      我媽從來沒問過一句,每回打電話都是說鄧亞工作累、鄧亞相親沒成。

      想起宋寧生孩子那天,我媽說她血壓高不來醫院。

      可是我后來聽我表妹說,那天我媽在家門口跟人打了一下午的麻將。

      想起……

      想起來的事情太多了,全都堆在一起,壓得我喘不過氣。

      我低著頭,聲音很低:"寧寧,對不起。"

      宋寧搖搖頭,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不是你的錯。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從小被你媽那么養大的,你不知道。"

      她頓了一下,又說:

      "鄧飛,我跟你說實話。我嫁進你們家這兩年,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媽對鄧亞是親兒子,對你是上輩子欠她的債。鄧亞在縣城上班,工資比你高,她還天天惦記著讓你貼補他。我們結婚那天,你拿出來的兩萬塊彩禮,第二天就被她拿走了一萬五,說是給鄧亞以后娶媳婦用。"

      我一下子愣住:"彩禮的事……你一直知道?"

      "我當然知道。"宋寧笑了,眼睛里都是苦,"你媽沒告訴你吧?那一萬五,她當天下午就拿著存進了她自己的存折。"

      我捂住臉。

      那是我從銀行貸的款,加上自己攢了三年的錢。

      我一直以為,那些錢是交給我媽暫管的,以后會留給我們。

      我這個傻瓜。

      宋寧握住我的手:

      "鄧飛,我不是要讓你恨她。媽就是媽,她生你養你,這個情分我沒法抹殺。但是你得知道,她眼里沒有你。她眼里只有她自己的算盤。"

      那天晚上,我抱著她,久久沒有說話。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鄧亞剛出生那一年,我才六歲。

      家里過年沒肉吃,媽燉了一鍋白菜豆腐,把唯一的那一小塊肉全都夾給了鄧亞。

      我饞得直流口水,伸手想要一塊。

      媽一筷子敲在我手背上,罵我:"你是當哥的!讓著你弟!"

      那一筷子,敲了我二十六年。

      我一直以為,當哥的就該讓著弟弟,當兒子的就該孝順媽。



      可我從來沒想過,我還是個丈夫,是個父親。

      宋寧在我懷里睡著了。

      我低頭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里頭第一次冒出一個念頭——

      這個家,我得護著。

      不管代價是什么。

      時間就這么一天一天過。

      丈母娘進城這天,是臘月初八。

      宋寧已經出了月子,但身子還虛,臉色也沒完全緩過來。

      孩子一個多月了,長得白白胖胖,眼睛像宋寧,鼻子像我,全家人都喜歡得不得了。

      丈母娘一到家,放下袋子,第一件事就是洗手進廚房。

      她卷起袖子,開始剁肉餡:"晚上給寧寧包餃子,豬肉白菜的。"

      我趕緊攔:"媽,您坐了一上午車,累壞了,歇著,我來。"

      她擺擺手:"不用,你們兩口子忙孩子,我來。"

      我看著她在廚房忙活的身影,心里頭又酸又暖。

      宋寧抱著孩子從臥室出來,湊到廚房門口,小聲說:

      "媽,您少放點鹽,鄧飛血壓有點高。"

      丈母娘答應著:"知道了知道了。"

      就這時候,座機響了。

      我走過去接:"喂?"

      電話那頭是我媽:"小飛,你丈母娘是不是到啦?"

      我的手又抖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到了,剛到。"

      "哎喲太好了,我這就過去看看親家母。"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電話就掛了。

      我放下電話,站在客廳里沒動。

      宋寧從廚房門口轉過頭來看我,什么都沒問,只是眉頭皺了一下。

      不到二十分鐘,門鈴響了。

      我媽拎著一袋蘋果,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口:

      "哎喲親家母來了,快讓我看看,這一路辛苦啦!"

      丈母娘趕緊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手:"親家母來了,快坐快坐。"

      兩個老太太客氣了一番。

      我媽的眼睛就開始在屋里掃,最后定格在儲物間那扇門上。

      那里頭傳來雞的咯咯叫聲。

      我媽"哎呦"一聲:"親家母這還帶活物啦?"

      丈母娘憨厚地說:"幾只老母雞,給寧寧下奶。"

      "幾只啊?"

      "三只。"

      我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拍著丈母娘的手:

      "親家母你這人真是太好了,寧寧有您這么個媽,是她的福氣。"

      丈母娘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是笑。

      我媽又坐了半個多小時,期間一直跟丈母娘東拉西扯。

      聊鄧亞相親的事兒,聊村里今年的收成,聊她年輕時候的那些苦。

      聊著聊著,我媽忽然嘆了一口氣:

      "哎,親家母你是不知道,我家小亞命苦啊,跟人相了親,姑娘家里要看男方家的排場,我這當媽的啥也給不了……"

      丈母娘是個實心眼,聽了連忙說:

      "親家母別這么說,小亞是好孩子,肯定能找到好姑娘。"

      我媽眼圈一紅:

      "我就是愁啊,姑娘家下周要上門來坐坐,我連個像樣的菜都拿不出來……"

      我坐在旁邊,聽著聽著,心里頭就有點不對勁了。

      宋寧在里屋給孩子換尿布,聽見客廳的動靜,悄悄掀開門簾看了一眼。

      我跟她目光對上。

      她什么都沒說,只是朝我輕輕搖了搖頭。

      我媽坐到快七點才走。

      走之前,她拍著丈母娘的手:

      "親家母,您今晚就在這兒住吧,我回家了,明早再來給您送行。"

      丈母娘忙說:"不用不用,我明早坐頭班車就走了。"

      "那也行,那我明早來。"

      我送我媽下樓。到樓道里,她停住腳步,小聲跟我說:

      "小飛,你丈母娘那三只雞,晚上別都燉了,給媽留一只。"

      我愣了一下:"媽,那是給寧寧下奶的……"

      "哎呀下什么奶,寧寧奶水足著呢,我看著呢。"她拍拍我肩膀,"你弟下周相親,姑娘家要來坐坐,媽總得燉個雞湯吧?你是當哥的,得照顧弟弟。"

      我站在原地,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我媽又拍了拍我肩膀:"聽媽的話,好孩子。"

      然后她就下樓了。

      我站在二樓樓道口,看著她的背影,莫名覺得冷。

      路過二樓的時候,劉嬸"恰好"在窗口站著。

      我媽跟她打了個招呼:"老劉,吃了沒?"



      劉嬸笑嘻嘻:"吃了吃了,親家母來啦?"

      "來啦,帶了三只老母雞呢。"我媽的聲音壓得有點低,但我在樓上聽得清清楚楚。

      "三只?老厲害了。"

      "嗨,小亞不是下周相親嘛,我尋思拿兩只燉湯……"

      后面的話我沒聽清。我扶著樓梯扶手,手心全是汗。

      上樓回家的時候,我的腿有點軟。

      進了門,宋寧已經把孩子哄睡了,站在客廳里等我。

      她看著我的臉,輕聲問:"你媽跟你說什么了?"

      我張了張嘴,不想騙她,又不知道怎么說。

      宋寧嘆了口氣:"她是不是讓你留兩只雞給鄧亞?"

      我的臉一下就燒起來了。

      宋寧沒說話,只是轉身回了臥室。

      那天晚上,丈母娘包了滿滿一蓋簾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又香又鮮。

      我們三個吃了飯,丈母娘說她累了,早早就進屋歇下了。

      丈母娘睡覺輕,我們不敢弄出動靜。

      我洗完碗,卷起袖子進了廚房,開始處理那三只雞。

      我選了最肥的那一只。

      水燒得咕嘟咕嘟響,我拎起那只收拾干凈的雞,正要往鍋里按。

      身后傳來宋寧的聲音:"鄧飛,先別下鍋。"

      我回頭。

      宋寧扶著門框站在廚房門口。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睡袍,袖口有點長,擋住了她的半截手指。

      頭發用一根灰色的布條扎成一個松散的馬尾,幾縷碎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月子里熬出來的黑眼圈還沒退,她的眼底一片烏青。

      她看著我手里的雞,聲音很輕,卻很穩。

      "你媽,十分鐘之內,準給你打電話。"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不可能。這都快八點了,我媽這個點早躺炕上看電視了,誰會這時候打電話。"

      宋寧沒笑。

      她抬起眼,直直看著我。那眼神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賭氣,不是撒嬌,是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又夾雜著一種近乎冷漠的確信。

      她一字一頓地問:"你賭不賭?"

      我放下手里的雞,關了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我其實心里已經有點發毛了。

      但是我嘴上不肯輸:"賭就賭。輸了我給你跪搓衣板。"

      宋寧沒回話,只是慢慢走到廚房門口的椅子上坐下。

      她雙手揣進棉睡袍的袖筒里,一動不動地看著客廳那臺黑色的座機。

      屋里靜得出奇。

      煤氣灶剛關,鍋里的水還在冒著余熱的氣。

      灶臺上那只拔了毛的雞白生生地躺著,透著一種不真實的蒼白。

      隔壁屋里丈母娘睡得沉,隱約能聽見她的呼吸聲。

      孩子在小床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咂嘴聲,然后又睡了過去。

      時間一秒一秒地走。

      我盯著墻上那個老式的掛鐘,分針從七點五十八跳到七點五十九。

      宋寧沒動。

      八點整。

      還是沒動靜。

      我心里頭忽然松了一口氣,正想笑話她兩句,就在這時候——

      鈴——鈴——鈴——

      座機炸響。

      鈴聲在安靜的屋子里像炸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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