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柳枝抽出了嫩黃的新芽。人到中年,日子仿佛被按了快進鍵,還沒來得及細嗅這滿城春色,半生光陰已從指縫間悄然溜走。許多往事都在歲月的沖刷下變得模糊,唯有一碗熱粥的溫度,在每一個清寒的清晨與日暮,悄悄漫上心頭。
小時候最盼的,是姥姥在院子里熬的玉米糊糊。老家院子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著倔強的青苔,土坯壘起的灶臺邊,一口黑鐵鍋被柴火熏得發亮,映著姥姥佝僂的背影。姥姥總在天剛蒙蒙亮時起身,從布袋里舀出自家磨的玉米面。那是在秋天曬干的玉米粒,經石磨慢慢碾出,帶著淡淡的谷物香。她往鍋里添上井水,等水燒到微沸,便一手扶著鍋沿,一手握長木勺,順著鍋邊緩緩倒粉,不停攪動,生怕結塊。
“慢一點,才出香。”她總這么念叨著,皺紋里藏著溫柔的笑意。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糊糊漸漸濃稠,表面凝起一層金黃的“粥油”,那是玉米的精華。盛在粗瓷大碗里,我總等不及晾涼,湊上去沿著碗邊“吸溜”一口,滾燙的糊糊滑過喉嚨,粗糲中帶著一絲清甜,瞬間驅散了春晨的寒意。那時的我,捧著粥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的迎春花慢慢綻放,日子安穩而簡單。
后來離家去北方的海濱城市讀大學,青春里最溫柔的光景,是和戀人在食堂的清晨。北方的夏日不悶熱,清晨的海風帶著咸濕氣息,吹得窗欞輕輕晃動。食堂早餐窗口,永遠擺著一大桶免費白粥,粥熬得并不精致,米粒與水分明,清清淡淡,卻透著新米的清香。我們總趕在第一節課前,盛上滿滿一碗粥,配兩根油條、一碟咸菜,臨窗而坐。
窗外是灰藍色的海面,遠處有漁船剪影,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粥面上,泛著細碎的光。我們話不多,只是安靜喝粥,偶爾抬頭對視一眼,便忍不住漾出笑意。粥是溫的,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溫度。那碗不值一提的免費粥,盛下了年少最純粹的心動與陪伴,也藏著異鄉里彼此相依的心安。
再長大些,離家去外地工作,秋夜晚歸時,推門總能聞到媽媽熬的地瓜粥。那時媽媽已添了些許白發,卻依舊習慣在煤爐上煨一鍋砂鍋粥。新米是她托人從老家帶回的,米粒飽滿晶瑩;地瓜是院子里種的,切成滾刀塊,橙紅果肉嵌在雪白米粥里,像一幅溫馨的畫。她總說砂鍋熬粥最養人,文火慢煨,讓米香與地瓜甜香慢慢融合。
我拖著倦意推開門,鍋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冒小泡,香氣漫滿整個廚房。媽媽趕緊盛上一碗遞到我手里:“快喝吧,熱著。”我坐在燈下,一口口慢慢品著,粥的綿密順著喉嚨滑下,白日的奔波、青春期的心事,全都被輕輕撫平。
走入職場后,加班成了常態。有次趕項目進度,我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推開門,客廳只留一盞落地燈,暖黃色光暈里,妻子正坐在沙發上等我,手邊的保溫桶里裝著她熬的小米粥。她接過我手里的包,輕聲說:“粥還熱著,喝一點再睡。”粥冒著熱氣,金黃米油凝在表面,旁邊還放著一碟紅油榨菜。我坐下來喝著熱粥,一天的奔波與乏累,仿佛都被這碗粥盡數熨帖。
如今我也為人父母,清晨會早早起身,為孩子熬一鍋八寶粥。紅豆、花生、蓮子、桂圓、薏米……各色食材在砂鍋里慢慢交融,咕嘟咕嘟冒著小泡,熬成一鍋五彩斑斕的甜粥。孩子總等不及粥晾涼,就迫不及待湊上去喝,嘴角沾著米粒,像極了小時候的我。看著她吃得香甜,我忽然就懂了,當年姥姥、媽媽、妻子,都是這樣,把愛悄悄熬進一碗粥里。
窗外春意漸濃,鍋里的粥香還在彌漫。人到中年才漸漸明白,人間萬千滋味,最暖不過一碗熱粥。正如汪曾祺所言:“沒有比粥更溫柔的了。” 這溫柔,藏在煙火里,暖在歲月中。
粥暖半生,歲月清歡,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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