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名“中國留學生”，被調查

“孩子報了韓國湖南大學（下稱“韓湖大”）的‘3+1’項目，現在該怎么辦？”這幾天，從事韓國留學行業的劉曉玲收到了多位學生和家長的咨詢。

焦急的詢問源自不久前的一則消息：韓國光州地區四年制私立大學韓湖大被曝出大規模留學生學歷造假事件。韓國法務部出入境外國人事務所調查發現，共有112名中國籍留學生通過提交虛假美國大學畢業證書插班入學。

據《韓國時報》報道，這批學生的簽證已于1月被光州移民局取消，當時因正處寒假，多數學生已經回中國。另外5名留在韓國的學生收到了離境命令，其中4人已自愿離開。韓湖大表示，已對這些學生采取休學措施，并在新學期開始前發出緊急通知，建議準備回韓的學生推遲入境，警告他們抵達機場后可能面臨驅逐。

近些年，“3+1”等各類國際交流項目越來越受歡迎，但隱患也逐漸暴露。韓國首爾大學教育學系教育行政專業副教授嚴文英（Eom Moonyoung）告訴《中國新聞周刊》，這起事件使中韓學生、正規中介及正規招生的韓國高校均成為受害者，希望此事成為完善跨國高等教育制度的契機。

韓國湖南大學外景 圖/視頻截圖

一場張揚的造假案

“3+1”項目是國際本科的一種。一家留學機構提供的資料顯示，國際本科可以理解為“不用全程出國的留學”，分為“1+3”“2+2”和“3+1”。其中“3+1”指國內3年、國外1年，學生在國內上3年學，但無國內學歷，最終只拿海外本科學歷。

在從事留學咨詢行業十余年的“山路哥”看來，這類項目通常針對高考成績在專科區間的學生，目的也很明確：通過國際本科項目，學生可以獲取國外學校的本科學位證。

浙江考生王天碩就是這樣被吸引的。2023年高考成績發布后，300多分的成績讓王天碩感覺“沒有學校上了”。后來，從一個留學機構處，王天碩和媽媽了解了“3+1”項目。

最初，王天碩更傾向于上海財經大學開辦的“3+1”項目，該項目在教育部（中國）留學服務中心（下稱“中留服”）有備案，但中介說他的英語比較薄弱，轉而向他推薦韓湖大的項目。

中留服備案是“3+1”項目的核心關鍵。中留服與蘇格蘭學歷管理委員會（SQA）合作引入了英國高等教育文憑（SQA Advanced Diploma），項目的國內合作院校有30余所，國外合作院校近50所。在國內的學習為全日制3年，獲得SQA頒發的項目證書并達到國外大學入學要求后，申請國外大學對應專業完成本科階段的學習，成績合格者獲頒國外大學學士學位證書。

而中國留學網列舉的SQA項目合作國外高校中，并沒有韓湖大。也就是說，雖然韓湖大在中留服認證的海外院校名單上，但韓湖大“3+1”項目不被官方背書。

張平從事留學行業十余年，在他看來，項目正是鉆了這個空子——只要學生最終能進入韓湖大、拿到韓湖大的畢業證，就能通過中留服認證。但其實，中留服曾表示，依據現行認證標準和規則，中留服系按照個案評估的原則對每一份認證申請完成核查和認定，不存在任何留學項目的學生“包認證”的情況。

最終，100多名中國學生因學歷造假被查——他們沒有提交在中國讀3年的前置學歷證明，而提交了美國學歷證明。據韓國媒體披露，他們于2025年3月入境韓國，同年8月提交美國大學學位插班韓湖大。按規定，留學生持有海外大學學位，插班并參加國際交流項目，一至兩年后即可獲得韓湖大畢業證。

張平評價，這是一場張揚的學歷造假事件。通常情況下，學校的留學生會來自不同國家和學校，在這起案件中，100多名插班留學生都來自同一所美國大學，本身就惹人懷疑。“造假學歷，怎么會把雞蛋往一個籃子里放？”

韓國法務部一位官員也表示：“100多名學生在同一所美國大學獲得學士學位，這引起了懷疑。后來發現這些學生在此期間并未在美國，促使全面調查。”韓國法務部出入境外國人政策本部查證發現，這批學生提交學位的美國大學，早已在2000年之后被取消辦學資格，其提交的“海牙認證”文件系偽造，韓國教育部立即撤銷了這些學生的簽證。

這也是張平認為造假手段拙劣的第二個原因：正常來說，學生的護照上應該有在該學年期間出入美國的合理出入境記錄，如果時間線對不上，很容易被發現。若想要“完美造假”，需要學生在美國生活或打工，提供符合出入境記錄的護照，造假成本會更高。

上圖：學信網上劉星興的非全日制大專學歷資料 圖/受訪者提供

下圖：劉星興交15萬元韓國學費的收款憑據 圖/受訪者提供

“高升本”陷阱

“韓湖大（‘3+1’項目）不是第一次出問題，也不止一次出問題。”劉曉玲說。多位參加過韓湖大“3+1”項目的學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早在2020年左右，該項目就曾出現過問題。

劉星興是廣東省2020年的高考考生，成績在300分左右。出成績后不久，他收到了一條短信：“國際本科‘3+1’藝術類招生，全日制本科，校本部就讀，高考總分不限均可報考。”短信以國內某211高校的名義發送。

根據劉星興提供給《中國新聞周刊》的宣傳冊，該項目的培養模式是韓湖大“高升本”（高中學歷升讀本科），有國際貿易、工商管理、多媒體影像等專業，國內學費每年19800元，韓國一年學費15萬元，招生計劃數200人。最吸引他的是，國內3年在“××大學（國內某211）本部校內上課，安全可靠”。劉星興以為這是這所高校辦的項目。

劉星興說，與中介簡單溝通和報名后，根據約定時間，學生和家長來到招生會現場，學生去進行簡單的面試和筆試，家長被帶走聽講座。“聽完講座，很多家長交了16萬元的大四派遣費（1萬元定金加15萬元韓國學費）。”

簽訂合同時，劉星興發現甲方并非國內高校，而是自稱“世界華人聯合會（總會）教育委員會”（下稱“世華會”）。其官網稱，世界華人聯合總會是包括華人、華僑、華商、華裔在內的國際性社團組織，成立于2001年。不過，在民政部社會組織管理局主辦的中國社會組織政務服務平臺上，以及公安部主辦的境外非政府組織辦事服務平臺上，《中國新聞周刊》核查發現，均無該組織的任何信息。

世華會官網上有韓湖大項目，稱世界華人聯合總會與韓湖大自2011年正式開展國際派遣生定向委托培養項目，并由世界華人聯合總會下屬教育委員會負責項目的具體實施和運營。

項目自稱，學生會取得由韓湖大頒發的本科學位證書或研究生學位證書，經中留服認證，國家承認學歷，證書在中國教育部留學網可查詢，可參加公務員考試，回國后享受海歸待遇。其國內合作院校包括多所211高校。

參與該項目一年后，劉星興逐漸意識到不對勁。他所在的所謂委培院校是廣東省一所211高校，但這一年中，他沒有接觸到統招生。住的不是學校宿舍，而是被分配到了校外，12個人一起住。而且，“發放的實體校園卡屬于教職工和校外人員在校學習的臨期校卡，疫情期間校門閘機不能刷，也沒有電子學生卡”。

更重要的是，劉星興和同學們被要求將學信網注冊密碼和人臉驗證所需視頻提供給世華會，用來注冊大專學歷。“同期的學生被注冊了不同的專科，有國家開放大學、廣東開放大學等。” 這與招生時提到的“四年都是全日制本科”完全不同。

王天碩也是這樣意識到問題的。中介說，上海財經大學SQA項目“沒有操作進去”，他只能去韓湖大了。但入學后，王天碩發現，就讀的“學院”僅有幾個教室、幾臺電腦，宿舍在校外公寓樓。大一時，他和同學被要求“跟老爺爺老奶奶一起進行成人高考”，最終被注冊了國家開放大學的非全日制大專學歷。

事實上，與最終只拿海外高校學歷的SQA項目不同，此類沒有中留服備案的“3+1”項目，本質上是機構創辦的“專升本”項目。“一些機構會跟國內大學談合作，租用學校教室，給學生做培訓，其實跟高校沒有任何關系。”“山路哥”說。

“合謀”之疑

據韓媒報道，此次學歷造假風波中的部分學生，曾在2024年通過韓湖大“3+1”項目申請入學，“但因學歷材料無法通過簽證審核而被拒簽”。此后，這些學生于2025年3月持D-4簽證入境韓國，在韓湖大附屬語言學院學習韓語。

劉星興的同學中，有不少人因學信網上的大專學歷顯示沒畢業或“沒有找到您的學歷信息”，被卡在了D-2留學簽證申請這一步。之后，這些學生只能通過D-4簽證入境韓國。

D-4簽證是為在韓國進行短期學習的外國學生設立的簽證，適用于參加語言學校、非學位課程或其他短期培訓的學生，滯留時間較短，但門檻較松，高中學歷也可申請。

韓媒報道，約5個月后，這些學生提交“美國大學畢業證書”，申請將簽證轉換為D-2留學簽證，并成功完成本科插班入學。

從事韓國留學行業十余年的李彥收到過許多來自韓湖大“3+1”項目學生的咨詢，她猜測，造假成美國學歷，正是為了填補此前國內大專學歷的漏洞。“或許是之前給學生注冊的國內大專學歷問題頻出，中介為了解決手上積壓的學生，只能偽造美國的畢業證，讓這些學生插班本科或申碩。”

對于這100多名學生是否知情造假，受訪者們存在不同觀點。“山路哥”認為，學生不會完全不知情，“得看中介是否對學生表達過‘背景提升’等說法”。劉星興是在被注冊大專學歷后意識到這一項目可能涉嫌偽造，“專業、學歷甚至是實習，都是偽造的”。

多位受訪者告訴《中國新聞周刊》，近期他們發在社交媒體上有關此次韓湖大項目的帖子，都被舉報。舉報者自稱是“本次投訴所涉及權利內容的合法權利人”，并表示，此次事件是受新冠疫情期間封控政策影響，100多名留學生中部分未能及時通過中國境內計算機非全日制大專學歷考試，導致前置學歷頒發延遲。為保障學生不耽誤2025年9月赴韓學業進程，韓湖大在中國的代理機構在征得學生及家長明確同意后，采用學分互認方式協助學生取得美國高校網絡教育學歷。

不過，這一說明并不能服眾——對于美國大學在多年前已被取消辦學資格的事實，舉報者未予回應。

也有被查學生不認可韓國的調查結果。韓聯社報道，韓國法務部后來又發現還有5名通過國際交流項目轉入韓湖大的中國插班生也涉嫌學歷造假，勒令其出境。這5名插班生針對光州出入境外國人事務所提起行政訴訟，要求撤回相關舉措，并主張，他們認真修讀有關大學的線上教學課程，個人難以對權威的國際性認證進行驗證，是“通過可靠的留學中介辦理轉入韓湖大的程序”。

《中國新聞周刊》注意到，世華會以“韓湖大在中國的官方代理人”名義活動。在韓湖大國際交流處官網“附屬機構及相關單位”一欄，中國辦事處位列其中。而在韓湖大中國辦事處官網，其運營單位正是世華會，聯系方式提供的座機號碼、QQ號碼均與世華會官方聯系方式一致。

韓湖大的角色受到質疑。劉曉玲說，韓國大學能接受學生插班大四的前提，是其學歷背景至少為三年全日制大專。至于非全日制大專背景的學生，只有極少數學校能夠接受，且按照學制置換原則，非全日制大專學生只能插班大三。

韓湖大此前發布的留學生招生簡章顯示，父母及申請者本人均為外國國籍，在國內或國外接受了相當于韓國初、中等教育順利畢業，及在國內或國外四年制正規大學進修兩年以上，或大專三年制專業畢業、二年制專科大學畢業，可插班大三。“插班大四僅限于專科大學三年制同一專業（或類似專業）畢業者。”

劉星興被注冊的是廣東開放大學計算機應用技術專業的二年制非全日制大專，但他卻成功插班進韓湖大大四——其學歷既不是三年全日制大專，也與他在韓湖大就讀的“多媒體影像”專業毫無關系。

李彥認為，從世華會到韓湖大，是一條完整的產業鏈，世華會扮演“操盤手”角色，與韓湖大互相配合，送來一批批中國插班生。KBC（韓國光州廣播公司）報道也指出，韓國大學與中國留學中介合作，存在“學位買賣”嫌疑。

《中國新聞周刊》致電世華會，詢問此次美國學歷造假學生情況，接線工作人員表示：“相關負責人員趕去韓國了，我們這邊不太清楚。”韓湖大入學咨詢處一名工作人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對學生學歷造假并不知情。“肯定是不知道的，他們（學生）的學歷都是有認證的，我們一般認為就是真實有效的。”

亟須被規范的“蛋糕”

在韓湖大讀了一年，劉星興的感受是學校里“隨處都是中國人”，很難學到東西，“一學期就布置一個作業，期末完成就好，都不用上課”。在王天碩的堅持下，媽媽最終同意他放棄韓湖大項目和開銷，“從頭申請”。

在全球化智庫（CCG）副主任兼研究總監、高級研究員鄭金連看來，隨著“3+1”項目逐漸火爆，一些機構盯上了國內“考了低分但想上本科”這部分群體，尋找資源包裝自己，與高校合作，推薦學生。

“山路哥”觀察到：“有的學生讀到中途可能發現不對了，只能硬著頭皮讀完。”發現問題后，王天碩跟身邊的同學討論時感覺，大家對這些問題“不太在意”。“家長也覺得安安穩穩拿一個本科學歷就好，畢竟錢已經花了。”

鄭金連提到，中留服也關注到背后隱患，對一些認證數據出現顯著異常、相關舉報頻繁的海外院校啟動加強審查程序。《中國新聞周刊》注意到，這些名單上的學校，主要來自馬來西亞、泰國、菲律賓、蒙古國等留學地。

對于韓國而言，韓國法務部出入境外國人政策本部資料顯示，在韓留學生中，越南以115000人居首，其次是中國78000多人。越南與中國合計占整體在韓留學生的62.4％。

鄭金連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中國一直以來都是韓國的主要生源地。一方面，韓國留學相較英美等主流留學地更加經濟，地理位置、文化圈比較接近；另一方面，韓國的入學機會更好獲得，“有一部分去不了歐美和日本的學生，或者國內高考成績不理想的學生，可能會去韓國”。

韓國確有躋身“世界十大留學目的國”的目標。嚴文英表示，為了解決學齡人口減少導致高校招生困難、地方大學財政危機與區域衰退，以及為獲取國家發展動力而引進高端外國人才，韓國于2001年施行《擴大吸引外國留學生綜合方案》，當前政策目標是到2027年吸引30萬名外國留學生。

鄭金連觀察到，2015年左右，韓國各大學國際合作項目增多，選拔體系也相對寬松。當前，韓國留學生招錄呈現“優秀學生流向首爾名校，準備不足者流向地方大學”的分層結構。據韓國教育發展院（KEDI）發布的統計數據，截至2024年4月1日，韓湖大共有1753名外國學生在讀，其中中國學生比例達84％。

“當單一國籍學生超過80％時，質量管理存在結構性風險。”嚴文英說，學界普遍認為，這些年韓國引進留學生未能很好處理“數量擴張”與“質量管理”的關系。

“目前韓國并無統一的留學生選拔標準，而是通過大學認證制度進行間接管理。”嚴文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具體的轉學（插班）標準、材料審核的嚴格程度、語言要求，以及專業匹配性的判斷等，交由高校自行裁量。

韓國“為建設無學歷歧視社會的市民團體”生活委員會成員樸高亨俊接受KBC采訪時表示，如果這種不規范的插班入學逐漸成為一種流行現象，可能會在整個私立大學中蔓延。因此對于當前案例，有必要從司法層面進行妥善處理，使私立大學更加公平地進行招生工作。

此次事件還在持續發酵。韓國法務部表示，大學未能妥善核實提交的文件，應承擔責任，“從規模看，此事并非單純的行政過失”。其已對韓湖大校本部及國際交流處進行了扣押搜查，調查機關正在核查校方是否在材料審核或文件出具過程中存在不當行為，甚至是否涉及協助造假等。

4月9日，韓國教育部表示，將聯合法務部開展聯合現場檢查。檢查對象包括：在教育國際化能力認證制評估中，提交材料真實性需要核實的大學；在留學生招收、管理過程中引發社會爭議的大學；留學生招生規模遠超計劃名額、存在管理不善風險的大學。

其還表示，若查實存在文件造假或重大違規行為，除了取消現有的認證資格外，還將對涉事院校實施最長3年的限制簽證發放等嚴厲處罰措施，希望使留學政策完成“數量擴張”至“質量管理”的轉變。

“教育建立在信任之上，而信任一旦被破壞，恢復將十分漫長。”嚴文英說。

（文中劉曉玲、王天碩、張平、劉星興、李彥為化名）

記者：邱啟媛

（qiuqiyuan@chinanews.com）

編輯：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