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連載（65）離開觀星堂，那個擺弄古幣的匠師見了舒莞屏即熱情邀入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xué)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xiàn)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啊！是這樣！”他仔細回想，以免遺漏某些細節(jié)：內(nèi)外兩間全是書與畫，主要是畫；濃濃的油畫顏料氣味有些刺鼻。他不解的是，冷大人為什么要無休無止地做同一件事，只畫圣女貞德和萬玉大公，最終卻將兩人混而為一？她們的眼神、身姿、面龐，都化成了一個。他難以解開心頭的困惑，只說：“那里掛滿了半成品，因為要反復(fù)修改才好。冷大人要畫出最好的大公像，我想是這樣。”

“我想問你，那個圣女貞德為法蘭西眉眼，又是一位古人，哪里會與我相像呢？”她歪著頭，一副饒有興味的樣子。舒莞屏被這一問難住了。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最后他說出了自己的結(jié)論：“大公，因為您和她一樣，騎在馬上；還有，您和她同為巾幗統(tǒng)帥。”她打斷他的話：“我是說臉部，眉眼。”他發(fā)現(xiàn)她變得極為嚴肅，有些緊張地咽了一口。他仰頭看一眼，又轉(zhuǎn)向一旁，說：“大公的眼睛和圣女貞德相似；鼻梁高挺；自胸肩以下全都一樣挺拔；而腰部那么緊致。”他想尋一個更恰切的詞兒，卻發(fā)現(xiàn)有些蹩腳，立刻緘口。

室內(nèi)沒有一點聲音。他不敢注視大公。大公的呼吸變得細微以至于全無，胸部起伏。她走近一步，目光在他的頸側(cè)停留，沿耳部挪移，上至發(fā)際，又轉(zhuǎn)向腦廓。“公子能平安歸來就好。這次出巡讓我后怕。”她這樣說，看著他的眼睛。“大公，這次去捕蜇場，當是我最難忘的。”他轉(zhuǎn)向一旁說。

大公輕輕一咳：“非也。斷不可如此孟浪。如寂寥，就去教我?guī)拙溲笳Z吧。也可于近處走走，比如火器營和種植營。”“大公剛剛?cè)ミ^火器營。”“是的，那是我們的重地。如今它不只仿造西洋火器，還能有些新奇制作。公子待天氣轉(zhuǎn)暖一些，不妨去營中看看。”“我已經(jīng)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們開始吃茶點。咖啡仍然熱燙。精致的點心裝在鍍鋅盒中，上有洋行標識。想想大公言及冷霖渡所用之物“費了不少銀子”，覺得未免奢靡。不過，冷大人將圣女貞德的神形賦予大公，又何嘗不是一種奢華。大公坐在稍高的雕花椅上，鼻翼微翕，以疼憐的目光看來。門外傳來馬嚏聲。“它們在喚我呢。”她這樣說，卻沒有離開的意思。

“又要有新的戰(zhàn)事了。”大公語氣平靜。他手中的咖啡潑出了一點，“這一戰(zhàn)或比奪取黃金通道還要慘烈。與過去不同，而今諸事難料。革命黨人在南國起義，其勢力已不可小覷。一月前革命黨總首遣特使?jié)撊氚雿u，說來也巧，此人與舒府有些過往。”舒莞屏站起：“他認識舒員外？”“不，是舒濟大人。令尊曾在他出洋時贈予一千大洋。”大公放下杯子。他看著她：“革命黨要‘驅(qū)除韃虜’。”這是他在南國聽到的一個詞兒。他站起：“既如此，也就不為仇讎。”大公微笑，取了一旁的披肩。

“我將與這位首領(lǐng)特使會面，日期未定。地點也許在煙臺順德飯店，公子對那里是熟悉的。”

舒莞屏輕呼一句：“They didn't pick me up.（他們不來接我。）那是我從南國第一次歸來下榻的地方啊，是當?shù)刈詈玫娘埖辏犝f，”他微鎖眉頭，“也是馬關(guān)條約換約簽署地。”“是的，革命黨人把會面地點選在那里，也許另有深意。”

三

天氣快速轉(zhuǎn)暖。“這是沙堡島最好的季節(jié)。”憨兒說。是的，近海沒有酷暑。因為對煙臺之行的隱隱期盼，舒莞屏對轉(zhuǎn)換的氣候不曾在意，竟穿了厚厚的衣裝出門。他們要去輔成院聽一場“義理”之辯。他從未聆聽提調(diào)大人言說，甚是好奇。進入大堂，只有不多的人，是從府中各處來的。兩位“通嘴子”趨前施禮。從他們口中得知：今天的宣講者并非提調(diào)本人。舒莞屏有些失望。

時間已到，聽者寥寥。言說者一襲長衫，頭發(fā)上插一竹筷。所議“倉廩實與禮儀榮辱”，并無新意。舒莞屏聽了一會兒即退去，前去探望提調(diào)。小棉玉當值處距老星象師一廊之遙。提調(diào)不在，順路走進觀星堂。老者正伏于星圖，手握一把棕色小尺。“紫微。摩羯之暌違。水逆命宮。呔。”老人低語，一仰頭呼道：“總教習(xí)大人！”舒莞屏上前攙扶，對方還在搖頭：“煞星逆擾，河?xùn)|始亂。”“又有戰(zhàn)事？”“唔，唔唔。”

離開觀星堂，那個擺弄古幣的匠師見了舒莞屏即熱情邀入。在一間安靜的屋子里，匠師指著一位長發(fā)緊束的年輕人：“我的弟子！”話音剛落，伏案者抬頭，是一位額頭飽滿的男子。“拜見總教習(xí)大人！”男子身邊是一些不大的木板，染了各種顏色。舒莞屏認出是新老銀票雕版，它們不無煩瑣：一張小小的銀票須數(shù)張雕版套印，紋路縱橫，糾纏而不紊亂。最大面值的銀票上有大公側(cè)像：額頭、紫巾束發(fā)、鼻與唇，在在畢肖。舒莞屏取起墨氣清新的樣張嗅了嗅，遠近移動。匠師贊嘆：“這是三番套印、設(shè)多處仿冒密紋。”說著將銀票移至耳畔，彈擊一下。

年輕的雕版師叫“五微子”，為匠師得意門徒。“實為銀庫干才。”老者手指弟子，滿臉怡色。舒莞屏對雕版師甚有好感，問了年齡，才知道對方大自己七歲。“五微子”原在膠州銀莊做事，后去萊州沙河電報局，輾轉(zhuǎn)來到沙堡島。舒莞屏從對方微鎖的眉宇看出了多思，從緊抿的嘴角看出了執(zhí)著。他端起這雙奇異的手：粗糙且布滿大小創(chuàng)痕。

憨兒進來稟報，說提調(diào)大人已回居所。舒莞屏向師徒倆告辭。

小棉玉的居所比想象的要大。它在沙崗西側(cè)，由正屋和邊廂組成一個小院，院內(nèi)有竹子、木槿和花椒。舒莞屏在廂間看到三節(jié)棍和連索鏢，還有一對石鎖。他拾起一對石鎖，很沉。屋內(nèi)有蒲墊和軟椅、三五個蒲墩。一盆文心蘭、一盆矮小的黑松。從敞開的門扉可見臥室火炕，炕席由紫白兩色高粱篾兒編成，閃著油光。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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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