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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連載茅盾文學獎得主張煒的最新長篇小說《去老萬玉家》。《去老萬玉家》是張煒寫給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書。本書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馬圖》為線索,講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萬玉家的驚險奇遇,生動展現了近代中國的社會生活圖景。
第十一章
一
自獵營歸來,舒莞屏病倒了。憨兒發現食盒一直放在廊上,延至十時,叩門不應。榻上人還在昏睡,氣息灼人。他連連呼喚:“大人,咱們快去大藥堂吧!”舒莞屏雙目緊閉。“大人分明是中了惡風,哦咦!”
女總管偕藥娘等人趕來,喊道:“啊呀,這是中了‘黑煞’,不趕緊使上喇嘛大棒老菩薩湯就來不及了!”她讓人在榻前燃起艾杵,熏湯滾沸,親手施行砭術。病人胸腹遍布銀針,宛若刺猬。至凌晨三時,舒莞屏緩緩睜開了雙眼,額上泛出汗粒。女總管欣欣拍手。
冷大人進來,眾人起身施禮,退出。“大人!”舒莞屏掙扎著站起。冷大人將他按在榻上,端詳一番,搖頭:“我也大意了,公子。”盡管舒莞屏氣息微細,言及捕蜇營見聞,還是憂憤難掩,眼眶濕潤。冷大人垂目低語:“‘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一切終須了結啊。”他站起,神情蔫蔫,囑一句:“公子好生將養,謹遵醫囑。春天還長著哩!”
冷大人移步,盯住那把古琴,像在猶豫。后來他坐下撫弄幾下。高山流水,跌宕奔瀉,倏然停息下來。“好生艱澀。”冷大人垂手而立,滿臉沮喪。
三天后,舒莞屏覺得一切皆好。他與憨兒走向室外,看楊柳深綠,大口吸進清冽的南風。突然有轔轔車聲,憨兒仰臉呼嘆:“提調大人!”一輛絳紅色廂車已旋過彎路。小棉玉從車上下來,披一件朱面黑里的斗篷,神清氣爽。舒莞屏趨前施禮,對方發出朗朗高聲:“大公就要來了!”
小棉玉沒有停下腳步,一直往前。舒莞屏驚呼:“大公?”“是呀。大公得知公子病了,從火器營順路轉過來。”舒莞屏搓手,向長廊走了幾步。他想的是未及打理的居所。小棉玉說:“沒那么快,咱在林中等待就好。”她走向一棵黑松,倚樹而立。“這一程前后七日,就像一月。”她聲音低低,又變得沙啞了。舒莞屏說:“在下弱不禁風,讓提調笑話了。”他發現她正用力揪緊斗篷,把臉裹在里邊,露出一雙大眼,亮如鼩鼱。“好可怕的捕蜇場,好黑的窨子!”他這樣說,又煞住話頭。他在想對方的遭遇:在捕蜇場,她差點被那些無法無天的家伙非禮了。“提調,天下竟有這等兇蠻,若非親眼所見,斷然不信!”他憤然一嘆。她將斗篷合上。
“提調,我不知一會兒見到大公,該不該稟報。”“稟報何事?”“哦,總頭領的密報。”“啊?快快說與我聽!”她將斗篷褪去,露出了前傾的額部,那個凸出的喉結正上下移動。他將總頭領的話簡要復述一遍。小棉玉吐出一口氣:“哦,是這樣。我呈與冷大人,他自會定奪的。”“謝提調大人。”
他們從黑松下走開。一對相挨的鳶尾花正在綻放,小棉玉兩手拄膝看它們。舒莞屏還為另一件事煩擾,最后說出:“捕蜇營小頭領‘鍋腰’獲得府中賞賜,是一女子。”小棉玉看著地上的花束,說:“那也須她們愿意。將軍本就豪爽,大公和國師也是一副熱心腸。”舒莞屏怔怔地看她。她回頭發問:“公子還有何事?”
“沒了。不過,提調!”“何事?”“大公和國師,他們仍獨身一個人。”小棉玉笑了:“多么慈悲的公子啊!”
二
舒莞屏覺得面前的大公個子更高了,人有些消瘦,不過越發顯得年輕了。他曾推算過,大公已年屆四十,可看上去只有三十或更小。她的個頭比自己還要高。這個居所沒有帥府和行營那般敞闊,所以她在這里移動,好似一只長腿鶴鳥,而且是純潔無瑕的白鶴。她除下頭巾,一頭烏發如水瀉下。他搬來一張高背椅:“大公!”她心情甚好,那雙眼睛看過來,顯然為他的康復而高興。
隨大公前來的幾位青年待在疏林中。一輛車子停在廊前,車夫正打理兩匹毛色滑順的黑馬。有人端入一個很大的食盒,將飲品和幾個小碟放在案上。大公看過起居間和臥室,還去洗漱間看了看,最后把窗紗撩起,站在那張宋畫前。舒莞屏覺得屋里少了一物:大公畫像。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氣漾開:這氣息就源于近處,準確點說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她看了一會兒畫,探身看細小的筆觸。她轉過臉:“公子,你這兒還應該掛點什么。”
“大公,這里該有一張您的畫像!”大公笑了:“那同時還要供奉菩薩、刺猬和狐貍。”“不,只懸掛一幅‘女子策馬圖’,當然是復制品。”他說的是真話。他認為那奔馳的白馬、馬上的大公是至美的。“公子喜歡,我會送你。”她的目光使人明白,這絕不是一句敷衍。他立刻慌了:“啊,那萬萬不可。大公,誰都不配擁有這幅原作。我會請冷大人于百忙之中再畫一次。”
大公搖頭。他知道她的意思:那只是一次妙手偶得,是某個瞬間捕捉的神采。是啊,正因為如此,他才要拒絕她的贈予。他不能說出的是:大公將這幅畫送給了吳院公,這讓冷霖渡大人耿耿于懷,甚至有些忌憚和痛惜。大公說:“公子這里如果懸掛一張‘吳院公騎射圖’,該有多好!可惜公子不善繪事,我也一樣。他人有此技能,卻沒有見過院公。”
舒莞屏聽著,驀然想起身陷“小雀鷹”山寨的那個早晨、那個山坡:第一眼看到的馬上老人。啊,那一刻是絕對可以入畫的。“讓我慚愧的是,自己無法畫出!冷大人要教我棋與琴,只是沒說畫技。”“你去過他作畫的地方?”“去過,一個極亮的玻璃大屋。”大公點頭:“那些大窗費了不少銀子,為運回它們還死了一個衛士。我從未去過那個畫室,你能為我說說它嗎?”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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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高思佳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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