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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作者:梁軍
當ChatGPT以秒速生成一篇論文,當AI畫家用梵高的筆觸繪出從未存在的星空,人文社會科學仿佛站在埃爾西諾城堡的露臺上,腳下是數字化的深淵,耳邊是技術理性的喧囂:“跳下去吧,這里才是未來!”
如果說新一輪科技革命的曙光正在向人類展示一幅全新的世界圖景,那么以人工智能技術為標志的技術迭代首先把高舉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指向了人類引以為傲的人文與社會科學領域。隨著2022年11月ChatGPT大語言模型的發布,緊隨其后的Sora、DeepSeek等一系列人工智能模型無不顯示了其對人文社會科學領地的顛覆能力。哈佛本科生學院2024年取消了至少30門課程,涉及20多個系,其中大多數是文科專業。
在全球范圍內,人文主義的黃昏似乎降臨了。哲學系的招生簡章在高校官網縮水成一行小字,圖書館的羊皮卷被OCR掃描成像素矩陣,連《哈姆雷特》的悲劇內核也被情感分析算法拆解為“憤怒指數72%”的數據切片。當人類經驗淪為算法的訓練集,當思想被壓縮成參數權重,哈姆雷特式的詰問愈發尖銳:如果機器能解構語言、預測行為、生成藝術,人文社會科學何以自證存在的必要?
但危機往往孕育著轉機。當AI將人類語言拆解為詞向量與概率模型,我們反而更清晰地觸摸到語言中不可量化的靈魂震顫:李白“與爾同銷萬古愁”的豪邁,杜甫“國破山河在”的蒼涼……這些無法被算法窮盡的“意義余數”,恰是人文精神不死的明證。就像哈姆雷特在瘋狂中窺見真相,人文社會科學的困局或許正是覺醒的前奏——當技術祛魅了舊有的知識權威,思想的野火反而能在數據的荒原上蔓延。
于是,我們看到了AI技術與人文追問攜手前行的場景:在劍橋大學的數字人文實驗室里,學者們用機器學習解碼牛頓手稿的涂鴉,從墨跡深淺與筆觸節奏中復原科學巨匠的思考軌跡。這些實驗昭示著一種可能:人文社會科學不必做技術的敵人,而可以成為它的煉金術士——將算法的冰冷邏輯轉化為重構文明的薪柴。這種共生需要超越非此即彼的二元敘事。哈姆雷特的悲劇源于“復仇或寬恕”的執念,而當代學者或許能從“延宕”中獲得啟示:在技術與人性的裂隙中培育批判性的間性空間。或許我們可以將人文研究的顯微鏡對準技術社會的毛細血管——當外賣騎手在算法系統中淪為“數字蜂群”,我們需要的不是對AI的浪漫化歌頌或妖魔化指控,而是福柯式的“知識考古”:在數據剝削的表象下,挖掘權力、資本與技術共謀的隱秘結構。
實際上,已經有人文學者和人工智能工程師在展開這種知識的探險,在麻省理工學院的Media Lab,藝術家與工程師正合作訓練一種“反叛的AI”:它會在識別到戰爭影像時自動疊加畢加索的《格爾尼卡》,用有情感的算法對抗冰冷的算法,用藝術的暴力對抗暴力的技術。這荒誕而詩意的實驗,暗合了本雅明筆下“歷史的天使”,人文社會科學應如這位面向過去卻被迫飛向未來的天使,在技術的風暴中拾撿文明的碎片,拼湊出新的救贖圖譜。
這種救贖需要三重覺醒:其一,批判性的覺醒。當ChatGPT在性別議題上復述維多利亞時代的偏見,人文社會科學必須成為數字時代的“牛虻”,刺破技術中立的幻象,揭露算法背后凝固的歷史幽靈;其二,創造性的覺醒。敦煌研究院用AI修復壁畫時,刻意保留時間的裂痕——那些缺損不是技術的失敗,而是文明穿越千年的呼吸。人文研究亦當如此:用機器學習解析《紅樓夢》的敘事網絡,卻不忘在數據可視化的終點,重拾“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生命況味;其三,倫理性的覺醒。在硅谷巨頭鼓吹的“元宇宙殖民”敘事里,人文社會科學必須接過漢娜·阿倫特的火炬,在虛擬世界中重建“人的條件”——當腦機接口模糊了意識與代碼的邊界,哲學家的任務不再是定義“什么是人”,而是追問“人應該成為什么”。
哈姆雷特倒在埃爾西諾城堡的血泊中,卻以毀滅印證了人文精神的不朽。人文社會科學的未來不在對抗或妥協,而在清醒認知技術限度的同時,守護那些不可量化的生命體驗,正如哈姆雷特衣袖沾染的既是致命毒藥,也是折射星光的露水,這場悲壯而優雅的共舞,終將在技術的鐵幕上刻下人性的銘文。
(作者系西安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院長、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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