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齊魯|老舍為何把濟南稱作“百靈的國”

文|高祥

說起描寫濟南的名人佳作，老舍的《濟南的冬天》應該是最家喻戶曉的一篇。它被選入全國初中語文課本，讓一代又一代人從小就認識了濟南。但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在這篇文章未被節選的結尾部分，老舍曾將濟南稱作“百靈的國”。

《濟南的冬天》全文結尾部分是這樣寫的，“樹雖然沒有葉兒，鳥兒可并不偷懶，看在日光下張著翅叫的百靈們。山東人是百靈鳥的崇拜者，濟南是百靈的國。家家處處聽得到它們的歌唱……”

“山東人是百靈鳥的崇拜者，濟南是百靈的國”。老舍的這個結論是怎么來的呢？

“山東人為何崇拜百靈”

因為工作關系，我曾到山東各個地市游歷過。與各地擁有鄉村生活經歷的朋友交流，他們大多數對百靈鳥非常熟悉。不過，各地對百靈鳥的叫法卻有不同。

有的稱其為“壓籃兒”、“丫蘭子”，也有的叫作“厄蘭”、“鵝藍子”，有的稱為“雅古籃子”或“亞窩籃子”，有的稱作“鵝連子”，有的稱呼為“丫拉”、“丫拉子”，有的稱為“丫連兒”“呃垃”，還有的稱為“窩眼”、“窩藍”或者“窩仁兒”等。

這些稱呼有的是指鳳頭百靈，有的是指短趾百靈，有的是對當地百靈鳥的統稱。為什么各地的稱呼如此復雜，而發音又非常接近呢？為了破解這個謎團，我曾就此查閱過一些資料。

作為一種叫聲優美、與人類生活區域接近的小鳥，百靈鳥老早就被古人觀察記錄過。2000多年前，西漢的史游撰寫《急就篇》，就提到“鳩鴿鶉鴳中網死”。唐朝的顏師古注稱“鴳(讀音yàn)，謂鴳雀也。一名雇公，俗呼‘阿濫堆’。按，‘阿濫’，似即‘鴳’字之緩讀”。

唐玄宗曾根據“阿濫堆”(讀音ē làn duī)的鳴聲譜成笛曲，人競效吹，后來甚至成為曲名。晚唐詩人張祜作《華清宮》詩，說“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阿濫堆》”。明末清初詞人陳維崧曾作詞，有“憑欄望，吾狂甚矣，笛聲吹《阿濫》”句，并自注“《阿濫堆》，曲名”。推測直到清代，《阿濫堆》曲還在流傳。

歷代學者注釋，大多認為“阿濫”“阿濫堆”為云雀。云雀本身就屬于百靈科，與鳳頭百靈、短趾百靈等其他百靈鳥形貌相近，不易分辨。山東各地對百靈鳥的叫法，幾乎都與“阿濫”相近。

不知道老舍在濟南時，是否與山東人交流過百靈鳥的這些別名。以千百年流傳的古音稱呼百靈鳥，或許這也算是老舍先生認為的“山東人是百靈鳥的崇拜者”的一種側面印證吧。

山東是部分百靈鳥的棲息地

百靈鳥不是指一種鳥，而是鳥綱雀形目百靈科的總稱。根據最新的鳥類學研究，百靈科下有21個屬，加起來約有近百種百靈鳥。它們屬于小型鳴禽，善于飛行，叫聲清脆、婉轉動聽，喜歡棲息在干旱山地、荒漠、草地、荒坡等開闊地帶。

其中，在我國分布有十幾種，分屬鳳頭百靈屬、蒙古百靈屬、短趾百靈屬、角百靈屬、云雀屬等。在山東，被人觀察到的百靈鳥有鳳頭百靈、短趾百靈、大短趾百靈、云雀、小云雀、蒙古百靈等。

我的老家在沂蒙山區，小時候在鄉野間，幾乎隨處能聽到百靈鳥的啼鳴。家鄉人習慣稱它們為“雅蘭兒”或者“雅蘭子”。記憶里，老家常見的百靈鳥有三種，分別是“小雅蘭兒”、“雅蘭兒”和“大雅蘭兒”。

它們的身形看上去和麻雀差不多，披著一身褐色羽毛，不過體形比麻雀修長；三種鳥都常常在山嶺間飛翔，在山坡草地里奔跑、捉蟲；它們還都喜歡鳴唱，歌聲悠揚、婉轉動聽多變。

其中，“小雅蘭兒”身體最小，它的頭頂能看到一小撮短冠羽，受驚的時候會炸立起來。它喜歡飛行，常常直入云霄，還會在空中盤旋、懸停。它一邊高飛一邊鳴唱，聲音從悠遠處飄來，身影卻不知道藏在哪朵云影后。

“小雅蘭兒”還有個名字叫“叫天子”，我猜它的真實身份是小云雀。“雅蘭兒”體形則稍大些，頭上的冠羽最不明顯，它的學名應該是短趾百靈。

上面兩種百靈，常常分不大清。在我看來，最好辨認的是“大雅蘭兒”。除了體型大之外，最特別的就是它的冠羽——一大撮羽毛蓬立在頭頂上，像留了一個桀驁不馴的發型。它的學名叫作鳳頭百靈。

在這三種百靈中，我接觸最多的是鳳頭百靈。那時每天早上，我上山放牛，在山坡間展開歌喉、迎接我最多的，也是鳳頭百靈。它一口氣能叫很長時間，旋律豐富，和緩柔婉，還喜歡帶顫音。三種百靈里，它的膽子最大，常常肆無忌憚地跟在我和老牛身邊，跑來跑去、飛上飛下，追逐草叢里跳起的螞蚱。

我曾很多次認真觀察過這種發型奇特的小鳥。它的背部覆羽呈土褐色，鑲著一層層深淺交疊的斑紋；頦下和腹部都是棕白色的。這樣一身裝扮，幾乎就是為它在山坡上完美隱身而準備的。它的嘴巴尖細而長，還有點兒下彎，正適合在草叢里捉蟲或啄食草籽。它的雙腿也比麻雀高——那是方便在草叢里奔跑的，而不是像麻雀那樣用小短腿蹦來跳去。

山野間藏著真正“百靈的國”

百靈鳥是一種很勤快的鳥。每天天一放亮，它們就起床歌唱，把村民們喚醒；傍晚夕陽落山，它們歌聲不停，歡送村民回家。在我放牛的荒坡上，百靈鳥更是每天與我做伴，歌唱不停。

它們喜歡在山坡上做窩，有的找一叢荊棘或其他灌木作掩護，有的在雜石草叢里尋找一處凹坑，還有的直接用嘴巴鑿地，啄出“地基”。然后銜來一根根枯草，編織成一個簡陋的小碗，然后在里面生蛋、孵蛋，養育雛鳥。

百靈鳥是一種很聰明的鳥。它們育雛時，從不直接落到巢邊，而是相隔很遠落下來，再兜兜轉轉回巢。有人說，找百靈鳥的窩要“看起不看落”，實際上據我觀察，它們起飛的地方與巢穴也離得很遠。為了避免被毀家，它們有時會把家安在麥地里，或者藏在梯田的石堰上，但那里人類活動更多，結果更不理想。

我曾聽過村民們在籠子里養的百靈鳥鳴叫，聲音低回婉轉，連綿不絕，如泣如訴。它們能模仿雞叫，而且模仿得惟妙惟肖。聽著母雞下蛋的“咯咯”聲從一只小鳥的嘴巴里發出來，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我更喜歡聽百靈鳥們在山上自由自在地歌唱。時隔多年，耳邊還常常響起百靈鳥在山坡上舉辦的集體演唱會。它們有的站在石塊上，向陽而歌，婉轉圓潤；有的低空浮翔，邊飛邊唱；有的拔地而起，歌聲入天——你方唱罷我登場，高歌低吟，遠音近音，匯聚成天籟般的自然樂章……

——現在想想，藍天白云之下，一道道山嶺之間，那片沒有樹木的山坡，才是真正的“百靈的國”！

尋找老舍筆下“百靈的國”

在濟南居住多年，我曾經多次尋找過老舍筆下的“百靈的國”。

從老城區到新城區，從城里到城郊，幾乎找遍了濟南。在城市街頭見過麻雀、斑鳩、喜鵲甚至燕子，在大明湖、小清河邊也看到過白鷺、鸊鷉、鸕鶿、銀鷗、骨頂雞，卻沒有找到百靈鳥。只是偶爾，聽到一些籠養的百靈的叫聲，絲毫沒有“百靈的國”的宏大氣象。

老舍是1930年7月赴齊魯大學任教來到濟南的，此后直到1934年秋才離開。他把濟南視為第二故鄉，在他的自傳體小說里，說他在濟南有許多朋友。我猜測，老舍將濟南稱作“百靈的國”，應該不是指我少年時見過的野生百靈鳥，而是指當時濟南籠養百靈之盛——與他交往的朋友，或者他漫步過的街巷，幾乎家家養百靈，才會讓他覺得“家家處處”聽得到百靈的歌唱。

家鄉的百靈鳥都已不多見了。蒙古百靈、歌百靈作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被重點保護，其他種類百靈也列入國家“三有”保護動物名錄。捕捉、買賣、飼養野生百靈鳥屬于違法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