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力政策討論實錄：全國一體化算力網到底是張什么網？

近三年，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政策引導中國算力資源優化區位布局，推動能源、網絡成本持續下降

文｜《財經》研究員 吳俊宇

編輯｜謝麗容

今年3月，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被列為“十五五”規劃的109項重大工程項目之一。它被視為構建現代化基礎設施體系的重要項目。

如何進一步建設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正在成為政策部門和企業關注的問題。

《財經》了解到，中國將加快國家樞紐算力設施集群建設，支持有條件地區根據低時延場景需求適度發展算力，推進云邊端協同發展。加強全國一體化算力監測調度，提升算力接入和精準匹配能力，提高算力資源使用效率，更好地滿足中小企業和科研機構對算力資源的旺盛需求。

在國家信息中心的支持下，《財經》將2026年3月的一次算力政策討論與意見征集進行了梳理。這次國家信息中心組織的討論，主要圍繞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什么，如何建設落地，以及當下熱門的Token出海等話題。討論參與者包括電信運營商、大型科技公司、科研院所、咨詢機構、創業公司的專家。

國家信息中心是國家發展改革委直屬事業單位，長期進行“東數西算”工程、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等算力產業政策研究。多年來，國家信息中心在不斷組織算力領域的專題討論和意見征集（報道詳見）。

中國算力產業布局中，產業政策一直發揮著重要作用。其中有兩大關鍵節點——2022年2月，“東數西算”工程啟動。2023年12月，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政策出臺。這兩大政策是連貫的，推動了中國的算力資源朝著“八大樞紐十大集群”區域集中。

歷經多年討論，各方對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理解不斷深化，并達成了一些共識：近三年，它引導著中國算力資源優化區位布局，推動了算力背后的能源、網絡成本持續下降。

截至2025年底，中國智算總規模達159萬PFlops（每秒1千萬億次浮點運算）。“八大樞紐十大集群”已建成智算規模138.8萬PFlops，占全國比重超過80%。中國西部算力樞紐節點城市，如內蒙古烏蘭察布等綠電價格普遍低于0.4元/千瓦時。

在智算消費端，Token（詞元）正在成為最小單位。國家數據局3月24日顯示，截至2026年3月，中國日均Token調用量超過140萬億，相比2024年初的1000億增長1000多倍。相比2025年底的100萬億，三個月增長了40%多。

中國甚至開始“Token出海”（報道詳見），一批中國基礎模型被海外開發者使用。

隨著Token消耗快速增長，一些新的計量與定價問題開始進入政策討論視野。

國家信息中心相關專家在討論中提出，可以探索對“100萬Token”這一業內常用計價單位進行更通俗地表達，類似電力計量中kWh（千瓦時）被稱為“度”。這一提法主要出于降低公眾理解門檻、統一政策表達的考慮。

以下為核心內容（在保留原意基礎上略作編輯）：

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什么？

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專家：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以信息網絡技術為載體，促進國家范圍內高比例、大規模多元算力一體化并網調度的新型數字基礎設施。依托國家八大樞紐高質量算力供給，聯動可再生能源豐富地區及算力需求旺盛地區，形成橫跨東西、聯通南北、全國一體的算力“一張網”，為全社會生產生活提供普惠易用、綠色安全、規模彈性的算力資源和融合創新環境。

中科院計算所高級工程師唐宏偉：算力網是以算力基礎設施為核心，與數據基礎設施、IPv6（互聯網協議第6版）與5G通信基礎設施、綠電基礎設施深度融合與集成的系統。其中，算力基礎設施應具備“低成本、低門檻、高通量”的特征。

中國移動集團級首席專家張昊：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促進全國范圍內各類算力大規模調度運營的數字基礎設施。其關鍵不僅在于建立物理連接，更在于通過多種硬件、軟件及調度平臺，構建一個能實現“任務感知、資源聯動、跨域協同”的綜合算力服務體系，為人工智能應用創新和數字經濟創新發展提供強大且可靠的算力引擎。

華為相關專家：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促進全國范圍內各類算力大規模調度運營的數字基礎設施，是一套實現“任務感知、資源聯動、跨域協同”的綜合算力服務體系。它的關鍵不僅在于建立物理連接，更在于通過多種硬件、軟件及調度平臺，為人工智能與數字經濟的創新發展提供支撐。

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有什么特征？

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算力經濟處專家：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典型特征主要有四點。

一是集約化，促進通用算力（以CPU中央處理器為核心的算力資源）、智能算力（以GPU圖形處理器等AI芯片為核心的算力資源）、超級算力（高性能計算集群所提供的科研相關算力）等多元算力資源在國家算力樞紐規模化建設、集約化發展，為全國提供算力供給“蓄水池”。

二是一體化，打造全國一體化的算力監測調度平臺體系，聯通區域級、省級、市級算力監測調度平臺，促進算力資源跨地區、跨行業高效調度。

三是協同化，建立“政府引導、市場化運作、全社會參與”的協同推進機制。強化技術創新、模式創新，推動各類算力資源并網調度，促進跨區域算力資源高效協同，強化算力與綠色電力協同發展。

四是價值化，積極推進數據資源、數據產品、模型算法的傳輸、加工、利用，激活數據要素的價值，實現數字經濟高質量發展。

算力互聯（北京）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唐德兵：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主要特征體現為三方面。

一是整合與調度，算力網將東中西部各類異構算力進行整合，推動實現全國范圍的算力資源調度與彈性供給。

二是集約與綠色，通過優化布局促進算力設施集約化建設，并引導向綠電豐富的西部地區轉移，強化算力設施節能降碳。

三是普惠與高效，降低算力使用成本與門檻，讓算力像水電一樣“即取即用”，甚至能實時感知業務需求、資源狀態與能源成本，實現“云邊端”的動態調度。

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要如何落地建設？

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算力經濟處專家：全國一體化算力網作為支撐數字經濟高質量發展的關鍵基礎設施，圍繞算力布局優化、區域協同互聯、綠色低碳發展、全維度安全保障等關鍵環節展開，其中包括一系列建設要求。

統籌多源異構算力（包括英偉達、華為等國內外不同公司且不同技術標準的AI芯片通常被稱為異構算力）一體化布局。這是建設算力網的基礎。具體來說，要推動通用算力、智能算力、超級算力協同發展，補齊高端算力供給短板。

統籌東中西部算力一體化協同。這可以提升算力資源利用效率，打破地域壁壘，實現算力資源跨區域高效聯動。

統籌算力與數據、算法一體化應用。也就是說，要需依托樞紐節點的優質算力，提升數據治理與加工能力，推動算、數、智深度融合，賦能各類場景創新。

統籌算力與綠色電力融合、統籌算力發展與安全保障。簡而言之，既要依托技術手段推動算力設施節能降碳，也要構建全方位安全防護體系，確保算力網穩定可靠運行。

中國國際工程咨詢有限公司淳于瀚中：建設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要利用好現有的多源異構算力資源，精準掌握各類算力資源的分布。并且要引導新增算力向國家樞紐節點集聚。這可以解決算力布局分散、供需失衡的問題。

還需要統籌中西部算力一體化協同發展。比如，可以依托算力平臺貫通聯動，強化跨區域算力資源調度與動態優化，實現全國算力資源高效配置。

在算力、數據、算法一體化應用方面，要依托樞紐節點優質算力，提升數據治理與加工能力，推動算、數、智深度融合，讓算力被用于各類業務場景創新。

算力和綠色電力也要協同。要鼓勵企業加速算力中心的綠色升級，推動算力中心節能降碳，并提升綠電消納比例。

中國移動集團級首席專家張昊：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建設落地可歸納為以下四方面。

一是算力多元化，整合智算、通算、超算資源，形成跨越東中西部、覆蓋云邊端的新型算力服務體系。

二是網絡智能化，通過全光網、SRV6（新一代網絡IP承載協議）等新一代通信技術，打造超高帶寬、超低時延、智能調度的網絡互聯底座，讓算力資源像水電一樣即需即取。

三是算網一體化，依托全國一體化算力調度平臺等系統實現算力、網絡、能源等多要素的編排調度。推動算力和電力、算力和網絡在大尺度、長周期、跨地域等層面高效協同，進而滿足不同業務場景的差異化算網需求。

四是安全內生化，在體系架構中深度融合零信任、隱私計算等安全能力，保障算力調度與數據流轉全過程可信可控。

鵬城實驗室高能云計算研究所所長余躍：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建設要考慮構建一個可信、高效、開放的市場化運營體系。該體系包含三大支柱。

一是平臺化運營體系，搭建算力交易調度平臺，結合應用需求，實現算力資源的發現、匹配與協同。

二是全棧服務保障體系，提供包括接入、驗證、運維、結算的端到端服務，降低供需雙側門檻，通過市場機制，讓算力資源優化配置。

三是市場規則與信任體系，即建立宏觀規則、公允價值評估與信用基礎，保障算力服務像標準化商品一樣流通交易。

建設全國一體化算力網，希望達成何種目標？

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專家：建設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本質是希望通過優化算力設施布局，提升算力資源利用率，推動算力服務普惠、易用、低價、綠色與安全。

通過統籌布局通用算力、智能算力、超級算力等算力資源，加快推動算力跨地域、跨主體、跨架構的一體化資源調度運營，最終像水、電等公共資源一樣，成為全社會按需取用、普惠易用的基礎性公共服務。

中國移動集團級首席專家張昊：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要把分布式的算力資源“編織”成一張邏輯層面的“網”，確保算力服務能以低時延、高可靠方式，觸達企業和千家萬戶，支撐豐富的應用場景，推動全社會的智能化轉型。

中科院計算所高級工程師唐宏偉：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目標是，讓算力未來像水和電一樣，成為一種便捷、高效、經濟的公共服務。企業和用戶能夠隨時隨地、無需關心底層技術細節地獲取，做到“一點接入，全網隨用”。

全國一體化算力網將如何服務社會經濟發展？

北京郵電大學科研院副院長姚海鵬：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能夠打通東西部算力樞紐間的傳輸通道。依靠網絡基礎，可以實現八大樞紐節點以及重點地區算力設施間的毫秒級直連。它能夠疏通算力調度的網絡瓶頸，為“東數西算”提供網絡底座。

鵬城實驗室高能云計算研究所所長余躍：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數字經濟時代的重要基礎設施。它通過統籌布局算力資源，構建統一高效的算力調度與服務體系，推動算網、算電、模型算法等要素深度融合。這為國家重大戰略實施、產業數字化轉型、科技創新突破、民生服務優化提供有力支撐。算力的高質量發展，也將助力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

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與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體系是什么關系？

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算力經濟處專家：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與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1+M+N”體系的關系，總體上是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兩者并非并列關系。

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體系，旨在實現跨區域、跨主體、跨架構的算力資源標準化互聯。該體系包括1個國家節點、M個區域節點及N個行業節點，目標是實現算力的高效調度與應用。

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體系是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更多是網絡層面的空間布局，突出網絡技術應用和跨區域網絡聯通，是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重要技術支撐載體。

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本質是一種新型基礎設施，通過優化各類算力設施布局，統籌布局通用算力、智能算力、超級算力等算力資源，加快推動算力的一體化資源調度與運營，最終實現算力如水、電等公共資源一樣，成為全社會按需取用、普惠易用的基礎性公共服務。

中國社科院研究員李群：全國一體化算力網與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體系不是平行關系，前者作為國家戰略的宏觀藍圖，后者是落地路徑。

2023年12月，黨中央、國務院在《深入實施“東數西算”工程加快構建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實施意見》中對算力產業作出了總體部署，要求統籌東西布局、實現協同發展。

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體系正是這一頂層設計向下傳導的“主干道”和“神經末梢”。全國一體化算力網的“總藍圖”需要通過“1+M+N”這一“施工圖”轉化為各地各行業的“實景圖”。

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中，國家節點作為“中樞神經”，負責全局標識分配與運行監測，區域節點作為“軀干骨骼”，承上啟下、整合屬地資源，行業節點作為“四肢關節”，深入一線、服務特定場景。

中國國際工程咨詢有限公司淳于瀚中：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覆蓋全國的綜合算力基礎設施體系，國家算力互聯互通節點體系是全國一體化算力網實現跨區域、跨主體、跨行業算力資源標準化互聯、高效調度與供需對接的重要載體。二者是整體與核心支撐、頂層架構與落地抓手的關系。

當下熱門的算力出海，與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什么關系？

創新驅動發展中心景鵬：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面向國內建設的算力“一張網”。“十四五”期間，我們加快推進“東數西算”工程、打造全國一體化算力網，主要立足國內，目的是夯實中國的數字化基座。

面向“十五五”， 全國一體化算力網是“算力出海”的基礎和依托。“東數西算”工程正在沿著“一帶一路”走出去，加快“算力出海”業務創新。

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算力經濟處專家：算力出海是指，基于我國企業在境內、境外建設的算力設施，為中資出海企業以及海外當地用戶等提供算力服務的數字貿易形態。這已經展現出巨大的發展前景和市場潛力，主要包括四種典型應用模式。

一是海外企業把非敏感數據放在中國境內渲染、清洗。業務和數據來自海外，但使用了境內的數據中心。根據我們調研，目前中國已有十多個省份聚焦地圖測繪數據標注、科研數據清洗、網絡游戲場景數據渲染等開展相關業務。

二是中國企業在海外建設數據中心提供服務，有力支撐中資企業在海外開展模型推理、社交、電商、短視頻等業務，甚至是為海外本土客戶提供算力服務。

三是“Token出海”，也就是境內數據中心提供訓練推理算力，任務結果出境的方式提供服務。美國、歐洲或東南亞的開發者通過OpenRouter（總部位于美國，是一家面向全球市場的模型聚合平臺）等模型聚合平臺調用DeepSeek、MiniMax、月之暗面、智譜等中國模型時，一部分請求可能會穿越海底光纜，使用部署在中國境內的數據中心進行推理計算。

四是“中訓外推”，也就是以“境內設施訓練、境外設施推理”方式提供服務。目前，中國的開源大模型引領全球開源生態，成為一些國家主權模型、海外企業專屬模型的首選基座模型。一些海外的國家或者企業會使用中國模型進行二次訓練或精調，最終在本地數據中心推理。

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專家：隨著“Token出海”現象興起，我國電力、算力、模型的綜合優勢得以有效發揮。中國模型定價低廉，且性能接近國際旗艦模型。因此2026年之后逐漸被全球開發者使用。在這種大背景下，Token出海正在成為對外數字貿易新形態。

從行業應用看，全球互聯網大廠和大模型服務商，包括國內阿里、字節跳動等，國外的OpenAI、Anthropic、谷歌等，通常以每100萬Token作為官方API定價、用戶用量統計、計費結算的基礎單位。

不過，100萬Token目前更多是開發者技術圈層約定俗成的一種統計方式。對大眾來說，它仍然有一定的理解門檻。參考電力發展歷史上，kWh（千瓦時）被稱為“度”。這個單位目前得到了社會共識。我們研究認為，可考慮將100萬Token作為一個基本單位。類似衡量電力的“度”、衡量長度的“米”、衡量貨幣的“元”。

如果100萬Token能形成一個大眾認可的基本單位，這在公眾理解、政策表達上會更容易普及概念和形成共識。當然，這還要考慮到現實商業的實踐情況。

國家信息中心算力網研究團隊：100萬Token是否可以定義為1“銖”？ 當然，這一建議仍然需要公眾認可。這背后有如下兩個考慮。

一是從生活感知看，Token價格還在指數級下降，未來100萬Token的主流價格預計和一度電的價格處于同一量級。這貼近大眾生活消費認知，易于社會接受與行業推廣。

二是從計量意象看，“銖”是中國古代一個最小重量計量單位。100萬Token 作為大模型上下文的基礎單元、入門級計量體量，與“銖”所代表的基礎計量單位意象高度契合。

（國家信息中心專家團隊包括：國家信息中心大數據發展部副主任王建冬、算力經濟處處長郭明軍、算力經濟處副處長童楠楠、郭巧敏博士、馬驍博士、張博卿博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