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土詩詞文藝真,領航大眾面容新
——試論楊旭玉“湘土詩詞三部曲”反映的新大眾文藝思想
華文雄
從《延河》雜志2024年第7期刊登《新傳媒時代與新大眾文藝的興起》,首次提出“新大眾文藝”概念,到《求是》雜志2025年第19期推出專訪文章《推動新大眾文藝健康發展》,明確了“新大眾文藝”的創作主體、傳播方向等;從《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2026年國務院<政府工作報告>》,將“繁榮互聯網條件下的新大眾文藝”明確寫進政府紅頭文件,到湖南省作家協會在全國范圍內率先舉辦首屆自媒體作家研討班,響應“新大眾文藝”的國家戰略,“新大眾文藝”,作為素人創作、底層書寫的代名詞,被刻進了時代的文學譜系。越來越多的作者,從各行各業涌現出來,他們高舉“新大眾文藝”的鮮明旗幟,在新時代歌謳崗位行業,抒發真情實感,豐富了中國文學寶存的珍貴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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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人創作、底層書寫,這些年來被輿論反復提及。北京家政員工范雨素左手謀煙火,右手掬書香,寫下《我是范雨素》《久別重逢》;煤礦工人陳年喜,從陰暗潮濕的礦洞深處爬出,用筆寫下《炸裂志》《微塵》《活著就是沖天一喊》;外賣大哥王計兵騎著電瓶車,與時間賽跑,寫下《低處飛行》《我笨拙地愛著這個世界》《手持人間一束光》;菜場小攤販陳慧,執著地愛著這個世界,寫下《世間的小兒女》《去有花的地方》《渡你的人再久也會來》……還有更多的新面孔,他們在與粗糙的生活斗智斗勇的過程中,并沒有忘記詩與遠方,反而用樸素的文字,帶給人們清新溫暖的春天。在這些面孔中,就不乏中小學語文老師。
在大部分人的印象中,中小學語文老師尤其是高中語文老師,因為有高考升學的壓力,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備課講課,就是在備課講課的路上。還有小部分時間,就是在刷題。似乎鮮少有語文老師,愿意拿起筆寫出心中所思所想,何況還是古詩詞。如果出現了這樣一位語文老師,是不能不讓人眼前一亮的。楊旭玉老師,便是這樣一位語文老師。他沒有因為寫作而耽擱帶班教學——所帶復讀班的本科率,從23%提高到88%,便是最好的證明。但他覺得,語文老師不寫東西,就是對這個職業最大的褻瀆。于是,他出版了“湘土詩詞三部曲”,翻開《湘土琢玉》《湘土吟律》《湘土倚聲》,他的不少詩篇呈現出來的主題,都與“新大眾文藝”思想不謀而合。
◎心歸湘土,插上“新大眾文藝”的紅旗
翻開那本榮獲懷化市第六屆文學藝術獎的《湘土琢玉》,我被后半部分古體詩的“歸鄉”組詩所吸引。
在《歸鄉·其一》這首詩的前面,有這樣一段小序:
蘇東坡言:“吾于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吾前后和其詩凡一百有九,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以東坡之文才,尚師事淵明,況吾輩乎?今適得閑暇,回鄉休頓,頗歆淵明之詩句耳,故裁情于古體,聊作組詩,以宣吾心之所向也。
從這里可以看出,楊旭玉寫下這組《歸鄉》詩,也頗有效仿陶淵明的味道。楊旭玉的老家位于中方縣接龍鎮橋頭村的大山深處,他于暑假回老家陪伴老父親,這份天倫之情彌足珍貴。
先看《歸鄉·其一》:
微軀罣塵俗,鮮能養本真。
恨無停憩所,羈縻竟何人。
簡此閑適日,故居欣探親。
山野得空曠,俯仰長精神。
老屋鐫時歲,父老問苦辛。
綠木催生氣,霞彩煥昏晨。
雞鴨鳴逐食,黑犬不厭貧。
家嚴抱枯樹,力鋸添柴薪。
慈嫗展顏笑,溫情暖近鄰。
我勸浪蕩子,歸鄉要及辰。
這首詩開篇破題,直抒胸臆:“微軀罣塵俗,鮮能養本真。恨無停憩所,羈縻竟何人”,道盡了都市人被名利裹挾、靈魂無處安放的集體困境,為“歸鄉”的選擇鋪墊了情感底色。這首詩的場景鋪陳到位,于細節處見真情:“老屋鐫時歲,父老問苦辛”“雞鴨鳴逐食,黑犬不厭貧”“慈嫗展顏笑,溫情暖近鄰”,以白描手法勾勒鄉村生活的日常圖景,從老屋的歲月痕跡到鄉鄰的溫情問候,每一處細節都充滿了真實的煙火氣,喚起大眾對鄉土的集體記憶。
本詩在收束處點題,傳遞價值共鳴:“我勸浪蕩子,歸鄉要及辰”,既是個人的心聲,也是對所有漂泊者的溫柔勸誡,戳中了當代人“想回故鄉、難回故鄉”的情感痛點,讓個人敘事升華為大眾共鳴。
在過往的描寫鄉野生活的古詩詞中,作者只是鄉野生活的短暫的體驗者,他們甚至是高高在上的市井“文化人”,來鄉村走一遭,寫點所謂的充滿鄉土氣息的詩詞歌章便萬事大吉。可是楊旭玉是農民的兒子,他的生命已經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了。因此,他的筆下所呈現出來的情感,是對農村生活雖然艱辛卻充滿溫馨的歌頌。這便是新大眾文藝的特質之一,即作者本身就是農村面貌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再看《歸鄉·其二》:
俗愛盤飧野,啖飲潤肥腸。
飛禽與走獸,俎案佐觴觴。
我憐天生物,與人異皮囊。
舉動開靈性,忉怛不忍傷。
爭如覓菌類,蔥蒜爇高湯。
家父拾松蕈,須臾便滿筐。
輕拈揀砂礫,赤面閃金光。
滌水驅微質,烹煮鮮味揚。
持箸夾玉菇,爽滑齒生香。
杯酒滴干喉,頓覺天地長。
這首詩跳出了單純的鄉愁抒情,以“飲食”為載體,傳遞出樸素的生命觀與大眾情懷。
作者反俗見異,共情萬物:開篇“俗愛盤飧野,啖飲潤肥腸。飛禽與走獸,俎案佐觴觴”,批判了世俗對野味的追逐,而“我憐天生物,與人異皮囊。舉動開靈性,忉怛不忍傷”則表達了對萬物生靈的共情,傳遞出樸素的生命平等觀,契合大眾對生態保護、敬畏自然的共識,這為下文吃蘑菇作了感情上的鋪墊。
詩歌雖寫家常煙火,卻不乏細節寫實:“家父拾松蕈,須臾便滿筐。輕拈揀砂礫,赤面閃金光。滌水驅微質,烹煮鮮味揚。持箸夾玉菇,爽滑齒生香”,完整還原了采菌、洗菌、烹菌、食菌的全過程,充滿了生活的質感,喚起了大眾對鄉村家常美食的溫暖記憶。
詩歌結尾實現了哲思升華,可謂是天地共情:“杯酒滴干喉,頓覺天地長”,從一餐一飯中體悟到自然與生命的廣闊,讓平凡的鄉土生活擁有了超越性的精神力量,也讓大眾從日常細節中感受到生活的詩意。試想一下,楊旭玉能將父親山上拾菌子這件事情寫得如此詳盡,充滿豐沛的情感,能不感動讀者嗎?他的父親,是這首詩的主角,一個在地里刨食了一輩子的農民,成了新大眾文藝的描寫主體。
最后看《歸鄉·其三》:
柴火烹彘肩,誠意款親友。
干椒炒香菇,村肆沽米酒。
舉杯出美辭,感子情篤厚。
佳事會良辰,瓊漿圖爽口。
故人日已稀,賢者常聚首。
子孫赴新城,耆宿能廝守。
素德并窮通,恩義安能負。
路途若不平,插刀一聲吼。
浮生每寂寥,志趣難相偶。
我且托拙文,祝君皆長壽。
這首詩聚焦“親友相聚”的場景,書寫了鄉村人情的溫暖與時代變遷下的鄉土堅守。
在場景敘事中流露出真摯的情感:“柴火烹彘肩,誠意款親友。干椒炒香菇,村肆沽米酒”,作者以家常菜肴與村酒為媒介,勾勒出鄉村親友相聚的溫馨場景,充滿了真誠的煙火氣,契合大眾對人情溫暖的向往。
作者在時代叩問中堅守底色:“子孫赴新城,耆宿能廝守。素德并窮通,恩義安能負。路途若不平,插刀一聲吼”,直面了“年輕人離鄉、老年人留守”的鄉村現狀,卻又通過“耆宿廝守”“恩義不負”的書寫,傳遞出鄉土倫理中重情重義、堅守初心的底色,讓大眾看到了鄉村精神的傳承。
這首詩的結尾收束寄愿,溫暖共情:“我且托拙文,祝君皆長壽”,以樸素的祝福收束全詩,既是對親友的祝愿,也是對所有堅守鄉土的人們的敬意,傳遞出溫暖而堅定的情感力量。
新大眾文藝的核心特質,是“人民大眾擔當主體、主創、主角,以真實生活為底色,傳遞大眾情感、引發大眾共鳴”,這三首“歸鄉”詩在多個維度與之深度契合:
1、創作主體的“非專業性”與大眾性
作為民辦高中的語文教師,作者楊旭玉并非職業詩人,卻以“素人創作者”的身份,將個人的鄉土體驗轉化為大眾共情的作品,這正是新大眾文藝的典型特征——打破專業文藝的壁壘,讓普通勞動者成為文藝創作的主體,用自己的筆書寫自己的生活。
2、內容的“生活本真”與煙火氣
新大眾文藝強調“直擊現實、扎根生活”,拒絕空洞的精英敘事。這組詩中,沒有晦澀的典故與華麗的辭藻,只有采菌、做飯、鄉鄰問候、親友相聚等大眾熟悉的日常場景,這些細節自帶“煙火氣”,讓每一個有鄉土記憶的人都能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實現了文藝與大眾生活的有機融合。
3、情感的“集體共情”與時代共鳴
新大眾文藝的核心是“共情”,而這組詩的內核正是當代人最普遍的情感命題——鄉愁。從城市漂泊的迷茫到歸鄉的溫暖,從萬物共情的樸素善意到鄉土人情的堅守,這些情感并非個人的小眾體驗,而是當代大眾共有的集體情緒。詩歌以個人化的敘事,回應了大眾的情感需求,實現了“個人創作、大眾共鳴”的傳播效果。
4、形式的“守正創新”與文化傳承
新大眾文藝并非否定傳統,而是以傳統為滋養,創新表達方式。這組詩采用古體詩的形式,既保留了古典詩歌的韻律美與意境美,又用通俗易懂的語言書寫當代生活,讓傳統詩歌不再是小眾的文化符號,而是承載大眾情感的載體,實現了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與大眾生活的有機結合。
這組《歸鄉》詩的價值,在于它以新大眾文藝的視角,為古典鄉土詩注入了當代生命力:它打破了傳統田園詩“出世避世”的疏離感,轉而書寫當代人真實的鄉愁與堅守,讓鄉土詩從文人的隱逸情懷,變成了大眾的情感共鳴;它以樸素的語言、真實的細節,讓詩歌走出了書齋,走進了大眾的生活,實現了文藝的“大眾化”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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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灑講臺,創新“新大眾文藝”的敘事
楊旭玉老師是一名民辦高中的語文老師,他從老師的視角去觀察師生關系,并將其寫為歌什篇章,就有了更加感人的力量。
《湘土倚聲》這本書里有一首詞,名為《青玉案·送學生字帖》:
男兒七尺為何事。舞椽筆、開天地。俊杰從來存遠志。長橋題柱,洛陽紙貴,卓爾金瑜器。
少年休倚心聰智。柳骨顏筋德如字。王氏風流多雅粹。圣賢修史,蠅頭小楷,辛苦君須記。
這首詞的上片以“男兒七尺為何事”破空而起,直抒少年當立大志的期許,用“長橋題柱,洛陽紙貴”的典故,將學生練字這件小事,升華為少年以筆為劍、開拓人生的大事,格局開闊。
下片聚焦硬筆書法本身,“少年休倚心聰智。柳骨顏筋德如字”,以柳公權、顏真卿的書法風骨喻做人品德,點明練字即練心;“王氏風流多雅粹。圣賢修史,蠅頭小楷,辛苦君須記”,用王羲之、古人修史的典故,勸勉學生下苦功、沉心治學,既有師長的期許,又有溫厚的教誨,情感真摯。
在《湘土吟律》這本書里,有一首七律《曾同學捷報》:
新濕詔黃鴉字秀,湘天一夜報祁東。
輕歌雖頌今朝達,苦讀猶恩昔日窮。
杏苑觴師千古德,書山折桂十年功。
近來我意將封筆,聞子題名膽氣雄。
這首詩的首聯“新濕詔黃鴉字秀,湘天一夜報祁東”,以“新詔傳捷”的意象開篇,點明捷報傳來的地域與場景,畫面鮮活。頷聯與頸聯情感層次飽滿:既寫“今朝達”的喜悅,又不忘“昔日窮”的困囧;既贊學生“書山折桂”的十年苦功,又懷“杏苑觴師”的師恩,跳出了俗套的“金榜題名”頌詞,寫出了寒門學子逆襲的厚重感。
尾聯“近來我意將封筆,聞子題名膽氣雄”,以教師視角直抒胸臆,將學生的捷報轉化為自己的創作動力,既是對學生的祝賀,也是自我心境的寫照,情感真摯動人。
在《湘土吟律》這本書里,還有一首《開學首日》:
南風拂面正秋高,黃菊飛英落客袍。
力振衰才修講義,強扶病體讀詩騷。
香煙半卷消塵累,濁酒三杯解事勞。
薯味從來沃鄉土,青松萬丈出蓬蒿。
這首詩的首聯以秋景起興:“南風拂面正秋高,黃菊飛英落客袍”,用秋日的開闊景象,烘托開學季的心境,景中含情。頷聯直接切入教師身份:“力振衰才修講義,強扶病體讀詩騷”,寫盡民辦教師帶病工作、堅守講臺的真實狀態,樸素而有力量,沒有任何修飾,卻直擊人心。
頸聯以“香煙”“濁酒”的日常細節,消解教師職業的神圣光環,還原真實的疲憊與紓解;尾聯“薯味從來沃鄉土,青松萬丈出蓬蒿”,以學生給老師贈送薯片這個場景收束,將個人的堅守升華為扎根教育、破土生長的生命力,余韻鏗鏘,是基層教育工作者最動人的告白。
楊旭玉老師這三首詩詞,是他作為民辦教師、鄉土寫作者,用傳統詩詞形式書寫當代師生生活的鮮活實踐,完美契合新大眾文藝的核心特質,其價值體現在以下四個維度:
1、創作主體的“大眾化”:從精英書齋到民間講臺
新大眾文藝的核心特征之一,是打破“專業作家壟斷創作”的壁壘,讓普通人成為文藝創作的主體。
如前所述,楊旭玉并非職業詩人,而是懷化本地的民辦語文教師,他的創作動機并非“發表成名”,而是記錄學生成長、開學日常這些身邊的真實生活。這種創作身份的“非專業性”,恰恰是新大眾文藝的生命力所在——它讓詩詞從文人的書房案頭走向普通人的生活現場,讓“教師”“學生”“鄉土”這些大眾身份,成為創作的主角,實現了“人民大眾成為創作主體”的核心要求。
2、內容書寫的“在地性”與“煙火氣”:從宏大敘事到個體日常
新大眾文藝拒絕空洞的精英敘事,強調書寫真實的、接地氣的生活,這三首詩詞正是典型代表:《青玉案·送學生字帖》不寫泛泛的勸學,而是聚焦“送學生字帖”這件具體的小事,把練字與做人、成長聯系起來,充滿教育工作者的日常溫度;《曾同學捷報》不寫通用的“金榜題名”套話,而是寫“湘天一夜報祁東”的地域場景、“苦讀猶恩昔日窮”的底層奮斗底色,讓祝賀有了真實的情感根基;《開學首日》不寫“師恩浩蕩”的宏大口號,而是寫“修講義”“讀詩騷”的日常工作,“香煙半卷”“濁酒三杯”的真實疲憊,還原了民辦教師最樸素的職業狀態。
這些“在地性”的細節,讓詩詞脫離了傳統舊體詩的陳詞濫調,成為記錄當代普通人生活的“時代切片”,這正是新大眾文藝強調的“生活本真”。
3、情感表達的“共情性”:從個人抒寫到大眾共鳴
新大眾文藝的核心是“共情”,這三首詩詞以個人化的敘事,戳中了當代大眾的集體情感痛點:
《青玉案·送學生字帖》中對少年的期許、對教育的堅守,是所有教師都能共鳴的教育初心;《曾同學捷報》中寒門學子逆襲的喜悅、師恩難忘的感動,是所有教育工作者與學生都能共情的溫暖;《開學首日》中基層教師帶病堅守的疲憊與堅韌,是所有普通勞動者都能理解的奮斗底色。
它們不再是寫給少數人的“雅玩”,而是寫給所有普通人的情感共鳴器,實現了“個人創作、大眾共鳴”的真實傳播效果。
4、形式的“守正創新”:傳統詩詞的當代新生
新大眾文藝并非否定傳統,而是以傳統為滋養,創新表達方式。這三首詩詞嚴格遵循格律規范,卻用當代生活場景、方言地域元素、大眾日常細節入詩,讓舊體詩不再是脫離時代的文化符號,而是承載當代人情感的載體。這種“舊瓶裝新酒”的創作方式,讓傳統詩詞走出了小眾的文化圈層,走進了大眾的生活現場,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當代傳承提供了鮮活的范例,也契合了新大眾文藝“以傳統為滋養,創新表達”的核心要求。
這三首詩詞,是楊旭玉作為“民間寫作者”,用傳統詩詞形式書寫當代大眾生活的一次成功實踐。它們以大眾主體的創作身份、在地性的生活書寫、共情性的情感表達、守正創新的形式探索,完美契合了新大眾文藝的核心特質,證明了傳統詩詞并非“過時的古董”,也可以成為普通人表達自我、傳遞情感的載體,為新大眾文藝的發展提供了來自基層的鮮活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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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聚煙火,烘焙“新大眾文藝”的清歡
閱讀楊旭玉老師的詩詞,你會發現,他的作品與其他詩詞愛好者,甚至是一些詩詞達人所寫的作品有一個很大的不同,那就是他的作品不遺漏生活的每一個小場景,小細節,小故事。比如在學校的廁所駐足觀看彩蝶,在兄長家吃鱔魚,同事送一只烤熟的大閘蟹以及秋收的橘子,乃至家鄉特產,受邀去同學家聚餐等,都會融入他的詩歌。他不是刻意去追求那些標著“高雅”的生活意象,將它們裁入詩韻,而是就地取材,看到什么生活細節,聽到一段小故事,他都能從這些平凡點滴中挖掘出“雅”來,這需要寫作者的良苦用心,也需要具備一定的詩詞功底。
在《湘土倚聲》中,有一首《漢宮春·赴老同學楊兵家宴》:
細雨初停,漸北風回暖,吉日良辰。蒼穹浩瀚,萬里明凈無塵。茶花一朵,正梳妝、搖曳清芬。沽美酒、瓊筵醉客,山城燈火黃昏。
莫道尋常庖膳,有黎祁玉柱,炙膾金鱗。甘荀落蘇嫩滑,甫出幽村。添霜鬢發,舉壺觴、往事重溫。隨酩酊、飄然歸去,一天月色如銀。
這首詞的上片以景襯情:從“細雨初停、北風回暖”的初春清景起筆,以“茶花搖曳”“山城燈火”勾勒宴前氛圍,景中含喜,為老友重逢鋪墊了澄澈溫暖的底色。下片聚焦宴席與重逢:以“黎祁玉柱、炙膾金鱗”“甘荀落蘇”的家常菜肴,寫鄉宴的煙火氣;“添霜鬢發,舉壺觴、往事重溫”直抒胸臆,道盡中年重逢的感慨;結句“隨酩酊、飄然歸去,一天月色如銀”,以月色收束,將宴飲的溫情與歲月的澄澈融為一體,余韻悠長。
全詞以宴飲為載體,寫盡中年故交重逢的純粹情誼,無世俗應酬的虛浮,只有鄉野煙火與歲月溫情。
在《湘土吟律》中,有一首很耐人尋味的《食豬肉》:
我本農家大老粗,尋常飲食眾人殊。
寒深年尾添爐火,香遠豬頭佐野蔬。
舉爵通筋多茗荈,尋杯活血少屠蘇。
勸君莫笑無儀范,率性行藏勝腐儒。
這首七言律詩,平起首句入韻式,韻腳“粗、殊、蔬、蘇、儒”屬《平水韻》上平七虞,對仗工整,頷聯、頸聯“寒深年尾添爐火,香遠豬頭佐野蔬”“舉爵通筋多茗荈,尋杯活血少屠蘇”,將鄉野飲食與生活意趣對舉,質樸有力。
該詩開篇直抒胸臆,以“農家大老粗”自況,打破文人詩的雅致濾鏡,直白書寫鄉野飲食的真實面貌。
頷聯、頸聯聚焦年尾爐火、豬頭佐蔬、酒茶相伴的日常,將粗茶淡飯寫得充滿煙火氣與生活意趣;尾聯“勸君莫笑無儀范,率性行藏勝腐儒”,以鄉野率性對抗世俗禮法,表達了對矯飾偽善的批判,彰顯了底層勞動者的坦蕩風骨。全詩語言直白質樸,卻藏著不卑不亢的生命態度,是對鄉土本色的堅守與自我精神的張揚。
《湘土吟律》中還有這樣一首七言律詩——《嘗劉理華炒筍慕竹次陸放翁初夏幽居偶題四首其三韻》:
逸步沖開世俗圍,初嘗鮮筍可忘機。
枝柯繁茂仍堅挺,骨節清高不附依。
足與胡楊插膏壤,肩同桉樹指玄微。
何時烹煮添紅肉,半碗娛親著彩衣。
這首七言律詩,依陸游《初夏幽居偶題》原韻,平起首句入韻式,韻腳“圍、機、依、微、衣”屬《平水韻》上平五微,對仗嚴謹,頷聯“枝柯繁茂仍堅挺,骨節清高不附依”,頸聯“足與胡楊插膏壤,肩同桉樹指玄微”,以竹的品格喻人,托物言志。
該詩首聯以“逸步沖開世俗圍,初嘗鮮筍可忘機”開篇,寫嘗筍而忘俗,將飲食之樂與超脫世俗的心境相連。頷聯、頸聯以竹喻人,贊其“骨節清高不附依”的品格,將竹的堅韌挺拔、不事依附,與胡楊、桉樹的風骨并論,寄托了自身堅守本心、不隨波逐流的志向。尾聯“何時烹煮添紅肉,半碗娛親著彩衣”,回歸家常溫情,以筍肉娛親的場景收束,將清高之志落腳于人間煙火,剛柔并濟,既有君子風骨,又有赤子孝心。全詩以炒筍起興,借竹詠懷,融品格堅守與親情溫情于一體,意境清雅,情感真摯。
當我品讀完這三首詩詞,發現作者楊旭玉作為民辦教師、鄉土寫作者,用傳統詩詞形式書寫當代大眾生活的鮮活實踐,其價值與意義體現在以下維度:
1、創作主體的“大眾化”:從精英書齋到民間煙火
新大眾文藝的核心,是讓普通人成為創作的主體。楊旭玉并非職業詩人,而是扎根鄉土、講臺的普通勞動者,創作動機并非名利,而是記錄鄉宴、飲食、家常這些身邊的真實生活。這種創作身份的“非專業性”,打破了傳統詩詞由精英壟斷的慣例,讓詩詞從文人案頭走向鄉野餐桌,讓“農家子弟”“民辦教師”這些大眾身份成為創作的主角,完美契合新大眾文藝“人民大眾成為創作主體”的核心要求。
2、內容書寫的“接地氣”與“煙火氣”:從宏大敘事到個體日常
新大眾文藝拒絕空洞的精英敘事,強調書寫真實的、接地氣的生活,這三首詩詞正是典型代表:
《漢宮春》不寫雅集酬唱,而是聚焦老同學家宴的鄉野場景,用“黎祁玉柱、炙膾金鱗”的家常菜、“山城燈火”的在地細節,讓重逢之誼有了具體的煙火落點;《食豬肉》以“豬頭佐野蔬”“爐火茗荈”的鄉野飲食入詩,沒有文人詩的雅致濾鏡,只有底層勞動者真實的飲食日常;《嘗劉理華炒筍》以家常炒筍起興,將君子風骨與“半碗娛親”的親情溫情結合,讓清高之志落腳于人間煙火。
這些“接地氣”的細節,讓詩詞脫離了傳統舊體詩的陳詞濫調,成為記錄當代普通人生活的“時代切片”,彰顯了新大眾文藝“扎根生活、書寫本真”的特質。
3、情感表達的“共情性”:從個人抒寫到大眾共鳴
新大眾文藝的核心是“共情”,這三首詩詞以個人化的敘事,戳中了當代大眾的集體情感痛點:
《漢宮春》中中年故交重逢的感慨、鄉宴溫情,是所有異鄉人、普通人都能共鳴的歲月情誼;《食豬肉》中“率性行藏勝腐儒”的坦蕩,是底層勞動者對抗世俗偏見、堅守自我的集體心聲;《嘗劉理華炒筍》中“骨節清高不附依”的堅守與“半碗娛親”的孝心,是普通人對品格與親情的雙重向往。
4、形式的“守正創新”:傳統詩詞的當代新生
新大眾文藝并非否定傳統,而是以傳統為滋養,創新表達方式。
這三首詩詞嚴格遵循格律規范,卻用當代鄉野飲食、家常場景、大眾生活態度入詩,讓舊體詩不再是脫離時代的文化符號,而是承載當代人情感的載體。這三首詩詞,也是楊旭玉用傳統詩詞書寫大眾生活的成功實踐,它們以大眾主體的創作身份、在地性的生活書寫、共情性的情感表達、守正創新的形式探索,為新大眾文藝在傳統詩詞領域的實踐提供了全新典型。
中國作協對“新大眾文藝”的官方表述是這樣的:在互聯網、人工智能等新技術賦能下,人民大眾從文化消費者轉變為創作主體、敘事主體、傳播主體,真正成為文藝的主人(而非單純欣賞者)的文藝新形態。
新大眾文藝的本質是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在數智時代的生動體現,是對全民創造性文藝實踐的積極回應與理論概括。
那么,“新大眾文藝”的這個“新”,它到底“新”在何處呢?
1、主體之新:從“少數精英寫”到大眾自己寫、人人可創作;主體涵蓋外賣員、家政工、農民、工人、自由職業者等各行各業勞動者(素人寫作者、網絡作家、自媒體創作者)。
2、內容之新:從宏大敘事轉向個體敘事、日常書寫、真實生活,聚焦柴米油鹽、職場、鄉土、底層經驗,自帶煙火氣與顆粒度。
作為懷化市民辦高中的語文教師,楊旭玉并非職業作家,而是扎根基層教育、鄉土大地的“素人創作者”。其創作動機并非為了成為詩詞大咖,而是源于對親友重逢、學生成長、鄉野煙火的真實記錄,完美契合新大眾文藝“人民大眾成為創作主體、敘事主體、傳播主體”的核心定義,讓舊體詩從文人案頭走向了大眾生活現場。
從“泛化鄉愁”到“湘土切片”,楊旭玉的創作以懷化鄉土為根脈,鐵坡山、祁東、湘水、山城燈火、松蕈臘肉、豬頭野蔬等極具湖湘地域標識的意象,替代了傳統田園詩的空泛抒情。無論是《歸鄉》組詩中的農耕細節、《漢宮春·赴老同學家宴》里的鄉宴煙火,還是《食豬肉》中的農家本色,都以極具顆粒度的在地細節,構建了當代湖湘鄉土的“生活敘事檔案”,成為新大眾文藝“扎根生活、書寫本真”的生動體現。
從“個人抒懷”到“大眾共鳴”,楊旭玉的詩詞始終聚焦當代普通人的集體情感命題:中年漂泊的鄉愁、寒門學子的逆襲、基層教師的堅守、鄉野勞動者的坦蕩。這些源自個人體驗的書寫,戳中了異鄉人、教育工作者、底層勞動者的情感痛點,讓舊體詩成為承載大眾情感的載體,彰顯了新大眾文藝“共情為核”的價值導向。
從“陳詞濫調”到“舊瓶新酒”,楊旭玉的創作恪守格律規范,卻以當代鄉野場景、方言地域元素、大眾生活態度入詩,將“送學生字帖”“炒筍嘗鮮”“赴家宴”等日常小事,與柳骨顏筋、陸放翁韻等傳統格律形式結合,為舊體詩注入了當代生命力,探索出“傳統詩詞+大眾生活”的新路徑,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當代傳承提供了新鮮血液,是新大眾文藝在湘楚大地詩詞寫作領域的深遠回響。深信,在“新大眾文藝”正確思想的引領下,楊旭玉的傳統詩詞楹聯創作,能夠在未來結出更加飽滿的果實,用湘土詩詞走出獨一無二的文學道路。
作者系黑龍江省延壽縣詩詞協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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