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淺出并不容易

有人評價一本書，說是深入淺出；有人評價一個專家的講座，說是深入淺出。其實這種評價總是有過譽的嫌疑，深入淺出并不容易。

寫書人要寫一個故事，或者說寫成小說，寫成劇本，感動很多人并不容易。因為在寫的過程中，作家要提前搜集素材，要寫成自己的風格，尤其是語言方面，深入淺出并不容易，既要有雅的成分，獲得文人雅士的贊賞，又要有俗的成分，獲得老百姓的普遍贊譽。寫故事的時候，要寫得以情感人，并不能總是說理論，也不能總是直抒胸臆，而是講究敘事學的技巧，講究抒情的技巧。能夠讓文人士大夫讀懂，也能夠讓粗通文墨的老百姓讀懂，這樣的作品著實不容易弄出來。白居易寫詩之后，經常讀給胡同口的老太太，老太太聽得懂，他才拿出去發表，老太太聽不懂，他就不拿出去發表，直到改到老太太能聽懂才發表。當然這種創作有一定的好處，就是能創造出老百姓喜聞樂見的詩歌，卻往往失之于太俗。只是注重了淺出，卻沒有注重深入，而很多作家只注重深入，卻沒有注重淺出。無論是韓愈的詩歌，還是杜甫的詩歌，很多都非常深奧。甚至讀者不借助工具書就讀不懂，不借助注釋就讀不懂，就更別提普通老百姓了，根本讀不懂。漢大賦也是如此，只是注重華麗的詞語，注重鋪張恣肆的文風，注重用典，卻沒有注重淺出的問題。很多人讀漢代的大賦，要借助工具書，要借助注釋，不然根本讀不懂。作家寫作需要深入，也就是深入到文本內部，講求一定的邏輯原則，同時要有自己的創作思路，不能完全被規矩套子限制。雖然詩詞按照一定的模式填字就可以完成創作，但很多偉大的詩詞無不充滿了作者的情感，需要深入淺出，才能做到通俗化，才能真的成為傳世經典。

散文和小說創作也是如此，雖然有些散文和小說寫得淺顯易懂，但這樣的東西沒有什么太長久的生命力，讀者只是看一遍就不看了，認為沒有什么韻味，而具有韻味的散文和小說一般都是講究語言的，或者說語言水平比較高。有的用了華麗的語言，有的用了獨具個性的語言，有的用了通俗化的語言。看似明白如話，但實際經過了作家的琢磨。一些初學寫作者，總是喜歡用華麗的詞語，似乎具有文學韻味，但并不貼近民生，或者說距離老百姓太遙遠，只是深入，沒有淺出。真正偉大的作家會琢磨書面語和口語，會琢磨民間老百姓交談的語言，會貼地氣。不是具備獨特的個性，就是具有生活化的口語模式。魯迅的散文和小說總是讓人覺得那么溫暖，當然也有各種人性的批判，有對社會的批判。他的語言瘦硬，總是不同尋常，人們讀多了也就習慣了。老舍的語言比較通俗，采用了老北京的方言土語，讓人覺得很親切，有強烈的地域特色。沈從文的散文和小說就像長河一樣，源遠流長，綿綿不絕，不僅語言具有如水一樣的特色，而且景物描寫也具有濃烈的地域特色，體現出不同的風格。就像后代汪曾祺寫的散文和小說一樣，總是那么隨便。這種隨便并不是隨隨便便，而是“刻意經營的隨便。”

搞美術和音樂創作也是如此。不管是畫一幅畫，還是創作一首樂曲，弄得深入淺出并不容易。也就是說，畫家和作曲家閱讀了很多資料，在此基礎上搞深入研究，當然會創造出不同凡響的作品，只不過他們仍然要顧及欣賞者的視角，注意欣賞者的思想和接受水平，不能只是求深入，求高境界，而忽略了凡夫俗子的眼光。就像一個畫裸體畫的畫家一樣，畫了裸體畫以后，公然在畫展上展示，以至于有關部門緊急叫停。畫家不服氣，以為自己在搞藝術，完全可以展示藝術作品，是對自己作品的一種張揚，畫展也是對自己藝術的一種驗證和尊重。可是他畫的裸體畫讓很多人想入非非，并不是那種純潔的藝術美的體現。太注意通俗了，太注意淺出了，而沒有深入，當然就會出現這樣的效果。有音樂家搞的音樂讓人聽著很煩躁，但他自己認為是最好的境界展現。實際上他已經走火入魔，完全沉浸到音樂創作中，以為所有的聽眾都和他一樣，有著極高的音樂創作和欣賞水平。以至于他創造出了超前的后現代音樂，總是搞怪，讓人接受不了。當然并不能據此否認他的音樂作品，不能否認他的創作，只能說他的創作沒有顧及絕大多數人的接受水平，以至于出現了曲高和寡的情況。在藝術創作中，做到深入淺出并不容易，需要創作者完全深入到藝術內部，占有盡可能多的材料。同時要具有一定的創作靈感，而不能弄得非常庸俗。

搞學術研究也是如此。雖然學術研究有專業性很強的特點，但學術研究的論文仍然要讓人看懂。除了讓專業人士看懂，就要讓非專業人士看得懂。很多學術論文只是高高在上，卻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甚至有的教授申請了學術研究資金，自己完全獨吞，把學術研究的具體工作交給研究生和博士生去做，他們寫了論文，要寫上教授的名字才可以發表。也就是說，教授申請了學術研究資金，自己收入囊中，只拿出很少的一部分搞科研，支配給研究生或博士生一定的工資。等研究生和博士生研究出一定的成果，寫論文發表的時候，要署上教授的名字。在學術界，第一作者會被重視，而第二第三作者往往不被重視。教授要成為第一作者，卻沒有參與任何研究實踐。這樣的研究往往大而無當，很多都沒有什么實際效果，除了騙取科研經費，讓教授更加出名，也讓教授更加富有，讓研究生和博士生鍛煉了一下實驗技能，基本上乏善可陳。即便科研論文寫得很深奧，門外漢根本看不懂，搞科普工作的時候，也仍然要做到深入淺出，要給不懂的人講清楚，讓他們懂得，同時還要激發他們的求知欲。這樣的科普是很容易的，這樣的講解也很容易轉化，只不過有的教授在講解的過程中故意用一些學術名詞，故意弄得神秘莫測，故作高深，當然也就云山霧罩起來，實際上卻沒有好的成果拿出來。即便有所謂的成果，也沒有起到什么大的社會作用，沒有產生很多社會價值。

不管是考古學研究，還是文字學研究，不管是物理學研究，還是化學研究，不管是數學研究，還是天文學研究，都需要深入淺出。研究者可以完全做到深入，但需要給公眾講解的時候就要做到淺出，寫文章的時候要盡量讓大多數人看懂。當然專業著作有專業的角度，有可能高高在上，并不稀奇，需要科普的時候，或者說需要給門外漢講的時候，就需要淺出，而不能只是求深入。由此來看，深入淺出并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