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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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老八年(724年)正月廿四,24歲的首皇子在藤原氏擁立下即位,這就是日本第四十五代天皇——圣武天皇。此時,距《大寶律令》頒布僅二十余年,律令制國家框架初成卻危機四伏。《續日本紀》卷九記載其即位詔書:“朕以寡味,嗣守鴻基……政道未洽,黎元多難”,字里行間透露出年輕君主對時局的清醒認知。其父文武天皇早逝,母親宮子夫人因藤原不比等之女身份,使皇室與藤原氏形成微妙共生。日本學者坂本太郎在《日本史概說》(東京大學出版會,1955年版)中指出:“圣武朝前期實為藤原四子(武智麻呂、房前、宇合、麻呂)的共治時代”,這決定了天皇親政之路必然充滿荊棘。
神龜二年(725年),圣武天皇罕見地行幸紀伊國。《萬葉集》卷六收錄他在途中創作和歌:“潮滿珠可拾,月明船可回”,這被江戶時期國學者本居宣長在《玉勝間》等著述中解讀為“天皇對自由理政的隱晦向往”。
佛教在圣武朝達到前所未有的政治高度。天平十三年(741年),天皇頒布《國分寺建立詔》:“朕欲賴三寶之靈威,鎮護國家,救濟群生”。詔書要求各國建立國分寺(金光明四天王護國寺)與國分尼寺(法華滅罪寺),形成覆蓋全國的官寺網絡。奈良國立文化財研究所1978年發掘報告顯示,各國分寺遺址規模遠超地方豪族寺院,如武藏國分寺金堂基壇達26×16米,顯示國家力量的直接介入。
據《續日本紀》卷十五記載,天平十五年(743年)十月十五日,圣武天皇在近江紫香樂宮發出震撼歷史的宣命:“朕發弘愿,奉造盧舍那佛金銅像一軀……使天下百姓共沐佛恩”。這尊后世稱為“奈良大佛”的銅像,耗銅約500噸,鍍金用金約440公斤,據《東大寺要錄》記載,僅鑄造階段就動用了260萬人次。我此前去奈良看這尊大佛的時候,又想起美國藝術史家約翰·羅森菲爾德在《日本佛教藝術》中評價:“此工程的政治象征意義遠大于宗教意義,是將皇權、佛法、民生凝結為一體的視覺巨構”。
值得注意的是圣武天皇的宗教包容性。正倉院北倉藏《圣武天皇宸翰雜集》收錄了天皇親筆抄寫的《華嚴經》、《法華經》、《般若經》等不同宗派經典,其中夾著寫有“愿以此功德,普及于一切”的紙片。東京大學史料編纂所教授熊谷公男在《日本古代國家形成史論》(塙書房,2001年版)中指出:“天皇并非單純的佛教徒,而是將佛教作為‘普遍真理’來支撐律令國家理念”。
730年代開始的天花疫情深刻影響了圣武朝政治。《日本靈異記》記載:“天平七年(735)疫病大發,道途死者無數”。《續日本紀》卷十五統計,738年畿內地區死亡率達30%,連藤原四子中的三人也相繼病逝。這場災難削弱了藤原氏勢力,客觀上為天皇親政創造了條件。1971年奈良文化財研究所在平城京遺址出土的木簡上發現“防病符咒”字樣,印證了當時民眾的恐慌。
圣武天皇在位24年間遷都五次(平城京→恭仁京→難波京→紫香樂宮→平城京),被后世詬病為“彷徨的天皇”。但現代考古發現改變了認知:2002年恭仁京遺址發掘顯示,其宮城區域規劃比平城京更符合《周禮·考工記》的都城理念;2010年紫香樂宮遺址出土的“甲寺莊”木簡證明,這里曾是鑄造大佛的后勤基地。京都大學教授田中史生在《遷都與古代國家》(吉川弘文館,2015年版)中提出新說:“遷都是為擺脫平城京舊勢力網絡,同時通過營建新都強化天皇權威”
圣武天皇與光明皇后的關系是理解其統治的關鍵。光明子作為藤原不比等視的女兒,本是藤原氏掌控皇權的棋子。但《扶桑略記》天平元年(729)八月條記載了驚人事實:“立夫人藤原氏為皇后,自開辟初無此法”——這是日本史上第一位非皇族出身的皇后。美國的日本史學家瓊·R·皮戈特在《日本王權》中分析:“這看似藤原氏的勝利,實則是圣武天皇的政治運作,通過將外戚地位制度化來平衡其他豪族”
日本皇室內部總是充滿悲劇的。圣武與光明子所生皇子基王未滿周歲夭折,《萬葉集》卷三收有天皇哀歌:“此子如露水,消散在清晨”。此后皇女阿倍內親王(孝謙天皇)成為唯一子嗣,導致皇統危機。正倉院藏《天皇宸儀日記》殘片中,有“昨夜又夢基王”字樣,透露出父親的傷痛。
應該充分肯定的是,圣武天皇在位期間積極推與鄰國大唐帝國的交流。733年派遣多治比廣成為遣唐使,歸國的玄昉帶回《開元律》等法典,吉備真備攜回《唐禮》130卷,直接影響日本律令修訂。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唐朝高僧鑒真東渡。據真人元開《唐大和上東征傳》記載,圣武天皇在詔書中寫道:“朕造東大寺,經十余年……欲請戒師”。754年鑒真抵達奈良時,天皇已退位但仍以“太上天皇”身份授其傳燈大法師位。
如今正倉院的珍寶是圣武朝文化政策的結晶。北倉藏“國家珍寶帳”記錄著天皇遺物:“屏風一百疊、樂器五十具、唐大刀六十口”。其中螺鈿紫檀五弦琵琶、金銀平文琴等器物,體現著唐朝工藝與日本審美的融合。英國學者威廉·瓦特在《正倉院:絲綢之路的終點》中指出:“這些不僅是藝術品,更是圣武天皇構建‘國際性皇權’的物質證明”。
天平勝寶元年(749年)七月,圣武天皇讓位于女兒阿倍內親王。《續日本紀》卷十七記載其退位詔:“朕聞代去代來,天常之道……今省萬機,歸仁讓”。退位后天皇號“太上天皇”,移居平城京郊外佐保宮,但仍在幕后發揮影響。天平勝寶四年(752年)東大寺大佛開眼供養儀式上,退位已三年的圣武上皇與孝謙天皇、光明皇太后共同出席,《東大寺要錄》描述:“道俗千萬,感動涕泣”。
晚年的圣武天皇潛心佛法。正倉院藏《圣武天皇宸翰愿文》中有一段天平勝寶八年(756年)五月二日的文字:“朕今年五十有六……愿一切眾生,皆成佛道”。當月廿一日,這位歷經滄桑的天皇在佐保宮薨逝。六天后,光明皇后將其遺物獻納東大寺,《國家珍寶帳》結尾處有皇后親筆:“以此追福,奉資冥助”,為天平時代畫上哀傷的句號。
圣武天皇的統治充滿矛盾性:他既推動佛教國教化,又在《養老律令》中強化神祇制度;既依賴藤原氏,又通過遷都削弱其勢力;既向往唐風文明,又在《風土記》編撰中強調本土意識。日本京都學派創始人內藤湖南在《日本文化史研究》(弘文堂,1924年版)中評價:“圣武朝是古代國家的完成期,也是貴族政治萌芽期”。這位在亂世中尋求佛法與王權平衡的天皇,最終在東大寺大佛的注視下,成為日本由古代國家轉向王朝國家過渡期的重要坐標。(2026年4月23日寫云南滄瀾拉祜自治縣拉祜音宿8106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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