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孤臣：王越傳奇——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下）

第四章 威寧海大捷：風雪踏破王庭，文臣封伯震古今

成化十六年（1480年），韃靼勢力再次壯大，屢犯邊境。此時，明憲宗寵信太監(jiān)汪直，命其掌管西廠，權(quán)勢熏天。汪直也想建功立業(yè)，便向憲宗提議大舉征討韃靼。憲宗命汪直監(jiān)軍，王越總督軍務(wù)，率軍出征。

王越雖然內(nèi)心不齒汪直的為人，但為了國家大計，只得與他虛與委蛇。他知道，只要能打勝仗，暫時結(jié)交宦官又算得了什么？

這年十月，王越探知韃靼可汗駐扎在威寧海（今蒙古境內(nèi)），兵力不多，便決定故伎重演——長途奔襲。他挑選精兵兩萬，從大同出發(fā)，夜行晝伏，悄然北進。

時值隆冬，大雪紛飛，天寒地凍。大軍在沒膝的積雪中艱難前行，許多士兵凍傷了手腳，卻咬牙堅持。一天夜里，大軍在一處山谷中扎營，王越巡視營帳，見一個年輕士兵縮在角落里瑟瑟發(fā)抖，嘴唇凍得發(fā)紫。他解下自己的披風，披在士兵身上。士兵受寵若驚：“大人，您……”

“別說話，好好休息，明天還要打仗。”王越拍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離去。

這一幕被汪直看在眼里，冷冷地說：“王大人對士卒倒是一片慈母心腸。”

王越淡淡一笑：“將士用命，方能克敵制勝。汪公公若不嫌棄，也請多關(guān)懷將士。”

汪直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經(jīng)過數(shù)日艱難行軍，明軍終于抵達威寧海。那天夜里，風雪交加，韃靼人縮在帳篷里烤火取暖，巡邏的哨兵都躲了起來。王越抓住這個天賜良機，下令全軍突襲。

兩萬明軍如猛虎下山，殺入韃靼營地。韃靼可汗從夢中驚醒，光著腳跑出帳篷，只見四面八方都是明軍。他顧不得妻兒老小，翻身上馬，在親兵的護衛(wèi)下奪路而逃。此戰(zhàn)，明軍斬敵數(shù)千，俘虜無數(shù)，繳獲牛、馬、駝、羊數(shù)以萬計，韃靼王庭被連鍋端掉。

捷報傳到北京，憲宗龍顏大悅，特封王越為威寧伯，食祿一千二百石。敕書中寫道：“卿以文臣，建此奇功，追古名將，無愧焉。”

在明朝歷史上，除了開國功臣李善長外，僅有三位文官以軍功封伯：靖遠伯王驥、威寧伯王越、新建伯王守仁（王陽明）。而王越是其中唯一一位在北方邊境與蒙古鐵騎正面交鋒、功成名就的。

然而，榮耀的背后，卻隱藏著巨大的危機。王越因與汪直往來密切，早已被清流文官集團視為“閹黨”。朝中彈劾他的奏章如雪片般飛來，說他“阿附權(quán)閹，有辱斯文”。王越聽說后，苦笑一聲，在給友人的信中寫道：“我若不行此道，如何能掌兵權(quán)？不掌兵權(quán)，如何能立功沙場？功名富貴于我如浮云，唯愿天下安寧，百姓安居。至于身后是非，且由后人評說去吧。”

第五章 宦海三起三落，鐵血丹心終不改

成化十九年（1483年），汪直失勢被貶，王越也受到牽連。御史彈劾他“與汪直結(jié)黨”，憲宗雖然知道王越有功，但迫于輿論壓力，還是下旨奪去他的威寧伯爵位，削職為民，謫居湖廣安陸。

消息傳來時，王越正在大同巡視邊防。他默默脫下官服，換上布衣，回頭看了一眼他守護了二十年的邊關(guān)，長長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去。

安陸十年，是王越一生中最灰暗的時光。昔日威風八面的三邊總制、威寧伯，如今成了一介布衣，困居在偏僻小城。他的俸祿被剝奪，家無余財，生活拮據(jù)。有時甚至連買米的錢都沒有，只能靠當?shù)赜讶私訚?/p>

然而王越?jīng)]有消沉。他每日讀書、寫詩、練劍，與當?shù)匚娜顺汀Ｋ脑婏L在這期間變得更加沉郁蒼涼，如“寒夜有霜供月色，窮邊無樹著秋聲”，字字句句，都是他對邊關(guān)的思念和對朝廷的無奈。

有一天，一位老朋友來看他，見他住在一間破屋里，墻皮剝落，四面透風，不禁潸然淚下：“威寧伯，您這是何苦？當年您若肯結(jié)交朝中清流，何至于此？”

王越淡然一笑：“我結(jié)交汪直，是為國家大計，非為私利。如今罷官歸田，問心無愧。倒是那些高坐朝堂、空談?wù)`國的清流，可曾去邊關(guān)看過一眼？可曾為大明朝打過一次勝仗？”

友人默然。

弘治七年（1494年），明孝宗即位，勵精圖治，重新起用了一批老臣。王越被召回京師，復左都御史之職。此時他已經(jīng)六十八歲，須發(fā)皆白，但精神矍鑠，目光依然銳利。

弘治十年（1497年），韃靼再次犯邊，七十二歲高齡的王越主動請纓，總制甘、涼邊務(wù)。孝宗擔心他年事已高，王越慨然道：“老臣受國厚恩，當以死報。愿陛下許臣再赴沙場，為朝廷掃清邊患！”

孝宗感動不已，準其所請。

第六章 暮年血戰(zhàn)賀蘭山，馬革裹尸終不悔

弘治十一年（1498年），王越率軍直取賀蘭山后，與韃靼主力遭遇。兩軍對峙，殺氣沖天。

王越披甲上馬，威風凜凜，絲毫不減當年。他舉起望遠鏡觀察敵陣，發(fā)現(xiàn)敵軍右翼薄弱，當即下令集中火器猛攻右翼。明軍火銃、火炮齊發(fā)，硝煙彌漫，韃靼騎兵被炸得人仰馬翻。隨后，王越親率騎兵沖鋒，殺入敵陣。

這一戰(zhàn)，明軍大獲全勝，斬敵千余，俘獲駝馬無數(shù)。孝宗聞訊大喜，加王越少保兼太子太傅，仍總制三邊。

然而，就在王越準備乘勝追擊、經(jīng)略哈密時，噩耗再次傳來——京中太監(jiān)李廣事敗自殺，而王越曾與李廣有過書信往來，又一次被牽連。朝中有人彈劾他“交結(jié)近侍”，孝宗雖然沒有立刻處分他，但態(tài)度明顯冷淡了下來。

王越接到邸報后，久久不語。良久，他長嘆一聲：“我一生為國盡忠，三次出塞，身經(jīng)百戰(zhàn)，到頭來，卻因結(jié)交宦官而蒙羞。也罷，也罷……”

他的身體本就因常年征戰(zhàn)而積勞成疾，如今又憂憤交加，終于病倒了。弘治十一年十二月，王越病逝于甘州軍中，享年七十三歲。

臨終前，他把兒子叫到床前，聲音微弱卻清晰：“我死之后，喪事從簡，不要浪費國家錢財。至于那威寧伯爵位……得之何喜，失之何悲。只愿后世子孫，以忠報國……”

言罷，闔目而逝。

消息傳至北京，孝宗為之震悼，輟朝一日，追贈太傅，賜謚“襄敏”——甲胄有勞曰襄，應(yīng)事有敏曰敏。這個謚號，是對王越一生戎馬生涯的肯定。

第七章 文韜武略冠古今，清廉忠勇傳千古

王越雖以武功名世，其文采亦卓犖不凡。戎馬疆場之余，他筆耕不輟，留下詩、詞、賦、文數(shù)百篇，共二十多萬字，后人輯為《王襄敏公集》。

他的詩雄邁跌宕，氣魄雄壯。大學士李東陽評價他“為歌詩雄邁跌宕，若不屑意”。楊儀在《王太傅詩選序》中稱：“其音調(diào)流麗而清婉，視晚唐諸子何讓焉！”

李贄更是贊其為有明一代的“妙絕人才，難有難逢”。

且讀他的《登大同城樓》：

> 朔風獵獵卷黃沙，孤城落日噪寒鴉。

萬里胡塵飛不度，一川煙草思無涯。

功名已覺丹心老，歲月空驚白發(fā)加。

欲向陰山試長劍，壯心猶在莫咨嗟。

字里行間，既有邊塞的蒼涼，又有報國的赤誠，頗有盛唐邊塞詩之風。

還有他的《春興》：

滿院落花春去早，一簾斜日燕歸遲。

百年人有幾時健，一歲月無今夜明。

意境深遠，令人回味無窮。

他的詩文對明代前后七子乃至公安、竟陵文學都有較大影響。可以說，王越不僅是沙場名將，更是一位被戰(zhàn)功掩蓋了的杰出詩人。

第八章 賞罰分明，清廉自守

王越治軍，有兩大特點：一是賞罰分明，二是知人善任。

據(jù)載，有一次榆林之戰(zhàn)，明軍久攻不下，傷亡慘重。王越焦躁不安，夜不能寐。一天夜里，一位年過六旬的老兵悄悄來找他，獻上一條計策。王越聽了，沉思良久，忽然拍案而起：“妙計！若能成功，你就是我王越的恩人！”

第二天，王越依計行事，果然大破敵軍。戰(zhàn)后，王越在大帳中設(shè)宴，當著眾將的面，親自為那位老兵敬酒，然后做出一個驚人之舉——他整了整衣冠，竟向老兵下拜！眾將大驚，紛紛起身。王越正色道：“此戰(zhàn)之功，首推這位老兄弟。我王越拜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他的智慧和膽識！”

隨后，王越上奏朝廷，破格提拔老兵為千戶。老兵感激涕零，發(fā)誓以死相報。

王越還善于舉薦人才。他推薦的楊守隨、侶鐘、屠滽、王浚等人，后來都成為一代名臣；健將武校更是多出其門。有人說他“好籠絡(luò)豪俊”，王越坦然道：“天下人才難得，若不籠絡(luò)，難道讓他們?nèi)閿橙诵Я幔俊?/p>

在個人品德上，王越雖屢掌文武大權(quán)，卻廉潔自守，“家無余財”。傳說有一年，家鄉(xiāng)浚縣的官員進京拜見，給他送了很多金銀財寶。王越看都沒看，擺手道：“我王越一身功名，都是朝廷所賜，豈能收受地方賄賂？”他將財物悉數(shù)退回，只留下一些家鄉(xiāng)特產(chǎn)——幾捆蘿卜和白菜。

皇帝得知此事后，大加表彰，欽點浚縣白菜為宮廷貢菜。“小河白菜進北京”的佳話，至今仍在浚縣流傳，成為當?shù)厥卟俗铐懥恋膹V告。

尾聲 青史功過任評說，鐵血孤臣永留芳

縱觀王越一生，出將入相，文武全才。他三次出塞，身經(jīng)百余戰(zhàn)，率軍擒斬敵數(shù)千，奪獲駝馬數(shù)萬計，使河套地區(qū)久無邊患。他的武功，不輸漢之霍去病；他的文采，不讓宋之范仲淹。

然而，他因結(jié)交汪直、李廣等宦官，死后備受清流士大夫的詬病。《明史》中雖肯定他的功勞，卻也毫不客氣地指出他“結(jié)宦官以進”。數(shù)百年來，王越的名字始終籠罩在“閹黨”的陰影之下。

可是，我們不妨想一想：在那個宦官專權(quán)的時代，一個沒有背景的文官，若不借助宦官的力量，如何能掌握兵權(quán)？不掌握兵權(quán)，又如何能馳騁沙場、保衛(wèi)邊疆？王越心中裝的不是個人名利，而是大明江山和億萬百姓。

正如他在一首詩中所寫：

少小雖非投筆吏，論功還欲請長纓。

男兒不展風云志，空負天生八尺軀。

李贄在《續(xù)藏書》中為王越鳴不平，感嘆道：“豪杰之勢如公者，舉世能幾何人哉？”

是啊，像王越這樣文武雙全、功蓋當世的豪杰，千古能有幾人？

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王越的故事，值得后人細細品味。他的功績，不該被遺忘；他的罵名，也該被重新審視。

畢竟，為國為民、馳騁沙場、死而后已的人，終究值得后人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