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七年的紀念日那天,林晚坐在我們常去的那家西餐廳里,很平靜地告訴我,她要和我離婚,因為沈皓得了肝癌晚期,他臨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和她做一場真正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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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窗外正下著一點細細的雨,上海的夜景被玻璃映得模模糊糊,像一層擦不凈的霧。餐廳里有人在拉小提琴,旋律輕得發飄,明明是我們以前每年都會來慶祝的地方,那一刻卻像臨時搭起來的布景板,虛得很。
林晚坐在我對面,頭發盤得很精致,耳邊垂著一對珍珠耳釘,口紅是我去年陪她逛街時挑的豆沙色。她看上去還是很漂亮,甚至比平常更溫柔一點,像是生怕我不答應,連說話的聲音都放得很輕:“顧遠則,我知道這件事很難開口,可是沈皓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醫生說,情況很不好,可能就幾個月。他這么多年一直沒結婚,就是因為放不下我。”
我盯著她,沒接話。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他現在就一個愿望,想和我領個證,辦一場婚禮。顧遠則,你幫幫我,行嗎?我們先把手續辦了,等他走了,我馬上回來,我們再復婚。不會很久的,真的。”
我到現在都記得她說“不會很久”的表情,認真得像在跟我商量明天晚飯吃什么。好像離婚不是離婚,只是借用一下身份,等事情辦完了,再把東西還回來。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覺得冷。
“林晚,婚姻不是借出去的傘,也不是你衣柜里那只包,誰需要了拿去背兩天,回頭再放回來。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她眼圈一下就紅了,手指攥緊了刀叉,像受了委屈:“我當然知道。我也是沒辦法。沈皓都這樣了,我怎么能眼睜睜看著他帶著遺憾走?顧遠則,他要死了。”
“所以呢?”我問她,“他要死了,我就該把老婆讓給他?”
她臉色變了變,聲音也急了:“不是讓,是幫!你為什么非要把話說得這么難聽?我和你說得很清楚了,這只是暫時的。顧遠則,我愛的人還是你。”
我看著她,忽然一句話都不想說了。
有些荒唐,不是靠爭辯能講明白的。她那時候已經站在了另一個立場上,她覺得自己是對的,覺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善良的事,而我只要不點頭,就是冷血,就是狹隘,就是不夠體面。
那頓飯最后也沒吃完。牛排切開了,紅酒醒好了,蠟燭還在桌上安安靜靜燒著,可七年的婚姻,像是從那一刻開始,已經在我面前一點點塌下去了。
后來半個月,林晚沒放棄。
她白天給我發消息,晚上回來跟我談,講沈皓從大學時怎么喜歡她,講他這些年過得多孤單,講生命面前別的都不重要。她媽給我打電話,跟我說做人要積德。她那些朋友輪流勸我,今天一個,明天一個,說我就當做好事,說林晚不是不要我,只是去完成一個將死之人的心愿。
我不同意,他們就換種說法。
說我不夠愛她,說真正愛一個人就該成全她。
說我太計較,說男人得大氣一點。
說人生無常,這時候還抓著那張結婚證不放,未免太難看。
最可笑的是,到了后來,連我公司的同事都來旁敲側擊。有個平時跟我關系還不錯的女同事在茶水間跟我說:“顧總,其實林晚姐挺不容易的,她這么善良,你應該理解她。”
理解。
那段時間我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個詞。
好像只要我不理解,我就是壞人。
我一開始還會辯幾句,后來連辯都懶得辯了。不是沒力氣,是忽然發現,在一群已經認定你應該犧牲的人面前,你解釋再多也沒用。他們不是真的想聽你怎么想,他們只是想讓你表現出他們希望看到的大度。
林晚社交平臺上的那篇長文,就是在那時候發出來的。
兩千多字,寫得情真意切。她寫沈皓怎么默默愛了她很多年,寫他查出肝癌晚期后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寫自己掙扎很久,最后決定“遵從內心的善意”,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字里行間,她像個被命運推著走的善良女人,柔軟,克制,又偉大。
而我,雖然她沒明著點名,但誰都知道,我就是那個不夠體諒、差點毀掉這一切的人。
那篇文章一發,評論區直接炸了。
夸她的,說她像天使,說她是真正活得通透的人,說這樣的愛情太難得了。還有不少人說,如果我是個真正愛她的男人,就該主動成全,不該讓她為難。
手機震個不停,全是別人轉給我的截圖和鏈接。
有人安慰我,說別往心里去。
也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問我是不是真的同意離婚了。
我沒回。
我坐在客廳里,看著落地窗外的黃浦江,江面上燈影一層層晃著,像有誰拿著刀在水里慢慢攪。我和林晚的婚紗照還掛在墻上,她笑得很甜,頭靠在我肩上,那時候我們剛從馬爾代夫回來,她說這張照片一定得放客廳最顯眼的地方,因為一看就覺得幸福。
現在想想,人真是會變的。
或者也不是變,是有些東西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沒看見。
最后我還是簽了字。
不是被說服了,也不是想通了,就是累了。那種四面八方全都壓過來的疲憊,像有人拿著濕棉被一層一層往你身上裹,裹到你呼吸都費勁。
從徐匯區民政局出來那天,風特別冷。
林晚拿著那本綠色的離婚證,低頭看了一眼,嘴上還在跟我說:“顧遠則,你別這樣,我們不是說好了嘛,最多半年。我陪他走完這一程,就回來。”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卡宴。沈皓靠在車邊,穿著一件米白色大衣,臉色確實偏白,但離病入膏肓還差得遠。他隔著馬路朝這邊看,甚至還沖我點了點頭,那神情怎么看都不像一個快死的人,倒像贏了。
我把離婚證揣進口袋里,沒再說什么。
林晚追上來拉住我,語氣有點急:“你不會說話不算數吧?顧遠則,你答應過我的。”
我看著她,只問了一句:“林晚,你真的覺得,咱倆還能回得去嗎?”
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問。
大概在她心里,這一切只是順序被打亂了,我們的婚姻暫停一下,等沈皓那邊結束,她再回來,一切照舊。我還是那個會等她、會理解她、會無條件接住她的顧遠則。
可她忘了,有些東西一旦斷了,就是斷了。
不是因為法律上那張證,是因為人心已經不在了。
她后來有沒有聽懂我那句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很快就轉身上了車,坐進副駕的時候,臉上的那點不舍就沒了,整個人都輕快起來,像終于走向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而我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口,忽然覺得這七年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回到家,空得嚇人。
她帶走了不少衣服和常用的護膚品,梳妝臺少了一半東西,浴室里她那排瓶瓶罐罐也空了不少。可又沒有完全搬空,沙發上還搭著她沒帶走的一條披肩,鞋柜里有雙她去年冬天穿的短靴,臥室床頭甚至還放著她睡前常翻的那本小說。
就像她說的那樣,她只是暫時離開,隨時準備回來。
可我站在那個家里,只覺得諷刺。
當天晚上她就發了朋友圈。
照片是在醫院拍的,沈皓穿著病號服躺在床上,林晚坐在他旁邊,低頭握著他的手,神情哀傷又溫柔。那張照片拍得特別講究,光線柔和,角度也好,連病房背景都干凈得像專門布置過。
配文還是那套說辭,講愛,講遺憾,講陪伴,講成全。
評論區里一片感動。
我翻著那些話,一條條看過去,心里倒沒有特別大的起伏了。不是不疼,是疼過頭了,反而麻了。
第二天,林晚給我發消息,說沈皓情緒好多了,很感謝我。還說她會記住我這份成全,以后一定會補償我。
補償。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嗯。”
一周后,他們去了三亞。
林晚更新了九宮格,海邊、婚紗、晚霞、擁抱、親吻,每一張都拍得像雜志大片。沈皓穿著黑色禮服,站得穩穩當當,笑得很燦爛。她穿白紗,漂亮得像新娘本身就該是她。
其實她本來就是新娘。
只是那個新郎,不再是我了。
配文是:真愛從不怕晚,哪怕只有片刻,也值得奮不顧身。
底下祝福如潮。
我們大學群里有人艾特我,勸我看開一點,說事情過去了還可以重新開始。甚至還有人說,林晚現在承受的壓力也很大,讓我多理解她,不要給她添麻煩。
我當時看到那句“不要給她添麻煩”,真是差點笑出聲。
原來我這個被離婚的人,被全網掛著罵的人,還成了給別人添麻煩的那個。
接下來事情越來越離譜。
有媒體找上我,要做采訪。有情感節目要請我和他們一起錄制“生命最后時刻的愛情抉擇”。還有影視公司來打聽版權,說這個故事很有改編價值,想拍電影。
我全拒了。
可我拒了,不代表別人會消停。林晚那邊的熱度越來越高,她的賬號粉絲暴漲,沈皓也跟著被塑造成深情病弱男主角。網上甚至有人剪他們的視頻,把背景音樂配得催人淚下,標題起得一個比一個夸張。
“她離婚嫁給絕癥初戀,只為不讓他帶著遺憾死去。”
“年度最催淚愛情,沒有人會不動容。”
“如果是你,你會成全愛人的善良嗎?”
這些視頻下面,永遠少不了對我的審判。
“前夫一看就格局小。”
“幸好離了,這種男人守著也沒意思。”
“真正愛她的人是沈皓,前夫只是占了七年位置而已。”
我看到后來,連生氣都懶得氣了。
人一旦被推到輿論對面去,就會發現很多東西根本沒道理可講。大家要的不是事實,是情緒,是一個足夠方便代入的角色。林晚善良,沈皓深情,那總得有個人來承擔他們故事里的所有不體面。
那個人就是我。
可真正讓我心徹底涼透的,是林晚后來給我打的那個電話。
她說沈皓要手術,差三十萬,讓我先借給她。
我聽著電話那頭她急促的呼吸和醫院里隱約傳來的嘈雜聲,心里竟然沒有第一時間覺得荒謬,只是很空。
她居然真的好意思來開這個口。
“林晚,”我說,“我們已經離婚了。”
她一下就炸了:“離婚怎么了?離婚就不能幫忙了嗎?沈皓現在情況很危險!顧遠則,你就非要在這時候跟我分這么清?”
“不是我要分清,是你早就分清了。”我站在窗邊,看樓下車流一點點往前挪,“你去跟別人結婚的時候,沒想過我。現在要用錢了,你想起我來了?”
她沉默了兩秒,語氣軟下來:“我知道你心里有氣,可人命關天,你能不能先別這樣?就當我求你。等保險賠下來,錢我馬上還你。”
她說得很真誠,真誠得我差點又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太狠了。
可下一秒,我還是把話說死了:“可以借。簽借條,錢直接打醫院賬戶。”
她一下不說話了。
那種沉默很有意思。不是因為感激,也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她沒想到我會防她防到這個地步。
她以前太知道怎么拿捏我了。她知道我吃軟不吃硬,知道只要她聲音一低,語氣一軟,我大概率就會讓步。可她忘了,一個人的心一旦涼透了,很多舊習慣也會跟著死掉。
最后她還是照做了。
我把錢打到醫院賬戶,拿到了繳費記錄,也拿到了她簽字按手印的借條。她給我發消息,問我是不是這下滿意了。
我沒回。
可那三十萬打出去以后,我心里反而起了疑。
不是心疼錢,是不對勁。
因為我一個月前還在我們小區樓下見過沈皓。那天他剛從健身房出來,穿一身運動裝,步子很穩,狀態比很多正常人都好。一個肝癌晚期的人,真能恢復成那樣?就算病情有波動,也不至于前后差這么多。
我把這個疑問壓在心里,沒跟誰說。
直到后來公司因為網上那些輿論,給我放了“帶薪長假”,說白了就是讓我暫時別露面,免得影響形象。我一個人待在家里,閑得發慌,就開始反復翻林晚那些動態。
越翻越覺得不對。
沈皓的“病容”總是很精準,照片里蒼白,視頻里卻精神;說是重癥病人,卻三亞婚禮照拍得一套接一套;說虛弱,可連抱著林晚轉圈的畫面都有。
還有一次,林晚發了一條他術后恢復訓練的視頻,背景像是在高端私立康復機構。我點開仔細看,發現角落里的時間水印,跟她前一條“深夜守護”發文的時間根本對不上。
那一瞬間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很快,又很冷。
如果沈皓根本不是肝癌晚期呢?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我整個人都坐直了。
不是我愿意把人往壞里想,是這一切實在太順了。順得像一場策劃好的戲。離婚、輿論、婚禮、熱度、贊助、節目、采訪,一環套一環,連每一步情緒節奏都踩得剛剛好。
后來發生的事,算是徹底把我推醒了。
林晚爸媽帶著一個記者,上門逼我去參加婚禮。
那天我在家,門一打開就看見他們三個人站在外面。她媽一上來就沖我嚷,說林晚已經夠難了,讓我別在最后關頭掉鏈子。她爸板著臉,擺出長輩架子,話里話外都是我不識大體。旁邊那個女記者拿著錄音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一邊看熱鬧,一邊隨時準備把我說的話截出去做文章。
我當時就明白了。
他們不是來商量的,是來取素材的。
我要是發火,就是冷血前夫惱羞成怒。我要是沉默,就是心虛默認。我要是松口,他們正好拿去做“世紀和解”。
可我偏偏一句廢話都不想陪他們演。
我就問了林晚她爸一句:“如果今天是我初戀快死了,想和我結婚,您會勸您女兒把老公讓出去嗎?”
他一下啞了。
他當然不會。
因為刀沒扎自己身上,說什么都輕巧。真輪到自己頭上,誰都知道婚姻不是兒戲。
他們最后氣沖沖走了,走之前她媽還撂狠話,說我一定會后悔。
我沒往心里去。
真正讓我后悔的,是我后知后覺發現,這一家人早就不是我認識的那一家人了。或者說,他們從來就是這樣,只是以前我站在女婿的位置上,看什么都自帶濾鏡。
婚禮那天,我沒去。
我一個人飛去了麗江,本來只是想躲開那場鬧劇,給自己喘口氣。結果剛到那邊,手機一開機,全是新聞推送。
沈皓和林晚的婚禮,全網直播了。
熱搜第一。
主持人在鏡頭前煽情,林晚穿著高定婚紗哭得梨花帶雨,沈皓說自己死而無憾。最后還特意提到了我,說感謝前夫的成全,希望我以后也能幸福。
那一刻我坐在客棧三樓的木窗邊,看著手機里那場華麗得像童話的婚禮,竟然沒覺得難過,只覺得惡心。
尤其是彈幕里那些人,一邊哭,一邊罵我,說我不配,說我活該,說我這樣的人就該被全網釘著罵。
可這還沒完。
沒多久,網上開始冒出大量文章,說我是家暴男,說我婚內精神控制林晚,說我不肯離婚是因為不甘心失去一個優質妻子。寫得頭頭是道,像真的一樣。
有人扒我工作單位,有人扒我住址,還有人去我爸媽住的小區拉橫幅鬧事。
我媽給我發語音的時候,哭得聲音都抖了,說你爸被氣得進醫院了。
我趕回上海那一路,手都是冷的。
我一直覺得,我自己受點委屈也就算了,可我爸媽不該被拖下水。他們一輩子老實本分,沒欠過誰,臨到老了卻要被一群根本不認識的人堵在樓下罵“渣男父母”。
那天站在醫院走廊里,我第一次不是心寒,是起了火。
不是那種沖動的火,是很慢、很沉的那種。像一塊鐵終于被燒紅了,你碰一下,都燙手。
我給律師打電話,讓他準備起訴。
然后我找人查了沈皓的病歷。
結果出來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意外。
沈皓根本不是肝癌晚期。
他做的是肝血管瘤微創手術,良性的,根本不是什么絕癥。所謂只剩半年,全是假的。那些醫院照片、病號服、術后虛弱、臨終遺愿,全是他們一起演出來的。
我看著那份病歷,忽然很想笑。
原來鬧了這么久,全網跟著哭跟著罵,連我爸都被氣進醫院,到頭來,連故事的基礎都是編的。
他們用一個假病情騙了我離婚,騙了大眾同情,騙了品牌贊助和捐款,也騙到了那場鋪天蓋地的熱度。
而我,是被踩得最慘的那個倒霉蛋。
證據一放出去,輿論翻得比誰都快。
昨天還在夸林晚善良的人,今天開始罵她惡毒;昨天還在心疼沈皓的人,今天說他不要臉。那些曾經靠他們吃流量的博主,一個個刪稿、道歉、切割。品牌方火速解約,節目組連夜下架相關片段,之前叫得最兇的網友也開始裝理中客,說自己只是被蒙蔽了。
世道就是這樣。
風往哪邊吹,人就往哪邊倒。
可我一點都沒覺得痛快。
真的。那種感覺不是大仇得報,更像是看完一場漫長又低劣的戲,終于有人把幕布扯下來了。臺上臺下都狼藉,誰也不算好看。
后來法院怎么判,律師怎么跟進,賠多少錢,公開道歉發沒發,我都沒怎么上心。
我只記得那陣子忙著照顧我爸媽,忙著處理辭職,忙著把上海那個家里的東西一件件清出去。林晚給我發過一封很長的短信,解釋,說她不是故意的,說一開始只是想幫沈皓,后來事情鬧大了,她也控制不住。她說她知道錯了,問我能不能看在七年的感情上,別把事情做得那么絕。
我沒回。
七年的感情,她拿來要挾過我太多次了。
到最后,那七年在她嘴里像一張萬能牌,需要的時候就打出來,不需要的時候,就隨手扔到一邊。
我不恨她了,也談不上原諒。
人走到那個份上,很多情緒就都耗完了。
我只是突然很確定,我不想再留在那個地方了。上海很大,機會很多,燈很亮,可我在那座城市里最難堪、最狼狽、最惡心的記憶,偏偏全都跟林晚有關。
于是我辭了職,賣了房,把能處理的都處理干凈,帶著幾件衣服和一些書,又去了麗江。
還是那家客棧,還是那個三樓房間,窗外還是能看見遠處的山。
老板娘認出我來,笑著問:“這回還走嗎?”
我想了想,說:“先不走了。”
后來我就真的沒走。
我留在那兒幫她打理院子,接待客人,澆花,買菜,偶爾陪住客聊聊天。那些從大城市過來的人,臉上大多帶著疲憊,坐下沒多久就愛跟你講自己的故事。有人失戀,有人失業,有人家庭一地雞毛,也有人只是單純累了,想找個地方躲兩天。
我聽得多了,反而越來越平靜。
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坎,自己的難熬,自己的狼狽。只是以前我太陷在自己的事里,以為那就是天塌了。后來站遠一點再看,才明白,塌過的天也會重新亮起來,人只要往前走,總能走出點路。
有時候晚上院子里安靜,我也會想起從前。
想起剛畢業時我和林晚住在浦東那間小出租屋,夏天熱得風扇一吹都是熱風,她卻窩在我旁邊吃冰棍,笑嘻嘻地說以后要在上海買大房子。想起我們第一次去三亞,她赤著腳在海邊跑,回頭沖我喊顧遠則快點。想起她生病發燒時抓著我的手不肯放,迷迷糊糊地說你別走。
那些都是真的。
她后來變了也是真的。
所以我現在不愛做的一件事,就是拼命替過去找答案。沒必要了。到底是她早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還是我從來沒真正看懂過她,說白了都沒意義。
人離開一段關系以后,最該學會的不是反復回頭分析,而是承認它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就是結束了。
半年以后,官司結果下來,律師給我打電話,說一切都按我們預期的走,林晚和沈皓那邊名聲徹底沒了,錢也賠了,案底也背上了。律師問我要不要接受幾家媒體的專訪,順便把個人形象徹底扳回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噴壺,正給門口那株三角梅澆水。
我說,不用了。
他有點意外,問我真不打算趁這機會說兩句?
我看著院墻外藍得發亮的天,說,沒什么好說的。
有些公道,討回來就夠了。至于非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其實沒那么重要。真正在乎你的人,不用你賣慘也會心疼你;不在乎你的人,你說再多他也只當熱鬧聽。
掛了電話,老板娘端著切好的水果出來,問我什么事。
我說沒什么,舊賬清了。
她笑了一聲:“清了好。人活著,最怕舊賬翻來覆去地算。算到最后,虧的還是自己。”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那天傍晚,院子里來了一個新住客,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失戀了,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跑過來,紅著眼睛問還有沒有房。她住下以后,晚上坐在院子里喝酒,喝著喝著就哭,說為什么真心對一個人,到頭來還是會輸。
我給她倒了杯熱茶,想了想,只說了一句:“不是你輸了,是有些人不配。”
她抬頭看我,愣了半天,突然就笑了,邊笑邊擦眼淚。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原來我是真的走出來了。
不是不疼了,而是疼過以后,終于不會再拿別人的錯反復懲罰自己了。
現在想起來,林晚這個名字已經很遙遠了。像一封舊信,早就泛黃了,偶爾翻出來,也只是看一眼,不會再心口發緊。沈皓更像個模糊的影子,連恨都懶得恨。
我依舊一個人生活,沒急著開始新的感情,也不覺得非得找個人才算圓滿。白天忙一點,晚上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月亮慢慢爬上屋檐,聽客棧里有客人笑,有風吹過花架,我會覺得,日子這樣就挺好。
以前我總覺得,人生得按部就班,結婚,買房,升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穩穩當當,才叫過日子。后來才明白,日子哪有那么多按計劃來的。你以為牢靠的,可能最先碎;你以為邁不過去的,回頭一看,也就那樣。
山一程,水一程,人總要自己把自己渡過去。
有時候我媽會給我打電話,問我什么時候回上海看看。我說再過陣子吧。她也不催,只是叮囑我天冷加衣服,別總吃外賣。她現在身體挺好,我爸也恢復得不錯,偶爾還會跟我視頻,裝作很隨意地問一句:“那邊冷不冷?”
我知道他們擔心我,可比起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現在更多的是放心。他們看得出來,我是真的平靜下來了。
至于林晚,后來我只從律師嘴里零零碎碎聽過一點消息。說她和沈皓早就沒了當初那副生死相依的樣子,官司開始后,兩個人互相推責任,撕得挺難看。沈皓怪她貪心,把事情越搞越大;林晚怪他先撒謊,把她拖進泥里。以前他們站在聚光燈下,像天生一對,現在燈一滅,什么都露出來了。
不過這些,我聽聽也就過去了。
說到底,那是他們的人生,已經和我無關。
我現在更愿意記住的是麗江的晴天,院子里新開的花,早晨第一壺茶冒起來的熱氣,還有夜里關門前抬頭能看見的星星。
人這一生,失去一些東西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以后,一直站在原地,不肯往前挪一步。
我以前就是太執著,總想要一個說法,一個答案,一個對錯分明的結局。可后來才懂,很多事沒有那么工整。你愛過的人可能會傷你,你相信的東西也可能會塌,但這些都不妨礙你繼續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日子不是非得風光才算贏。
能吃得下飯,睡得著覺,心里不再翻江倒海,已經是很大的本事了。
而我現在,終于有了這樣的本事。
清晨拉開窗,山就在那兒,天也在那兒。客人陸陸續續下樓,院子里開始有說話聲,廚房飄出粥和小菜的味道。老板娘在樓下喊我,說今天來的那批花苗記得搬一下,別曬壞了。
我應了一聲,轉身下樓。
木質樓梯踩上去有輕微的咯吱聲,陽光透過院子的葡萄架斜斜落下來,照在石桌上,暖融融的。
我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已經很好了。
不必再向誰證明我有多委屈,也不必再跟誰解釋我曾經為什么沒退讓。該懂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人,終究也不會懂。
而我只需要把往后的每一天,安安穩穩地過好。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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