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與出神，跟隨她的獲獎首作，尋找我們時代的精神縫隙與出口

2026年4月22日，第十六屆北京國際電影節期間，由北京電影學院主辦的“注目未來”單元榮譽典禮在北京華彬歌劇院落下帷幕。在本單元諸多令人矚目的作品中，青年導演王柯靜的首部長片《小洞天》最終獲得評審團特別提及榮譽（SPECIAL JURY PRIZE）。

北京電影節評語：“影片在藝術探索上大膽且真誠，精準把握整體敘事調性與情感氛圍，展現出極具潛力的創作視野。”

小洞天｜Another Green World｜2026 中國｜China

本片以其沉靜疏淡的影像質地與細膩幽微的情感勘探，勾勒出一幅南方小城的時空褶皺。影片通過一個本地家庭與一位外來者交織的視角，帶領觀眾潛入衢州的街巷、池塘、駕校與山林，在看似日常的肌理中，捕捉那些恍然而至的“縫隙時刻”——在那里，真實與虛構、記憶與當下、地域與傳說悄然重疊。

在這次導筒對導演王柯靜的專訪中，她坦誠回溯了《小洞天》從劇本構思到后期完成的創作歷程。她深入分享了如何構建內部與外部雙重視角，如何在“克制”敘事與情感推進間尋找平衡，又如何從自身成長經驗與南方地貌中汲取養分，將“爛柯山”的神話時間感注入當代普通人的生存空間。對話亦觸及了表演的日常感、聲音設計的節奏功能、特定鏡頭語言的設計意圖，以及她所追尋的、一種介于紀實與恍惚之間的微妙體驗。

《小洞天》不僅是一部關于地方的作品，更是一次對時間感知、精神錨點與“微弱奇遇”的溫柔凝視。下面讓我們走進導演王柯靜關于這一切思考的細致自述。

導演簡介：

王柯靜，生于1993年。2018年畢業于美國麻省藝術與設計學院，獲純藝術碩士學位（攝影及相關媒體方向）。短片《獨木舟之旅》入圍2020年Doclisboa里斯本國際紀錄片電影節；短片《出游》獲得2021年Minute國際短片電影節最佳劇情片獎；兩部影片也同時入圍2021年北京國際短片電影節聯展和CineCina紐約華語電影節。長片電影《小洞天》入圍2024北京國際電影節市場創投，釜山國際電影節2024APM創投市場；入圍2026北京國際電影節注目未來單元，獲評審團特別提及獎。

專訪正文：

導筒：影片中的四個主要角色彼此之間都有關系和連接，同時他們在這個地理空間里又各自擁有不同的身份與行動方式，四人之間的關系彼此交織，最終構成了這部影片的敘事。想先請您談談，在劇本階段，您是如何考慮這四個人物關系的設定與處理的？中間是否發生過變化和調整？

王柯靜：我想通過搭建一個內部視角和一個外部視角來講述這個劇作的世界。內部視角負責具體的向內探索，比如由“本地人”帶領進入一些城市空間、自然空間和交談來觸發。外部視角負責更抽離更抽象的“總結”的功能。負責內部的視角因此就更天然的由一個本地的家庭切入，為了增加豐富性所以在簡單的小家庭的基礎上創作了更大的家庭，比如出現“弟弟”。家庭組織形式也是參考了最現實的因素，小縣城的常見狀態，例如“姐弟”的搭配。劇作原本對于這個家庭還有父母等更多家庭成員和內容的延展用于向不熟悉劇本背景的觀眾展示這個影片世界的信息。

正是因為可能缺少長片創作的經驗，在接近拍攝時才發現人物關系和背景信息的鋪墊顯得過于繁瑣冗長，所以直至拍攝前才把這部分直接做了大篇幅的刪減。這個變動其實也導致了后面成片在前部分人物關系和介紹的浮現顯得有點慢。

這幾個家庭成員的職業設定也都跟觸發探索、向觀眾“展開”有關：比如駕校教練、導游、婚慶策劃等。外部視角就由來當地短暫停留的女性“周原”這個角色擔任，我想通過這么一個外部視角向觀眾呈現超脫內部世界日常以外的情感，比如對于主題性的回應。對應的這個角色的職業的設定也是服務于這個功能的，她是一個在城郊的度假酒店的經理。這類酒店上雖然物理上存在于這里，但其實與這個城市（包括人）實質上沒有太多交集的，是一種大城市的飛地。

導筒：《小洞天》整體的表達都走的是一種很“克制”的路線。無論是敘事方式，還是整部影片的節奏，都給人一種非常有分寸感的控制。這樣的呈現，是您從最早開始創作時就已經明確希望達到的效果，還是在劇本寫作和拍攝推進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

王柯靜：總體上比較核心的“風格”是在創作之初就想達到的效果，但最初只有一個非常模糊的最終形狀。在劇本敘事的創作上還是遭遇了很多不斷調整和重新定位，因為這種您提到的“克制”與劇作的推進很多時候是相違背的，或者說是有很大沖突的。所以需要在這之間找一種平衡和解決辦法，而且一線之隔就會給觀眾造成沒有意識和無效信息的觀感。后面我發現其實每個觀眾對此的感受截然不同，呈現了兩個極端，有的非常共鳴有的則是完全不理解。因此我大部分情況下都不太確定結果是不是理想，現在說起來也只能是種后見之明。

導筒：您的學業背景，是否對《小洞天》的創作產生了某種深層影響？尤其是在攝影、構圖和運鏡這些視覺層面的處理上，我們能感受到影片有一種非常自覺的形式感與觀看方式。想請您談談，您的學習經歷是如何進入這部作品的創作之中的？

王柯靜：其實我倒覺得攝影構圖運鏡可能還沒那么大的差異，只是影像風格技術層面的具體偏好的不同。我覺得最大的影響可能是在創作的時候會觀念先行。因為以前在做作品的時候通常都是先有一個想法和動機，相對抽象的概念，然后慢慢填充發展它。這種創作思路切換到電影來說其實對我的挑戰很大，這就導致了包括你上一個關于“克制”風格的問題，因為過去的途徑在這種表達里會失效。

比如片子里“周原”的角色，我先是有一個想法我想要表達制造一種“原來如此，微妙的恍然”的觀感，才去出發設計劇情角色和故事。所以好的影響可能是有一些非常規的有趣的設計，可能不好的影響是“敘事情感”偏弱，人機感比較重、平淡。但我一直覺得影像有不同的觀看方式，我只擅長提供其中的一種方式。

導筒：導演本身有衢州的生長背景，所以很想請您談談這部片子的勘景和選景過程。片中這些空間和景色給人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您當時是如何找到這些地方的？以及，您最終選擇這些景觀進入影片的原因是什么？

王柯靜：我們這些南方小城市和自然連接非常緊密，比如我在成長過程中我們縣城里是沒有游泳池的，大家只能去河里小溪里游泳，現在就算有泳池了也是熱衷如此。又比如前陣子清明節很火的那些展示南方人如何辛苦徒步爬野山掃墓的短視頻，的確山河水對于我們來說是非常日常密切的空間景觀。這些地方有些是成長過程中本身就很熟知的，有些是后面加入當地一些興趣團體由他們引領介紹的，比如通過愛好騎摩托車的家人我發現摩友和戶外愛好者知道所有不為人知的秘境和有趣的地方，于是我就加入他們的徒步群或者騎車群，跟對人。當然寫劇本的那幾年小紅書還沒有這么強大，其實我覺得現在靠社交媒體關鍵詞搜索就完全可以做到了。

我覺得最終選擇這些景觀都服務于具體的場景和目的。比如片中的孔廟里的園林，我覺得南方的園林/公園很適合捉迷藏般的空間布局很適合表現角色的迷惑。又如地質公園也是既有科學背景的元素，又是純粹的自然景觀，科學背景與影片角色“超超”要呈現的氣質是重疊的。但是其中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個空間景致就是那個廢棄的小池塘，這是在南方上世紀非常常見的城市景觀，幾乎每個公共建筑的中庭里都會有。這些年隨著城市更新改造，有的完全被拆除有的在角落自己成為一個生態。對比都市的“光滑”，小城市因為城市化進程慢所以在有機更新的過程中保留了很多歷史疊加的痕跡，因此產生了“空間的縫隙和褶皺”。這就是我最感興趣的地方，也許你在迷宮似的弄堂或者街角轉個彎就會進入小空間，里面有個廢棄的池塘。池塘里十幾年來無人打理，也許里面有奇景。感興趣于想表達縫隙中的微妙是我置入某些景觀的主要原因。

導筒：影片的表演呈現出一種極強的隨意性與日常感，但恰恰因此，角色反而顯得更為真實可信。想請您談談，您在指導表演方面有什么經驗、方法，或者看法可以和我們分享？

王柯靜：首先我覺得這主要依賴于演員們本身都有很好的表演經驗和職業功底，幾位演員都非常好的理解和展現了角色的特點。我可能更多是日常觀察身邊的人，把觀察到的周遭的人的狀態幾個鮮明特征拎出來在劇本上塑造人物。舉個小例子：我發現“張啟”這個角色類似性格的人一旦不知道怎么接話或者沒有聽懂對方的話時就會重復一遍對方說的話然后馬上轉移話題之類的。還有其實最關鍵的服裝造型，這個很重要，對方外表像那個你心目中會說出這句話做出這個動作的人，就會很日常很自然。

導筒：影片中的周原駕校學車、打聽游泳地點那一段，通過剪輯上的處理呈現出一種很明顯的時空錯位感：張啟與江超上一個鏡頭還在和路人聊天，下一個鏡頭就已經出現在車里。想請您談談，這一段在剪輯思路上是如何考慮的？

王柯靜：這個是和合作的剪輯師討論的，聽取了剪輯師的建議。記得是他建議的跳剪，因為考慮到片子整體的節奏，那部分的表演延續了很長可能不好找剪輯點（顯得有點啰嗦），想以一種漫畫動畫的風格跳剪，正好這段戲也可以完全可以處理成詼諧的氣氛，我覺得的確可以用這種詼諧、無厘頭的方式化解。

導筒：電影中的某些時刻會讓我想起張律或者洪常秀作品里那種極淡的虛構感，以及極濃的日常趣味性。也想請您談談，在創作《小洞天》的過程中，您是如何理解和處理虛構與紀實之間關系的？另外，是否有一些導演曾深刻影響過您對創作的看法？

王柯靜：我一直對日常生活中那些略帶“不真切”的體驗很感興趣，比如有時候會突然產生一種疑問：“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那種很微妙的感受。尤其是在一個看起來非常真實的情境里，突然出現的出離或恍惚的狀態，我覺得很妙。

我感覺如果一個場景一開始就被當作純虛構來觀看，那種神秘感反而會被削弱，所有非日常的呈現都會變得理所當然。所以在《小洞天》的創作中，我更傾向于先建立一種非常接近真實日常、甚至近乎紀實的基礎，然后在其中創造一些很短暫的“縫隙”，在這些縫隙里引入一些虛構的成分，從而產生一種輕微的錯位感和恍惚感。這種介于真實與虛構之間的狀態，是我比較希望觀眾能夠體驗到的一種感受。

在創作影響上，肯定是潛移默化地受到很多導演或者藝術家的影響。現在第一時間能反應過來的可能是藝術家Harun farocki的影像作品；李珞導演的《李文漫游東湖》，在觀看這部作品的時候，我能反復感受到這種亦真亦幻的體驗，非常共鳴。

導筒：影片整體是比較克制的，但在水下段落里，聲音仿佛得到了更多釋放，聽覺層面的表達也變得更加飽滿和活躍。整個片子的聲音制作都非常出彩。想請您談談，這種聲音設計上的反差，以及它在影片內部承擔的節奏與感知功能，是如何構思出來的？

王柯靜：片子的大部分內容都在強化一種真實紀實感包括聲音設計，比如街道的叫賣聲啊，中國街道上特有的新能源車的聲音啊（比如之前在網上刷到某些新能源車聲音很像天神下凡，我覺得很有趣）這些聲景跟國外完全不一樣，越是真實細節的聲景描摹其實會讓觀眾越體會不到聲音設計，但這是好事，意味著觀眾進入了日常（因為熟悉所以忽略）。又比如片子里釣魚的場景是在街邊圍合的小池塘釣魚，為了加重這種日常感，我加了很多空調外機的聲等等。這些都是為了營造紀實感，包括上一個問題在敘述的營造“恍惚”的方式，我覺得這個營造有點像催眠，催眠的差不多了啪突然來一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這部分你提的水下的段落其實想走的就是啪突然來一下的作用。因為剪輯后期發現如原本的設計可能在節奏上比較單一，所以其實也是想借這幾個畫面上非常情緒化的點聲音輔助一起做情緒表達。

導筒：影片中有兩個 zoom-in 鏡頭，第一個極慢，第二個則極快。一方面，zoom-in 鏡頭強調了某種空間的景深效果；另一方面，不同的速度又使我們對空間感和心理節奏產生了非常不同的體驗：慢速會讓觀看趨于凝視，快速則會把這種凝視轉化為某種更具壓迫性的感官刺激。想請您談談，這兩個鏡頭在設計上是如何考慮的？另外，它們和西瓜、墻上的霉斑等元素之間也形成了一種結構上的“首尾呼應”，也想請您談談整部影片在結構設計上的想法。

王柯靜：第一個緩慢zoom-in其實和當時設計的下一個鏡頭的連接有關，但是在剪輯中下一個鏡頭被刪除了，所以顯得比較孤立。至于第二個快速zoon-in鏡頭的確是精心設計有所表達的。可能是整個片子在表達上還比較質樸單一，所以這種突然會更有效果，的確也有您說的壓迫感。還有其實最主要的設計之初想表達前面的問題里說到的恍惚感，就好像烈日當空暈頭轉向突然一拍腦袋的莫名其妙微妙感受。但我覺得沒有那么突然，這和您問的跳剪以及其它例子的是在一個氛圍風格下的。

導筒：到影片最后，那個無人機鏡頭給人一種非常強烈的“幽靈視角”之感，但它的運動速度又是非比尋常的，甚至會讓人感到某種穿梭時空般的效果。想請您分享一下，您對這個鏡頭最初的構想與設計是怎樣的？

王柯靜：這段是在后期剪輯階段補拍的。因為原來這段表演和鏡頭設計的比較常規，在影片的反復中被掩蓋了，完全沒有傳達到劇作里想表達的感受。但對我來說這段感受表達非常重要，前面“周原”這個角色不斷經歷尋找印證的劇情其實就是為了在這里被推翻。那種原來如此的感受需要被強調，所以只能在后期中再找辦法。正巧這段場景里角色正走在過街隧道里，我就利用在這個隧道空間的特別之處做一些嘗試，發現的確比之前更能強化一點這個意向，才有了這個觀眾看到的時空穿梭感。

導筒：您的片子里有一種很鮮明的東方哲思氣質，但它同時又是關于時間、過去和記憶的。不僅是水母呈現出某種滄海桑田式的形態變化，人在這里也始終處在過去與現在的相互映照之中，這些變化不斷提醒我們去重新審視這片空間里的時間性。關于“爛柯山”和“小洞天”這兩個中國傳說中的意象，您希望它們在這部影片里承載怎樣的意義？

王柯靜：爛柯山作為一個當地頗具盛名的景區，其實在當地人心目中更像一個公園。它的海拔只有一百多米，大概就是幾層樓的高度，附近的居民平時也會去那里遛狗、晨練。但它同時又是“山中一日，世間千年”這個神話故事的來源。恰恰是這種反差讓才我一開始產生了興趣：一方面，它在現實中非常日常、甚至有些輕盈；但另一方面，它又被賦予了一個非常宏大的時間想象。通常我們聽到這樣的神話，會聯想到五岳那樣神圣、巍峨的存在，但當你真正走到那里，會發現這種日常性反而讓它背后的意義顯得更人為、也更耐人尋味。這也讓我開始思考，在日常生活中，是否也存在類似的時間感知或連接。爛柯山也被稱為“青霞第八洞天”，和道教有關。但這可能更多和早期修行者對于石室、洞窟這種空間的實際需求有關。這和我們現代人也有相通之處需要換個地方坐坐，是休憩喘息，也是一個精神出口。所以在片中，我讓幾個人物各自擁有一個很小的、屬于自己的空間，有的是物理的，有的是精神的，比如釣魚、練習樂器、種植、游泳等等。在很多人看來，這些可能只是閑暇活動，甚至會被忽略或低估，但對我來說，它們反而是在很多時刻支撐一個人精神的錨點。

導筒：縱觀您的創作序列，對于時間、空間，以及那些處于游蕩狀態的人如何遭遇某種“奇遇”，似乎一直是您持續關注和思考的方向。想請您談談，《小洞天》和您此前作品之間有哪些延續，又有哪些變化？另外，也想請您分享一下，您為什么會持續被這一主題所吸引。

王柯靜：這和我的成長經歷有關。我從小在南方縣城長大，那里的生活相對比較穩定，也很重復。同時山、水、洞穴這些自然環境是直接在日常生活當中的，并不是一個被隔離的存在。

所以結合兩者，我會對這些空間比較多感觸，也更容易被一些偏離日常、帶有一點奇妙感的經驗吸引。同時我也一直在關注身體和環境之間的關系，這些空間并不只是背景，而是通過很具體的物理體驗，直接影響一個人的感受。

在我之前的作品里，這種關注其實一直在延續，《小洞天》也是，只不過這一次是通過不同人物之間的關系，讓這些經驗變得更復雜，也更具體。

導筒：最后也想請您談談，作為導演，您會希望觀眾從這部片子里收獲某種東西嗎？或者說，您是否會預設觀眾在看完《小洞天》之后，帶著一種怎樣的感受離開影院？

王柯靜：如果觀眾在今后的日常生活中偶爾會想起片子里的某些感受或者過了很久以后隔空在日常體驗里共鳴到片子里的某些情緒，我會很開心。

創作不易，感謝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