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行歌
岑參的鐵血與終章
賴芳杰
在唐代詩人群體中,岑參向來是極為特殊的存在。若論行走足跡之遼遠、親歷邊塞之真切,罕有人能出其右,他是整個盛唐真正踏足西域疆土、扎根邊塞軍營的詩人。
這份獨特的邊塞閱歷,讓他的詩作自帶凜然風骨,也讓他筆下的山水,始終有著旁人難及的開闊格局。《奉和杜相公發益昌》,正是岑參帶著這般人生底色,寫下的入蜀征途之作。
《奉和杜相公發益昌》
唐·岑參
相國臨戎別帝京,擁麾持節遠橫行。
朝登劍閣云隨馬,夜渡巴江雨洗兵。
山花萬朵迎征蓋,川柳千條拂去旌。
暫到蜀城應計日,須知明主待持衡。
一
岑參此次入蜀,是跟著領導出的緊急公差。公元766年的蜀地,亂局四起,朝廷派宰相杜鴻漸帶隊平亂。岑參當時在杜相公幕府做僚屬,必須跟著去,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從長安一路顛簸到川北昭化(今廣元市昭化區)。
這樣的走南闖北,岑參并不陌生。邊塞詩人,本質上都是“大唐幕府打工人”,他們的邊塞行,從來不是仗劍天涯的自由遠行,而是為了謀生、求仕的職場選擇。盛唐時,科舉之路狹窄,幕府便成了寒門文人、有志之士的重要職場賽道。節度使手握軍權,廣納賢才做僚屬,掌書記、節度判官這些職位,便是當時的“幕府文職”,負責文書、撰文、參謀,岑參、高適皆是如此。岑參出身官宦世家卻家道中落,20歲赴長安求功名屢試不第,最終選擇投身邊塞幕府,他先后入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封常清幕府,跟著主帥輾轉各地,他的詩也可以看作是“職場行旅日記”。
昭化,是川陜交界的咽喉要道,劍門雄峰就在眼前。杜宰相詩興大發,寫了首《發益昌》抒懷,這相當于在項目前線發了條朋友圈感慨。作為下屬,該怎么接?當然是趕緊跟上應和。
自古奉和之作,多囿于應酬禮數,多歌功頌德之語,少真心實意之態,而岑參此詩,卻徹底跳出了這類詩作的桎梏。
岑參以半生軍旅的胸襟落筆,開篇“相國臨戎別帝京,擁麾持節遠橫行”,盡顯大軍出征的凜然威儀;中間繪征途實景,“朝登劍閣云隨馬,夜渡巴江雨洗兵”,將蜀道的雄險與行軍的肅殺相融,筆力蒼勁;“山花萬朵迎征蓋,川柳千條拂去旌”,于鐵血征途中,勾勒出蜀地山水的溫柔意趣;末句直言使命,“暫到蜀城應計日,須知明主待持衡”,拋卻客套,盡抒報國平亂的赤誠,全詩字字沉穩,句句藏心,盡顯邊塞詩人的不凡氣度。
從人文維度看,詩中“平亂安民”的理念,始終是后世治理蜀地的核心訴求。蜀地自古多山,易守難攻,卻始終是中國大一統格局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唐代的平亂,還是后世的開發,“安民”“統一” 始終是不變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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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參畫像 (圖源:方志四川)
二
岑參入蜀,并非匆匆而過,而是一路行、一路吟,留下了《早上五盤嶺》《入劍門作,寄杜、楊二郎中,時二公并為杜元帥判官》等多篇蜀道紀行詩,串聯起一條完整的唐代蜀道文學脈絡,也為后世“帶著唐詩走蜀道”搭建起了跨越千年的精神橋梁。如今,無數文人墨客循著岑參的詩行,重走金牛道、登臨劍門關、翻越五盤嶺,在山川實景中與千年前的詩人隔空相遇,讓唐詩與蜀地山水再度相擁,這份跨越時空的文學回響,格外動人。
作家阿來談及岑參的蜀道詩作,對其有著極高的評價。在阿來看來,李白寫《蜀道難》,是浪漫主義的極致揮灑,極盡夸張之能事,寫盡蜀道之險;而岑參是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過蜀道,以實景入詩,以真心寫景,他筆下的蜀道,險而不哀,難而不怨,將自然雄奇與文人曠懷完美融合。不同于李白筆下“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的磅礴慨嘆,岑參寫蜀道,是清晨踏云登劍閣的真切,是雨夜渡江洗兵刃的寫實,是“山花萬朵迎征蓋,川柳千條拂去旌”的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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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門關 (圖源:劍門關旅游區)
在《早上五盤嶺》中,他寫下“此行為知己,不覺蜀道難”,將崎嶇征途化為曠然心境;《入劍門作,寄杜、楊二郎中,時二公并為杜元帥判官》寫劍門“雙崖倚天立,萬仞從地劈”,雄險中見歷史蒼茫;《酬成少尹駱谷行見呈》寫蜀道“千崖信縈折,一徑何盤紆”,險景里藏賞景之悅 。
這些詩篇不是孤立的風景描摹,而是詩人與蜀道的深度對話——西域的壯闊與蜀地的雄奇在此交匯,萬里行旅的閱歷讓他能讀懂蜀道的險,更能發現蜀道的美。
三
這次公差之后,杜鴻漸回京復知政事,幕府解散。岑參赴任嘉州(今四川樂山)刺史,任職近一年。公元768年,岑參被罷官,準備走水路返回長安。可惜,船行到今天宜賓境內,水路被叛軍阻斷,不得前行。他只好又折返成都,想改走陸路。
命運卻在此時畫上句點。岑參在成都染病不起,最后病逝于旅舍中。唐代最偉大的邊塞詩人,就此消逝。他在蜀地4年時間,留下了60多首詩歌。他筆下的行軍之路,也成為后世蜀地開發、文化交流的重要脈絡,讓詩歌的歷史價值在時光中不斷延續。
來源:天府新視界
作者:賴芳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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