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駕駛座上還放著那袋橘子,一個都沒吃。
大伯一家是在春節前兩天搭我的車回老家的,大伯、大伯母、兩個表哥和表哥媳婦,五個人,把后排坐滿了。
行李箱塞不下,大表哥的包只能放在腿上抱著。
上車的時候,大伯拍了拍我肩膀:"辛苦你了,小軍。"
"應該的。"我說。
一家人,
不說兩家話。
大伯母坐在副駕駛,一上車就開始翻包,掏出一袋橘子:"路上吃,我昨天特意買的。"
我接過來,放在中控臺上。
車開出小區,大表哥在后面問:"走高速還是國道?"
"高速,快一點。"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大伯母又開始說話:"小軍啊,你這車開了幾年了?"
"四年。"
"該換了吧?現在好車多得很。"
我笑了笑,沒接話。
后視鏡里的人,
都有自己的
難處。
上了高速,車速起來了。大伯母把座椅往后調了調,嘆了口氣:"這一年又過去了,快得很。"
開了一個小時,大伯說要上廁所,我在服務區停了車。大家下車活動,我去便利店買了瓶水,出來的時候看見大表哥站在車旁邊抽煙。
"哥。"我走過去。
他點點頭,遞了根煙給我。
"不抽了。"我擺手。
他看著遠處的高速路,車來車往,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把煙掐滅:"走吧。"
回到車上,大伯母又開始說話,這次說的是老家的事——誰家蓋了新房,誰家的孩子考上大學了,誰家的老人去年走了。她說得很細,每一件事都要說上幾句。
有些話,
說得越多,
心里越空。
快到縣城的時候,大伯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掛了。
"你二叔打來的,說晚飯準備好了,讓我們直接過去。"
進了縣城,路開始窄了,兩邊都是店鋪,招牌亮著,人來人往。我放慢速度,跟著導航往老家的方向開。
拐進巷子,路更窄了,只能一輛車通過。我小心地開著,兩邊是老房子,墻上貼著春聯,有些已經褪色了。
"就是這里,停這兒就行。"大伯說。
我停下車,熄火。
行李搬完,大伯站在門口,回頭看我:"小軍,進來坐坐。"
"不了,我得趕回去。"
我轉身要走,大表哥叫住我:"小軍。"
他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了幾張錢出來:"油費,你拿著。"
"不用。"
他把錢遞過來,我沒接。我們就這么僵著,誰都沒動。
"行了行了。"大伯走過來,把大表哥的手按下去,"小軍不要就算了,一家人計較什么。"
大表哥收回手,把錢放回錢包。
有些體面,
是用尊嚴換來的。
我上了車,發動,倒車。后視鏡里,他們站在門口,大伯母在揮手。我按了兩下喇叭,開出巷子。
開到大路上,我停下車,掏出手機。微信上有條未讀消息,是大表哥發的,十分鐘前。
我點開。
是一個紅包,兩百塊,備注寫著:"油費,別推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沒點開,退出微信,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
車里很安靜,副駕駛座上還放著那袋橘子,一個都沒吃。
過了很久,
我重新發動車,
往回開。
開了十幾分鐘,我又停下,拿起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喂,媽。"
"媽,大伯他們今年過得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我媽嘆了口氣,"你大表哥的廠子去年倒了,欠了一屁股債。你二表哥也沒找到穩定工作,一直在外面打零工。"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你大伯母上個月還給我打電話,說想借點錢,我沒敢跟你說。"
"借多少?"
"五萬。"
"你借了?"
"小軍,你別多想,
你大伯一家
這些年確實不容易。"
掛了電話,我打開微信,點開那個紅包。
"已超過24小時"。
我退出來,看著聊天界面。大表哥的頭像是一張風景照,很模糊,看不清是哪里。
我打了一行字:"哥,紅包我收到了,謝謝。"
發出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一個字:"嗯。"
我把手機放下,
看著前面的 路
路燈還亮著,但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
我重新發動車,這次沒再停,一直開到高速路口。收費站的欄桿升起來,我開過去,加速,往市里的方向開。
車里的暖風開著,副駕駛座上的橘子還在,我伸手拿了一個,剝開,一瓣一瓣吃掉。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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