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牛津大學人文學部負責人：AI時代，人文學科何去何從

當地時間25日，全新的牛津大學蘇世民人文中心（Stephen A. Schwarzman Centre for the Humanities）將正式向公眾開放。據介紹，這座建筑由美國黑石集團創始人蘇世民（Stephen A. Schwarzman）捐資1.85億英鎊興建，未來牛津大學音樂、英語語言與文學、歷史、語言學等七個人文學科都將匯聚在此，還將引入人工智能（AI）倫理研究所、牛津互聯網研究所及新博德利人文圖書館等。

與中國大學不同，牛津大學在校級之下設有四個學術分部，人文學部是其中之一，下轄古典學、英語語言與文學、歷史、語言學、音樂、東方學等部院系所，是全球規模最大的人文學術單位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新中心展出了人工智能藝術家雷菲克·阿納多爾（Refik Anadol）與安娜·里德勒（Anna Ridler）的數字藝術作品，將人工智能與人文研究的交匯推至公眾視野。

這是否意味著牛津人文學科正在以一種全新的姿態回應AI時代的挑戰？牛津大學人文學部負責人、英國學術院院士丹尼爾·M·格里姆利（Daniel M. Grimley）在接受第一財經記者獨家專訪時表示，AI對人文學科而言并非威脅，而是一次厘清人類“獨特價值”的機會。同時，他稱，人文學科不應處于應對全球挑戰的邊緣，而應站在中心。

第一財經：在你看來，新中心的核心使命是什么？

丹尼爾·格里姆利：蘇世民人文中心的核心使命，是為21世紀的人文學科搭建一個平臺。它把我們的學習、教學與研究匯聚在一起，以新的方式探討人類歷史與文化的長河，同時也探索人文學科如何回應當代全球性挑戰。

這里同時也是一座公共建筑，我們希望以創新的方式與更廣泛的社區建立聯結，共同思考如何應對這些挑戰。

第一財經：中心邀請了多位AI藝術家進行表演和創作，這是否代表牛津人文學科正在走向更跨學科的方向？

丹尼爾·格里姆利：在蘇世民人文中心與我們合作的數字文化學者，確實在跨越學科邊界方面做了非常出色的工作，無論是科學與檔案館藏之間，還是語言、視覺呈現與聲音之間，都形成了富有成效的融合。

將這些不同學科聚集在一起，能夠讓我們深入探討一些最根本性的問題：人類的能動性體現在哪里，如何珍視與保護它，以及如何負責任地、合乎倫理地運用AI，讓它造福世界。

第一財經：在AI快速發展的背景下，你如何看待AI與人文學科之間的互動關系？

丹尼爾·格里姆利：因為技術發展的速度與AI的處理能力，很容易將AI視為威脅。但我認為，這其實是一個機會，讓我們更清晰地辨認出，哪些事情是人類所做、而機器永遠無法復制的。比如，那些根本無法被數字化建模的人與人之間的連接方式。

與此同時，AI也為我們提供了以前所未有的規模處理大型數據集、并將其呈現給受眾的可能性。所以我認為，AI既是創造新知識、傳播知識的方式，也是讓我們更深刻理解“何為人類”這一問題的途徑。

第一財經：AI對人文研究最大的挑戰或威脅是什么？

丹尼爾·格里姆利：作為一名對環境與氣候議題尤為關注的研究者，我認為最關鍵的問題是：我們如何在不加速氣候變化、不過度消耗自然資源的前提下，負責任地駕馭AI。人文學科必須在這一挑戰中占據核心位置。

第一財經：AI為人文研究帶來了哪些新的機遇？

丹尼爾·格里姆利：AI最重要的能力之一，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規模讓大型數據集變得可及。這對促進數字公平、開放檔案與知識的獲取渠道，意義深遠。我們需要謹慎地思考如何做到這一點，但如果做對了，真的可以帶來深刻的變革。

第一財經：在你日常的教學和科研工作中，AI是否已經無處不在？

丹尼爾·格里姆利：我認為我們已經無法回避AI，無論是科研、教學、考核還是招聘，它都將成為我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無論我們愿意與否。所以，更重要的是學會與AI協同工作，在這個過程中厘清并建立一套更清晰的倫理原則，指導我們如何應用它。這才是我們真正需要迎接的挑戰。

第一財經：牛津如何幫助學生做好準備，以面對一個AI高度普及的未來？

丹尼爾·格里姆利：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傾聽我們的學生，聽他們講述自己對這項技術的親身體驗，因為他們往往比許多研究者和教師更早接觸到它。所以這必須是一個雙向對話的過程。我們不會每次都做對，但我認為，我們越是一起面對這一挑戰與機遇、越是共同分享所學，就會越從容。

第一財經：你聽到過學生對未來就業前景的擔憂嗎？你如何回應他們？

丹尼爾·格里姆利：學生群體中確實存在很多顧慮，也有一定程度的抵觸情緒，我認為這源于一種被威脅的感受，以及對AI走向的未知。我們能給學生最大的保證，是我們會與他們一起面對這些挑戰，作為一個共同體共同前行，而不是讓他們獨自應對。我們從中共同學習得越多，就會越強大。

第一財經：回到新中心本身，10年之后，你希望這個中心得到怎樣的評價？

丹尼爾·格里姆利：我希望在10年乃至20年后，這里已經把那些原本永遠不會踏入牛津大學校門的人帶進來，也改變了全球社會對人文學科的認知，讓人文不再被視為邊緣的存在或可有可無的點綴，而是應對全球挑戰的核心力量。如果我們能夠通過合作，為人文學科的價值發聲、領路，那就真正實現了這個使命。

第一財經：最后，這個新中心里，你個人最喜歡的部分是什么？

丹尼爾·格里姆利：我最喜歡的是看到我們的學生、周邊居民、來自世界各地的訪客走進牛津大學的空間，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參與我們的學習、教學和研究。對我而言，這是我們所能做的最令人振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