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用酒精爐
![]()
德產巴爾達xette I相機
一把刻有鏤空五角星的美軍長勺、一把在緬甸繳獲的日軍鋼尺、一只行軍中使用的很袖珍的用來消毒的醫用酒精爐、一架美國人贈送的德產巴爾達xette I相機……中國遠征軍新38師老兵陳儉保存了半個多世紀的、見證了遠征軍歷程的幾樣物品,如今靜靜地被放在南京民間抗日戰爭博物館的展柜里,隔著透明的玻璃與歲月同行,而老兵陳儉已經隨著滾滾長江向東而去。“父親半生都在漂泊,他這輩子太坎坷了,直到退休,才過上了稍微安逸一些的日子。”憶及父親,陳儉的兒子陳予安目光杳杳。
![]()
陳儉
孤兒 一路流浪江浙滬
浙江慈溪,東離寧波60公里,北距上海148公里,西至杭州138公里。這個地方因東漢董黯“母慈子孝”的典故而得名。可是陳儉對慈母的記憶只有4年。
1921年秋冬之際,陳儉就出生在慈溪。他是個遺腹子,出生之前父親就已經離世,4歲那年,母親也因病撒手人寰。此后,幾個哥哥接過了照顧他的擔子。
在上海水廠工作的二哥先把陳儉接了過去。可是,兩年后,二哥因工傷亡故。而他在上海的時候,三哥已經因病去世。隨后,陳儉被大哥接到了南京。
大哥是當時的國立中央大學的一名校工。然而,不幸接踵而來,不久,大哥也因病離開了他。
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也走了,陳儉徹底成為一名孤兒。
不過,命運并沒有拋棄陳儉,他遇到了一個后來多次給予他幫助的“貴人”。大哥的一個同鄉,當時在中央大學念書的寧波人莊嚴,很同情這個已經無依無靠的孩子,也因為這個孩子老實又勤快,就介紹陳儉到老家去,在寧波郊外鎮海的莊市鎮,給家里人做個“小跟班”。
在莊家做了五六年的“跟班”后,1936年,莊嚴又把陳儉接回南京,介紹到中央修械所去學徒,學習鉗工技術。在這里他接受了嚴格的訓練,練就了扎實的基本功
“鉗工”,串起了陳儉的一生。此后,雖然他歷盡坎坷,但是都沒有遠離這條路。“父親是一名技術非常高超的鉗工,直到退休前還在鉆研這門技術,” 陳予安說。而他也算是子承父業,專于鉗工,一直從事機械行業。
鉗工 南下輾轉湘云貴
1937年,日寇逼近南京城,為了堅持長期抗戰,大批兵工廠隨國民政府內遷,中央修械所也將遷往貴陽。但是,所有的人并沒有一起走。
在后撤前,陳儉等人得到的通知是,他們這部分人員就算是解散了,不過,如果愿意,可以到貴陽再集合。
拿到遣散費之后,陳儉跟幾名工友一商量,決定“扒火車”去貴陽。當時運貨的火車是用篷布做頂,躲在車廂里,基本上不會被發現。他們就買了幾包燒餅,找到了拖運他們工廠設備和槍械的車皮,乘夜晚從篷布縫隙鉆了進去,隨著火車一起出發了。
出南京時帶的干糧很快就吃完了,幸好火車并不是一直開著不停,路過一些大的站點也會停下來補給。摸著這個規律以及每次補給所停留的時間后,陳儉他們就趁著火車補給的機會從躲藏的車廂里出來,找店家買些干糧和水,給自己做些補給。
就這樣,他們隨著火車一路南下,經過長沙、衡陽等地,在1938年春天抵達貴陽。
來到貴陽后,陳儉換了一家修械所,這是屬于“云南王”盧漢的60軍。這時的陳儉,已經從“小學徒”成長為“小師傅”,他的鉗工手藝非常好,一些壞掉的槍械等裝備,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能修好。
此后兩年,陳儉就跟著60軍的這個修械所東奔西走,一路走過貴州安順、桐梓等地。1940年2月,在桐梓,他又進入兵工署第41兵工廠,這也是那批內遷的兵工廠之一。
連年戰亂,兵工廠也是顛沛流離。1940年12月,陳儉來到云南昆明,在昆明,他進入到中緬運輸局,繼續做鉗工修理,維護運輸車輛。
參戰 飛至藍姆伽受訓
當時,中國的抗日戰爭已經打到最艱苦的階段。由于中國沿海均被日軍封鎖,國民政府在國外購買的以及國際社會對中國援助的戰略物資只能抵達緬甸的仰光港,再依靠滇緬公路運回國內。作為當時中國與外部世界聯系的唯一的運輸通道,滇緬公路上汽車川流不息,晝夜不停地搶運物資,分秒必爭。
陳儉的工作,就是維護奔忙在滇緬公路上搶運物資的車輛。
而日本人,一直就處心積慮要炸毀滇緬公路,斷絕中國的物資供應,迫使國民政府投降。
1940年,日軍占領越南并以此為基地,轟炸滇緬公路全線。1942年初,隨著太平洋戰爭的爆發,日軍進攻緬甸,滇緬公路徹底暴露在日本人眼前。
為了保衛滇緬公路,中國組織精銳力量約10萬人組成中國遠征軍向緬甸進發。1942年后,中國遠征軍稱為中國駐印軍。
1942年10月,已經從中緬運輸局出來的陳儉,來到駐印軍汽車六團九連,隨部隊被美軍用飛機經由駝峰航線接到印度。跟他同機飛往印度的那批人都是汽車修理人員。
陳儉先在印度藍姆伽訓練營受訓,美軍有專門的教官教習他們如何使用和修理美式車輛和器械。
1943年3月,陳儉被分到新38師輜重營汽車隊,負責運輸部隊攜帶的軍械、糧草、被服等物資。同年10月,包括新38師在內的駐印軍再次開進緬甸,開始了對日軍的反攻。
陳儉也隨部隊轉戰緬甸叢林。
緬甸 數次見到史迪威
在緬甸的時候,陳儉數次見到時任中國駐印軍司令的史迪威將軍,這讓他很激動。后來他回憶道,那是一個非常和藹的老頭兒,穿著軍便裝、背著卡賓槍就下部隊基層視察。
陳予安仔細看著緬甸地圖,憑借曾經聽到的只言片語在地圖上指出父親在緬甸的足跡,“密支那、臘戍、曼德勒,還有野人山,那把帶有TOKYO皇冠標志的日軍鋼尺就是在一次戰斗后,打掃戰場時繳獲的。
這這一把特殊的鋼尺。日本人根據東方人的習慣,在英尺刻度的那一面,除了正常的八進制,還有10進制的劃分值。這種制作很精細的量具當時非常稀缺,對一個鉗工來說,也是一種重要工具,于是父親就留下了這個戰利品。”
行走在原始叢林中,很容易患上一種病,瘧疾,當年,有成千上萬的遠征軍士兵被瘧疾吞噬。
陳儉也患上了瘧疾,全身忽而發冷、忽而發熱,冷時渾身發抖,熱時汗如雨下。當地人對付瘧疾有一種辦法,那就是吸鴉片,可以鎮痛,減輕病人的痛苦,并勸陳儉也依照此法。陳儉知道吸用鴉片的后果,堅決拒絕,“寧愿死掉,也不吸一口。”很多年后,陳儉把這次經歷告知兒女時說,“做人要有氣節,凍死也要迎風站,餓死也絕不彎腰。”
患著瘧疾,還要行軍趕路。后來遇到了軍醫,才治好了瘧疾。
當時,每天都在東奔西走,軍醫也不是時時都能遇到。有一段時間,陳儉牙痛發作,又遇不到軍醫,整天牙疼,好不容易在一個地方遇到美國軍醫,為了徹底解決牙痛,在沒有打麻醉藥的情況下一次就拔了三顆牙齒。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才開始鑲上假牙。
陳儉屬于輜重部隊。前方部隊直面日軍作戰,輜重部隊守著裝備也要時刻準備著,距離火線最近的一次,他們能夠聽到前方的密集的槍聲。
雖然不在前線直接作戰,但是死亡也常常伴隨著他們。印緬公路多盤山,九曲十八彎,而且非常崎嶇,尤其是經過野人山的那段路,更是艱險無比。常常是前面的汽車開著開著,轉個彎就不見了,因為掉到了山下。所以,每每開車上路,精神都要高度集中和緊張。
不僅彎道多,緬甸的路況也非常糟糕。一次,陳儉遇到一段非常陡的坡道,汽車開不上去,最后是用倒車檔把車倒上山,這也相當危險,一個疏忽,車就有可能翻下山。
![]()
陳儉繳獲的TOKYO皇冠標志直尺
解甲 抗戰勝利走回南京
在緬甸參戰的期間,陳儉的鉗工技術也越來也精湛。他甚至學會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材料來臨時搶制汽車乃至一些裝備的零件。一次行軍中,在一座大山里,汽車拋錨了,經檢查,是發動機的軸瓦壞了。時間緊、任務急,陳儉就和另一位老交通兵就用山里的一種毛竹作材料,現場鋸、銼、刮,做了一只替代軸瓦應急,車還真開走了。
這次靈感來源于國內一次兵工廠轉移途中,到一個山洞里安裝機器時缺少一枚螺絲,一個鉗工師傅用手工銼制了一個臨時應急。那次經歷對陳儉的影響很大,只要動腦筋,沒有干不了的活兒。后來,在駐地,陳儉用一枚大鐵釘銼制了一把蝸桿,幫房東修好一臺壞了很久的手搖唱片機。
輜重部隊雖然也有傷亡,但是比前線作戰部隊來說,傷亡率要低很多。
中國遠征軍跟日軍在緬甸的戰斗又持續了近兩年,經歷了數次死里逃生后,陳儉活著回國了。陳予安也說,如果父親是在一線作戰,說不定也跟那些長眠在異國的英魂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1945年3月8日,中國遠征軍(駐印軍)攻克臘戍,3月30日與英軍會師,緬甸反攻戰結束。此時,日軍在菲律賓戰敗,收縮防線,也撤出緬甸,緬甸戰事全部結束。陳儉隨部隊一起回國,開著繳獲的日軍的汽車回到了昆明。
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抗日戰爭取得最后的勝利,陳儉也淹沒在昆明徹夜狂歡的人群中。
歡慶之后,陳儉在想,勝利了,接下來去哪里呢?
回家?他早就沒有家了,用陳予安的話說,父親早就“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了。
沒有家,還有故鄉,陳儉決定回到浙江慈溪。但是,他沒有返鄉的路費,沒有錢買車票船票。這時,部隊又找到他,希望他能留在部隊。沒有別的出路,陳儉又回到了部隊,掛了一個職務,慢慢地往北方走。
這期間,陳儉當過司機、修理工、汽車管理員,從昆明出發,經由山東,1948年7月終于又回到南京。
文革 默默承受批斗沖擊
此后,陳儉徹底離開軍隊,輾轉又到了寧波的莊市。1949年4月,他到杭州一家造紙廠當了一名司機,在這家工廠一待就是整整五年。期間,他見到了國民黨軍隊的潰敗。
陳予安回憶說,父親曾告訴他,國民黨軍隊離開杭州的時候,一個印象特備深刻的慌亂場景,“撤退的部隊無序又混亂,汽車輪胎都跑得沒氣了,癟胎,就用車轱轆咣當咣當地使勁跑。父親知道,國民政府已經沒有希望了。”
國民政府失敗了,陳儉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還是那位莊嚴,看到陳儉依然孤身一人,就給他介紹認識了畢業于教會學校、當時在上海工作的的寧波姑娘史愛倫,這時已經是1950年了。第一次聽到“史愛倫”這個名字就讓陳儉印象深刻,兩人一見鐘情。此后,結婚、生子,漸漸安定下來。
1954年5月,陳儉到杭州土木工程學校當司機。學校,一直是沒正式念過書的陳儉很向往的地方,正好學校開展“掃盲”行動開辦夜校,陳儉就進入夜校,邊工作邊學習。這一年,他已經33歲了。一年后,國家院校調整,陳儉又來到南京航務工程學校。
1958年,為了響應國家“大辦工業、大煉鋼鐵”的號召,陳儉進入南京石門坎鋼鐵廠,成為鉗工班班長。五年后,國際體制調整,鋼鐵廠下馬,工人分流,陳儉被分配到南京毛紡織廠,繼續當鉗工,直到1981年退休。
南京毛紡織廠,這成了他最后一個工作單位。在這家單位,他度過了文革時期。
那些年,陳儉也過得相當壓抑。因為,一個普通的毛紡織廠里竟然挖出一個反動軍隊的人!
陳儉一直保留著在遠征軍時用的兩把刻著“U。S。”的美軍鋼勺,其中有一把帶到單位吃飯用。為了淡化在國民黨軍中服務的那段歷史,他把帶到單位吃飯的那把勺子中刻著“U。S。”的那部分鏤空雕成“五角星”的圖案;兒子和女兒入團、入黨(因為陳儉的歷史問題,兒子入黨考察了5年,女兒入黨考察了10年),需要知道家長的背景,陳儉在先后給子女寫的兩份簡歷中,但凡是國民黨軍中的經歷前都加了一個“偽”字,例如,新一軍38師就成了“偽新一軍38師”。饒是這樣謹慎,批斗還是難以避免,不僅被抄家,在一段很長的時間里,陳儉每天還要到單位接受“審查”、交待“問題”,胸前還掛起了牌子,牌子上用墨汁寫著一些批斗的文字,并且回家也不許摘下。
諸多的磨難,陳儉都默默地承受了,沒有怨天尤人,只是繼續鉆研他的鉗工技術。
![]()
刻著“U.S.”的美軍鋼勺
晚年 顛沛之后歸平靜
陳儉的鉗工技術非常好,算是高級技工。當時像這樣技術好的工人很少,也很缺乏,所以他的工資在解放初期算是高收入了,在平常表現出來也是較為清高。用陳予安的話說就是“父親也有一點‘傲’,因為恃才所以傲物,特別執著,遇到難題也不輕易放棄。”
自從1958年進入鋼鐵廠后,陳劍就一直執著于技術革新,他做出的很多項目都陸續獲得各種獎項。退休前,毛紡織廠搞技術革新,陳儉又開始鉆研一個叫“打包機”的機器,而且是從零開始。他很感興趣,一頭扎了進去。不過,短期內未見成效,加上領導更替,這個項目漸漸被冷落,除了陳儉自己外,變得幾乎無人問津。盡管這樣,他還是鉆進去不出來,直到退休。遺憾的是,這個已具雛形的“打包機”最終不了了之。這讓陳儉很失落,只好默默地埋在心里。
1981年退休后,陳儉又一度被“返聘”回單位。毛紡織廠有一所廠辦學校,陳儉就去教習鉗工。后來隨著年歲漸高,他終于閑了下來,偶爾跟在杭州和上海的兩個老兄弟相聚。
據陳予安回憶,陳儉的至交好友不多,來往較多的就只有那兩位姓薛和姓華的一起上過戰場又一起回國的兩個老兄弟,以及后來在毛紡織廠收的一位徒弟。無論是他們全家去杭州或上海,薛家和華家都是熱情以待,而薛、華兩家人若來南京,陳家也是如此。
得閑平靜,陳儉的晚年應該是他一生中最為安寧的時光。
2012年5月6日,91歲的陳儉在第二故鄉南京平靜地走完了他的一生。第二年,兒女們遵照父母生前回歸自然的遺愿,為他和前些年去世的妻子舉行江葬,歸入滾滾長江之中。(文/吳先斌 趙靜嫻)
歡迎訂閱我的微信公眾號,山河舊夢一瞬間,更多精彩史料文章等著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