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期解放書單|從迪爾蒙到迪拜，讀懂波斯灣五千年

近期，霍爾木茲海峽的局勢持續緊繃。作為連接波斯灣與阿曼灣的咽喉要道，這片海域承載著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海運量，同時還承擔著同樣比例的液化天然氣運輸量，這里的風吹草動，不僅牽動著全球能源格局與地緣政治走向，更直接影響著石油、黃金等核心大宗商品的價格，而石油、天然氣價格的飆升也層層傳導至生產、運輸與流通環節，推高食品、日用品等物價，讓普通民眾切實感受到地緣局勢帶來的生活壓力。在此意義上，這片海域如今已然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的中心”，而這恰與《波斯灣五千年：全球史視野下的中東海灣地區》的原標題“The Center of the World”形成一種奇妙的呼應。

世人對這片海域的印象，似乎總與沖突、對峙、能源爭奪緊密綁定，但是在這部著作中，艾倫·詹姆斯·弗洛姆赫爾茲以宏大的全球史視野與細膩的歷史細節，打破了這種片面認知，讓我們看見波斯灣作為文明樞紐、貿易通衢的本色，為我們解讀這片海域的歷史與當下提供了全新的視角。不同于以往聚焦于波斯灣沖突或石油經濟的作品，這部書以全球史“海洋轉向”與“關聯史”理念為指引，將波斯灣的歷史置于人類文明互聯互通的大背景下，勾勒出這片海域五千年以來的流動脈絡與文明底色。

從古代的波斯帝國、亞歷山大帝國、羅馬帝國，到中世紀的阿巴斯帝國、薩法維帝國、阿曼帝國，再到近代的葡萄牙帝國、大英帝國，直至如今的美國，周邊帝國不斷更迭，對波斯灣的控制權也幾度易手，但這片海域始終維持著區域性的地方身份，保留著一定程度的自主性與世界主義精神。就像作者所說，“在這個充滿活力的環境中，世界主義是常態而非例外，開放的市場往往是生存所需，文化多樣性和經濟交流不僅促進了變革，還創造了更深厚的歷史”。

更特殊的是，波斯灣是傳統認知中1500年全球化開啟之前的“例外”。在人類前現代社會，90%的地區都以農業經濟為主導，依靠土地耕種維持生存與發展，但波斯灣地區卻因缺乏肥沃的土地，無法大規模發展農業，于是當地居民將目光投向海洋，以進出口貿易為核心，形成了獨特的商業文明。這種例外，正是波斯灣地區繁榮的根基——早在石油被經濟開發之前，這里的財富就已源于貿易的興盛。從香料、絲綢、木材、黃金和青銅，到珍珠、寶石、阿拉伯馬匹，這些物產沿著波斯灣的航道流轉，成為不同文明交流的物質載體，也讓波斯灣成為古代全球貿易網絡的核心節點。

為了清晰勾勒波斯灣長達五千年的歷史變遷，弗洛姆赫爾茲借鑒了年鑒學派布羅代爾研究地中海的三段論視角，既關注長時段的地理、氣候結構，也聚焦于中時段的帝國興衰與經濟周期，并通過六個具有代表性的港口城市來呈現短時段的歷史事件與日常生活。從巴林的迪爾蒙，到巴士拉、尸羅夫、霍爾木茲，再到馬斯喀特與現代迪拜，每一座城市都是波斯灣流動歷史的見證者，每一座城市的興衰都與全球貿易的變遷緊密相關。

中世紀的尸羅夫更是波斯灣商業文明的縮影。這座港口城市在10至11世紀迅速崛起，成為波斯灣的商業重鎮，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形成了繁榮的貿易網絡。但尸羅夫的命運也與貿易緊密綁定，12世紀以來，隨著全球貿易路線的變遷，這座曾經繁華的港口城市逐漸衰落，最終被歷史遺忘。作為連接東西方的貿易樞紐，霍爾木茲匯聚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珍奇物產，不同膚色、信仰各異的商賈云集于此，共同塑造了波斯灣地區開放包容的國際化商業氛圍。

這種開放包容，本質上是波斯灣商業文明孕育出的“策略性的寬容”。在這片以貿易為核心的區域，寬容并非單純的道德選擇，而是貿易利益驅動下的理性選擇。弗洛姆赫爾茲強調，這種“策略性的寬容”貫穿了波斯灣的整個歷史，成為這片海域文明的核心特質。在中世紀的尸羅夫，為了尊重印度商人的飲食習俗，當地人專門為他們設置了單獨的餐桌，秉持著各守其俗、通商互利的原則；在葡萄牙統治時期的霍爾木茲，不同宗教的信徒可以自由開展宗教活動，商人可以不受宗教身份的限制，自由開展貿易；即便在近現代，這種寬容精神也得以延續，成為波斯灣地區文明交往的重要底色。正如弗洛姆赫爾茲在書中所言：“一座港口城市若沒有貿易和相對優惠的稅收政策，便會迅速衰落消亡，因此不同社會階層都熱衷于開放，并包容來自整個印度洋地區的多樣化群體。”

這部作品最可貴之處，在于它跳出了“沖突敘事”與“石油敘事”的局限，以布羅代爾式的長時段視角與整體史觀，還原了波斯灣作為文明樞紐的本真面貌，其學術價值不僅在于填補了波斯灣長時段全球史研究的空白，更在于延續并發展了布羅代爾的海洋史研究范式——在其代表作《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中，布羅代爾以總體史觀把握區域歷史，將地中海視為“一個復雜的、有機的地理—歷史單元”，打破了陸地與海洋、國別與區域的界限，將地中海的地理環境、社會經濟、歷史事件視為相互關聯的有機整體，動態探討各組成部分的作用與關聯。弗洛姆赫爾茲以同樣的學術邏輯，將波斯灣構建為一個兼具地理整體性與文明關聯性的研究單元，二者雖研究對象不同，但在學術理念、敘事框架與研究路徑上高度契合，我們甚至可以說，弗洛姆赫爾茲之于波斯灣，恰如布羅代爾之于地中海。

從公元前兩千年的迪爾蒙，到21世紀的迪拜，回望波斯灣五千年的歷史，我們看到的不僅是一片海域的興衰變遷，更是人類文明互聯互通的生動見證。今天，戰爭的威脅似乎又要將這片水域撕裂為敵對的陣營，作為全球化歷史最悠久、互聯程度最高的地區之一，它讓我們明白：沙漠與海洋不是阻隔，而是連接不同文明的橋梁；差異未必導致沖突，反而可以孕育出繁榮的共生；沖突與隔絕并非常態，開放與包容、交流與合作才是文明發展的動力；帝國的更迭只是歷史的插曲，而人口、貨物、思想的持續流動，才是永恒的主題。（作者系上海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副教授）

《波斯灣五千年：全球史視野下的中東海灣地區》

艾倫·詹姆斯·弗洛姆赫爾茲 著

馬百亮 尤玉金 譯

中信出版集團

原標題：《第36期解放書單|從迪爾蒙到迪拜，讀懂波斯灣五千年》

欄目主編：王一

文字編輯：王一

本文作者：馬百亮

題圖來源：新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