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點觀察｜義烏做對了什么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賈驥業

義烏有很多標簽：“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中國外貿“風向標”、舉世矚目的“世界超市”……除此之外，很多人都忽略了另一個：縣級市。

義烏不靠江、不臨海、不沿邊，但已是我國對外開放重要的“橋頭堡”。這里曾經與工業化發展掛不上鉤，現在制造業已成為當地的一張重要名片。這里的外貿發展曾被縣級市的管理權限所限制，但當下有多項改革試點任務在此進行。

從“雞毛換糖”“馬路市場”，到“世界超市”“縣域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典型”，義烏，這座起點并不優越的浙江中部小城，如今已有小商品市場經營主體超126萬戶，2025年外貿出口額居全國縣（市、區）的首位。在這里，“小商品”闖出了“大市場”。

義烏做對了什么？

回看這座城市40多年來的發展軌跡，答案就藏在一系列被時間驗證的制度創新與市場選擇中。

1982年，義烏第一代小商品市場開張，義烏縣委宣布了“四個允許”——允許農民經商、允許農民從事長途販運、允許放開城鄉市場、允許多渠道競爭。自此，走街串巷“敲糖換雞毛”的農民有了合法的經營身份和攤位，義烏人陸續涌進市場做生意。

40多年來，小商品市場一路升級到第六代，從露天到室內，從內貿為主到外貿后來居上，義烏堅持“興商建市”戰略主線沒有變。義烏的躍遷既靠數十萬“弄潮兒”的敢闖敢干，但更深層的關鍵，在于義烏始終尊重市場規律、尊重基層首創精神。

比如，小商品貿易具有多品種、多批次、小批量等特點，貿易商“拼貨出海”（即一個集裝箱裝著二三十家商戶的上百種貨品）需求很普遍。對此，義烏提出“交易環節內貿化、物流環節外貿化”的流程思路，創設“市場采購貿易方式”，通關更快、成本更低。再如，面對因工人疏忽縫反嘴角而意外走紅的“哭哭馬”玩偶，義烏商貿城管委會沒有因為“哭”的負面意向選擇干預，而是尊重市場，并主動為企業擴產提供便利服務。這種“把市場的事交給市場，政府做政府該做的事”的治理思路，能充分發揮政府和市場的作用，正是義烏持續吸引上百萬戶經營主體的重要原因。

如果說基層民眾自發的創業精神是義烏市場發展的原始動力，那制度改革與創新，就是義烏邁向“全球貿易樞紐”的關鍵引擎。

義烏的發展曾遇到一些體制機制障礙，比如作為一個縣級市，義烏在外匯管理、外資企業登記等方面權限不足，這與當地的經濟社會發展速度不匹配。用一句很形象的話說：小孩子成長太快，而衣服太小，得“給成長快的孩子換上一件大衣服”。2006年，浙江印發《關于開展擴大義烏市經濟社會管理權限改革試點工作的若干意見》，對義烏實行擴權。2009年7月，原金華海關義烏辦事處升格為義烏海關……“換衣”后的義烏發展更加迅速。

類似的改革，在義烏一直沒停過。2011年3月，國務院批復開展義烏國際貿易綜合改革試點，義烏成為全國首個由國務院批準的縣級市綜合改革試點。其中，義烏首創的“市場采購貿易方式”，已復制推廣到全國39個專業市場，成為外貿穩增長的重要抓手。

數據能清晰展現改革帶來的發展成效：2010年，義烏出口約200億元；2023年，這一數字突破5000億元，增長超24倍。但問題也隨之浮現——當時的義烏，進口規模僅為出口的十分之一左右，“買全球”存在短板。2024年底，國務院批復同意《浙江省義烏市深化國際貿易綜合改革總體方案》，新一輪改革的一個重點就是要在進口“買全球”方面加速破題，如提出要推動進口貿易創新發展、強化內外貿市場渠道對接等。

現在提到義烏，要記住的不光是“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市場”，還有全國首個清單與報關單數字化拼箱的“先查驗后裝運”監管模式試點、浙江省首個國際貿易涉外勞動爭議仲裁庭等45項全國全省“首單”“首例”“首創”，這也是義烏改革創新的生動注腳。從發展初期的“政策洼地”，到我國重要的“改革試驗田”，義烏的蛻變，正源自一次又一次的“無中生有”，源自這座城市始終立足自身發展實際的探索與作為。

近年來，全球貿易不確定性增加，但義烏的外貿規模仍保持高速增長：2025年，義烏外貿進出口首次突破8000億元；今年一季度，義烏進出口總值突破2000億元，同比增長25%，前兩個月，義烏進出口總值的同比增速還達到了驚人的52.8%。

義烏的韌性來自哪？一個確定的答案是日趨多元的市場結構。

從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到2018年開始的中美貿易摩擦，再到2025年美國挑起的關稅戰，面對外部沖擊，義烏一直在積極尋求產品和供應鏈的創新，并主動優化調整市場結構。目前，義烏與全球230多個國家和地區保持著貿易往來。

今年一季度，義烏對東盟進出口增長68.3%，東盟成為義烏主要貿易市場中增速最快的市場。同期，義烏對共建“一帶一路”國家進出口1474億元，占同期義烏進出口總值超七成；對非洲進出口410億元，增長47.3％。正如一位義烏商戶所說：全球貿易形勢復雜，多元化的市場戰略能幫助貿易商更好地抵抗外部風險，“干外貿，要學會多條腿走路”。

當前，數字科技創新正在重塑全球貿易，義烏也主動擁抱數字化浪潮。2025年10月，義烏第六代市場核心標志項目“全球數貿中心”開門迎客，在這里，Chinagoods平臺能為全球貿易商提供“關匯稅、運倉融”一站式貿易服務，商戶可以利用AI技術用多國語言與外商交流，數字化正深刻融入貿易的各個環節。2025年，義烏小商品城集團還與多家行業巨頭達成合作，進一步加速全球數貿中心的數智化進程。

從農業小縣到“世界超市”，可以說，義烏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時代的節點上。這座城市做對的事情，歸納起來并不復雜：尊重市場規律、尊重基層和群眾首創精神，讓草根創業的活力有最“寬松”的土壤；以改革為突破口持續破除體制機制梗阻，在每一個發展關口敢于先行先試；積極擁抱多元市場和數字化浪潮，始終站在變革最前沿。總結下來是4個字：因地制宜。這是義烏的發展經驗，也值得其他地方借鑒。

作為國民經濟的基本單元，縣域經濟對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至關重要。數據顯示，截至2024年，全國縣域經濟總量已達54萬億元，占全國國內生產總值比重近40%。“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發展各具特色的縣域經濟。

全國有1800多個縣和縣級市，各地資源稟賦、經濟發展情況不同。總結好、運用好“義烏發展經驗”，并非讓其他地方原模原樣復制一個“義烏”，而是要求每個地區都能找準自身優勢，立足自身資源稟賦去發展。要知道，在發展中，地理和資源稟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尊重市場、相信群眾、持續改革、擁抱變化中，找到符合自身發展實際的路。這才是“因地制宜”。

來源：中國青年報客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