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初冬的夜風吹過法國里維埃拉,瑪萊斯科別墅外的棕櫚葉沙沙作響。那天,80歲的毛姆剛結束與記者的一次簡短談話,手里還捏著半截雪茄。記者問他未來的打算,他微微一笑:“只要身體允許,繼續寫。”語氣輕,卻露出倦意。十年后,他真的再也寫不動了。
毛姆1874年出生在巴黎,8歲就成了孤兒,被送到英國姑媽家。那段灰暗童年,直接闖進他后來所有的小說。菲利普在《人生的枷鎖》中抱母親衣服痛哭,正是他自己的剪影。早年的醫學院訓練教會他觀察,戰爭時期的情報工作磨礪了他的耐心,等到40歲出版《人性的枷鎖》時,人物刻畫幾乎刀刀見骨。這樣一位近乎苛刻的作家,卻始終擺脫不了對溫情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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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母親的早逝在他心里撕開第一道口子,蘇·瓊斯則讓那道口子無法愈合。1908年,兩人在倫敦相識,她自由熱烈,他第一次動真情。八年后,他捧著戒指跪在她面前,聽到的卻是“我準備嫁進貴族”。毛姆沉默許久,只說了句:“祝你幸福。”那晚他獨自走在泰晤士河邊,河面冷得像玻璃。他把那段屈辱寫進《月亮和六便士》,用斯特里克蘭德的背影回敬現實。
1917年,豪門貴婦西里爾出現在他的人生。對方開口只有兩個字——金錢。他妥協,讓她生下女兒麗莎,卻拒絕婚禮。后來西里爾以“公布雙性戀”相威脅,逼他結婚。諸多傳記里,這段婚姻被稱為“冷戰式共存”。事實上,婚后五年,兩人同處一屋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三個月。西里爾缺錢就賣家具,連那張陪伴毛姆20年的橡木寫字臺也沒能幸免。
1928年,毛姆干脆搬進酒店,隨后與杰拉德·哈克斯頓環球旅行。他來過上海法租界,也在重慶江畔待過一周,寫下《雨》中的東南亞濕熱場景。哈克斯頓是秘書,也是戀人,更像旅行策劃師,為他物色新朋友、打點行程。1944年,哈克斯頓病逝,新加坡傳來噩耗時,毛姆坐在打字機前,手指僵在鍵盤上整整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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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缺很快被艾倫·塞爾填補。艾倫年輕,懂討好,更懂得毛姆的需求——陪伴以及對舊日時代的留戀。進入50年代,毛姆步入八旬,他的“毒舌”愈發尖銳,身體卻每況愈下。艾倫既是看護也是管家,起初勤勤懇懇,后來貪念滋生。他發現老作家對西里爾和女兒的疏離,于是不動聲色地挑撥:“麗莎的血統恐怕并不純粹。”這句話像鈍刀子,反復劃在毛姆心上。
1965年12月15日深夜,摩納哥一家醫院的走廊燈光昏黃。護士菲莉絲推門進來,輕聲問:“您疼得厲害嗎?”毛姆睜眼,聲音極輕:“我想母親。”這是他留在人間的最后一句話。凌晨,心跳停止,91年的生命走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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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得到消息,立刻驅車趕到摩納哥。按照當地規定,死亡超過6小時需全身尸檢,他不愿外人插手,連夜將遺體送回瑪萊斯科別墅,次日直接火化。那場送別冷清得幾乎殘酷,西里爾未到,麗莎滯留倫敦,爐膛前只有艾倫一人。
一個月后,遺囑公開——現金、證券、美術藏品,總價值折合數億美元,由艾倫繼承;別墅贈予麗莎;其余版稅在艾倫去世后悉數劃入“毛姆基金會”。這一排列不僅震驚倫敦金融街,也讓西里爾憤怒至極。英國媒體頭版用了八個字:仆人一夜成富翁。
艾倫拿到巨額遺產后,開始環球漂泊。羅馬七星級酒店的總統套、紐約第五大道的頂層公寓、東柏林的藝術沙龍,都留下他的身影。外界看他紙醉金迷,熟人卻發現他常獨坐角落,舉杯自語。有時候,他會忽然提到毛姆,然后沉默良久。據友人回憶,他最后悔的是“沒能讓那位老人晚年更輕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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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艾倫在巴黎病逝,年僅59歲。遺產結算后,基金會得到了剩余的大部分資產。幾年間,這筆錢資助超過三百名經濟拮據的英語寫作者,其中不乏后來走紅的文學新星。毛姆生前常說,寫作像一盞孤燈,“如果沒人替你添油,很快就會熄滅”。基金會成了那只補油的手。
相比世俗意義的富貴,毛姆真正看重的是文字能否穿透時間。2023年,《月亮和六便士》依舊暢銷,紙價漲也擋不住再版。巴黎老書攤上,印著1935年字樣的初版本要價早已翻了十幾倍。每當讀者合上書頁,很難不猜想:如果沒有童年的創傷、情場的傷疤、與艾倫的糾葛,這些沉郁鋒利又帶著溫度的文字是否還會出現?世界文學史上,多數作者死后才端坐神壇,而毛姆趕在臨終前就目睹了自己的名字鐫刻其上。他得過太多,也失去太多,最終只留下一個冷靜到近乎刻薄的注腳——文字永恒,人生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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